苏晴的指尖刚触到画框边缘,殡仪馆的灯全灭了。
不是断电——配电箱还在走廊尽头嗡嗡运转,但黑暗像活物般向内坍缩,温度骤降,呼出的白雾凝成细碎冰晶。她后退半步,鞋底踩到什么黏糊糊的东西,发出“咕叽”一声。
低头。黑暗中有什么在蠕动。
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的瞬间,苏晴看清脚下——画中女人眼眶里流出的黑水,正沿着地砖缝隙蔓延,像血管爬满墙壁。每一道黑水纹路都在脉动,泛着微弱的荧光。
她记得林墨说过,画中女人的眼窝能吞噬实物。
话音未落,黑水纹路同时膨胀。
“操。”
苏晴转身就跑,手指在腰间摸索林墨留下的画作——只剩三幅。第一幅:燃烧的向日葵,花瓣是眼睛。第二幅:无人的教室,课桌上摆着打开的笔记本。第三幅:林墨的自画像,画中的他嘴角渗血。
走廊尽头,黑水已经汇聚成人形。
不是画中女人。是新的东西。
人形没有五官,全身覆盖着湿润的黑水,但轮廓分明——肩膀宽阔,身高接近两米,走路的姿态像刚从淤泥里爬出来。每走一步,脚掌在地面留下黑色的脚印,脚印里长出细小的手指,抓挠空气。
苏晴刹住脚步。
前方,另一团黑水也在凝聚。
她被夹在中间了。
该死。该死。
手电筒的光线变得浑浊,像透过脏水看东西。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甜味,那种味道让她想起父亲出事那天的画室——颜料、松节油、还有更深处某种生物腐坏的气味。
左边的人形已经成型,举起右手。
它没有眼睛,但苏晴知道它在看自己。
她抽出第一幅画,燃烧的向日葵。
“最后一次警告——”
话没说完,人形的手指突然伸长,像黑色的藤蔓直接刺向她的胸口。苏晴侧身闪避,手指擦过肩膀,皮开肉绽,鲜血溅到向日葵画上。
画布瞬间燃烧。
不是画中的火焰,是真实的火。
火焰从向日葵的眼珠里喷出,沿着画布边缘蔓延,烧毁边框,在空气中形成一道燃烧的屏障。黑水触碰火焰的瞬间发出尖锐的嘶叫,像动物被烫伤。苏晴抓着燃烧的画框,冲向前方。火焰在她身周形成保护圈,黑水退避三舍。她能感觉到画作的力量在消耗她——每次呼吸都带走一部分体温,视线开始模糊,耳边响起林墨的低语。
“画是活的。不能乱用。”
但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前方的人形被火焰逼退,苏晴冲过走廊,撞开通往焚化炉的铁门。里面的空间比她想象中大——停尸台排成两排,台上蒙着白布。正中央的焚化炉门开着,里面燃烧的不是煤,是黑色的液体。
苏晴停下脚步。
焚化炉里的黑液在沸腾,表面浮现一张张脸——都是她见过的。画中女人、苏晴的墨影、画灵守卫、画魂。每张脸都在张嘴尖叫,但没有声音。
然后她看见了父亲。
苏晴的父亲浮在黑液中央,半透明的身体被黑水包裹,眼睛紧闭,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。
“爸——”
她冲过去,却被无形的屏障挡住。焚化炉前的空气凝结成一面镜子,镜中映出她的脸。但镜中的她不是现在的模样——头发完全花白,眼眶空洞,嘴角裂开到耳根,像被什么东西撕扯过。
镜中的她开口说话:“第七次。”
声音不是她自己的,是墨先生的。
苏晴后退,撞上刚从门外涌进来的黑水。无脸人形站在门口,手臂已经恢复原状,身上的黑水在流动,像无数条蛇在皮肤下游走。
她只剩两幅画了。
无人的教室。林墨的自画像。
苏晴咬咬牙,掏出教室那幅画。画中的场景在展开——课桌、黑板、窗外的夜空。但展开的不是画,是现实。周围的环境在扭曲,停尸台被课桌取代,焚化炉变成黑板,墙壁上出现窗户,窗外是血红色的月亮。
教室。她被困在画中的教室了。
无脸人形也进来了。它站在教室中央,身体被挤压成扁平状,像被画在空气里的剪影。黑水从它身上滴落,在课桌上形成一摊摊墨迹,墨迹里浮现出扭曲的脸。
苏晴抓起讲台上的粉笔,在黑板上写下:
“我在这里。”
字迹刚写完,教室里的空气开始震动。课桌下的黑水爬出来,汇聚成无数只手,抓向她的脚踝。她跳上讲台,却发现讲台也在融化。
妈的。
掏出最后一幅画——林墨的自画像。
画中的林墨嘴角渗血,眼神空洞。但苏晴注意到——他的瞳孔里映着什么东西。凑近看,是他的倒影。但倒影中的林墨在摇头,嘴唇翕动。
苏晴读出他的口型:“别用。”
她犹豫了。黑水已经爬上讲台,触碰到她的鞋底。那种黏腻的触感让她想起父亲眼中的黑液,想起林墨消散前的最后一眼。
没得选了。
苏晴撕开画框。画布落到地上,林墨的自画像开始扭曲。画中的他嘴角裂开,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,然后从画布中站起来。
三个。现在有三个林墨了。
一个站在画布上,一个站在教室的角落,一个站在她的面前。
站着的林墨开口:“你每用一次,我就离你更远。”
声音是林墨的,但语气不对。像在复述别人的话。
苏晴问:“你是谁?”
“林墨。但也不完全是。”他歪着头,像在思考,“我是他留在这幅画里的一部分。用来保护你最后一次。但用了,他就会被画境彻底吞噬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画在侵蚀他。每用一幅,他对现实的锚点就松动一分。”林墨看向正在逼近的无脸人形,“现在,你只剩这一次机会了。”
苏晴攥紧拳头:“告诉我怎么赢。”
林墨笑了,笑容和画中一样诡异:“你赢不了。画境的力量是你父亲亲手种下的,墨先生只是看门狗。真正的源头是你。”
“我?”
“你体内的血。你和林墨一样,都是画境选中的容器。”林墨抬起手,指尖凝聚出黑色的火焰,“你父亲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,但你逃不掉。第七次侵蚀,不是从画中来的——”
他指向苏晴的胸膛。
“是从你心里来的。”
话音落下,无脸人形扑过来。林墨的黑火迎上黑水,两股力量碰撞时,教室的墙壁开始龟裂。苏晴被冲击波掀飞,撞上黑板,背脊骨发出断裂般的痛。
视野模糊。
她看见林墨的身体在被黑水吞噬,一点一点变成透明的影子。他还在笑,嘴里重复着那句话:“你每用一次,我就离你更远。”
无脸人形也在消散。黑水蒸发成雾气,在教室上空形成一个漩涡。漩涡中心浮现出一扇门——画中的门。
门开了。
门后是林墨的画室。画室中央的画架上,放着一幅未完成的画。画中的场景是这间教室,画中的苏晴站在讲台上,手里握着一幅已经撕开画框的画。
苏晴看见画中的自己,手在发抖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在发抖。
一模一样。
门后的画室在扩大,吞噬教室的边界。墙壁变成画布,天花板变成颜料盘,地板变成调色板。整个世界在被画布取代。
苏晴冲到门边,伸手去抓那幅未完成的画。指尖触到画布的瞬间,她感觉到一股力量在拉扯——不是把她拉进去,是把画布拉出来。
画布被撕开。
一条裂缝从苏晴的手掌延伸到画室的天花板,裂缝里涌出黑色的液体,但不是黑水。是墨汁。
纯正的,画师用的墨汁。
墨汁淹没教室,淹没焚化炉,淹没整个殡仪馆。苏晴被墨汁吞没,往下沉。
她看见父亲在墨汁里游泳,看见林墨在下沉,离她越来越远,看见墨先生站在岸边,笑着挥手。
然后,她看见了真相。
二十年前,林远山不是在画室里失踪。他是走进了自己画的画里。那幅画的名称叫《第七次侵蚀》。画中记录的不是灵异事件,是他的记忆。他的妻子晓雯,被画境吞吃。他的儿子林墨,是画境孕育的容器。他自己,是一个失败的实验品。
苏晴睁开眼。
她躺在殡仪馆的地板上,浑身湿透,但不是水,是墨汁。空气中残留着林墨的声音,像回音一样在墙壁间弹跳:“你每用一次,我就离你更远。”
她挣扎着爬起来,看见地上那幅已经撕开的画。
画中的林墨醒了。
他正看着她。
“苏晴。”
声音不是从画里传来的,是身后。
她转身。
林墨站在门外,浑身是血,左手的画笔还在滴墨。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黑,没有眼白,只有纯粹的黑暗。
“你不该用那幅画。”
苏晴想回答,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低头,看见自己的手掌心裂开一道缝,缝里流出黑色的墨汁。墨汁在空气中凝聚,形成一行字:“你每用一次,我就离你更远。”
墨汁滴到地上。
地上的墨迹开始蠕动,汇聚成新的图案——一个坐标。
苏晴抬头看向林墨。
林墨的黑眼在发光。
“殡仪馆地下,第三层。”他的声音像在很远的地方说话,“你父亲在那里等你。”
“他已经——”
“他没死。”林墨打断她,“他和你母亲一样,成了画境的一部分。现在,画境要你继承它。”
窗外,血红色的月光照进殡仪馆。
月光落在林墨的影子上,影子开始扭曲,长出无数条手臂。每只手臂上都握着一支画笔,画笔滴着墨,墨汁在地上画出新的图案。
苏晴看见那些图案在延伸,形成一条通往地下的路。
门,楼梯,走廊。
尽头是一扇黑色的大门。
门缝里透出微光。
她听见门后有人在说话。
是她父亲的声音。
“苏晴,进来。”
“你母亲也在。”
“我们一直在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