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双手颤抖,将古镜对准了正在检查碎瓷片的陈伯。
镜面平静如死水。铜绿斑驳的镜框泛着幽光,映出陈伯佝偻的背影——他正背对着林默,弯腰翻看博古架上的碎片。林默屏住呼吸,手腕微转,镜面完全捕捉到陈伯的轮廓。
什么都没有。
镜中的陈伯动作如常,弯腰,抬头,皱眉。林默松了一口气,正要移开目光——
血。
镜面中央,一滴殷红的血珠突兀浮现,顺着铜绿脉络缓缓滑落。紧接着更多血珠渗出,像无形的伤口在镜面裂开,细细的血流汇聚成线,沿着镜框边缘淌下。血滴落在博古架上,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
林默瞳孔骤缩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
陈伯的声音陡然在耳边炸响。林默猛地抬头,陈伯不知何时已转过身,正死死盯着他手中的镜子。那双浑浊的老眼在幽暗灯光下泛着异样的光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林默本能地将镜子藏到身后。指尖碰到镜面,黏腻湿滑——那不是幻觉,镜面上真的有血,温热,腥甜。
陈伯盯着他看了几秒,突然抽了口冷气。
“你手上——”
林默低头。右手沾满暗红色液体,正顺着指缝滴落。不是镜中的血,而是真实的、能触摸到的血。他猛地看向镜面,那些血珠已经消失,铜绿斑驳的镜面恢复死寂,倒映着天花板的白炽灯。
陈伯踉跄后退,撞到博古架,碎瓷片哗啦落地。
“你...你沾上了什么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目光死死锁住林默右手,“那东西...你碰了那东西?”
林默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脑海中闪过刚才镜中的画面——血,无尽的血。他看向陈伯的手臂,瞳孔骤然收缩。
陈伯右臂外侧,三道抓痕正缓缓渗出血珠。
“你的手臂!”林默冲过去。
陈伯低头,看清手臂上的伤口时,脸色瞬间煞白。那三道抓痕像被利爪撕裂,皮肉翻开,深可见骨。血沿着手臂滑落,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。
“我...我没碰任何东西。”陈伯声音颤抖,“刚才还好好的...”
林默死死盯着那三道抓痕,脑海中浮现镜中血痕的轨迹——那些血滴渗出的位置,恰好对应陈伯手臂上的抓痕。
“那镜子...”陈伯的声音尖锐起来,“你拿它照了我?”
林默点头。
陈伯猛地后退,撞翻了一把木椅。他死死捂住手臂上的伤口,脸上写满恐惧:“我告诉过你别碰那东西!那面镜子不干净!”
“可它为什么会在你店里?”林默握紧镜子,指节泛白,“这东西是怎么来的?”
陈伯眼神闪躲,嘴唇嚅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伤口还在渗血,他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更加惨白。
“师父,你到底知道什么?”林默逼近一步,“那面镜子...它照出的是人的恐惧,对不对?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在镜中看到自己的死相,然后...”他顿了顿,“然后他失踪了。”
陈伯猛地抬头:“你说什么?”
“那个男人——三天前来店里的顾客,穿灰色夹克,四十多岁。他在镜中看到自己濒死的景象,后来手机打不通,人消失了。”林默盯着陈伯的眼睛,“你见过他,你肯定认识他。”
陈伯沉默了几秒,突然笑了。那笑容惨淡至极,嘴角抽搐,像哭又像笑:“你...你看到他了?”
“看到谁?”
“镜子里的人。”陈伯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那个...不该存在的人。”
林默后背发凉。他想起镜中浮现的诡影——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,却更瘦、更苍白、眼神冰冷的影子。
“你早就知道?”林默抓住陈伯的肩膀,“你知道这镜子有问题,为什么还摆在店里?为什么不说清楚?”
陈伯闭上眼,身体颤抖:“因为...我没得选择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那面镜子,”陈伯睁开眼,目光空洞,“是有人寄存的。三个月前,一个男人深夜送来,说...说必须放在店里,等到有人能看到镜中的东西,才算完成交易。”
林默愣住。三个月前?那时他还没来店里。古董店一直由陈伯独自打理,从未听说过寄存这回事。
“送镜子的人长什么样?”林默追问。
陈伯摇头:“看不清。他戴着帽子口罩,声音压得很低,像...像怕被人听见。只留下一个信封,里面是钥匙和一张纸条。”
“纸条上写了什么?”
陈伯沉默了几秒,从口袋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。林默接过,抽出里面的纸条。泛黄的便签纸上,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:镜中之物,需见血方能显现。见血者,即被选中之人。三日之内,必有回响。
林默盯着最后一行字,手心渗出冷汗。
“三日之内,必有回响。”他喃喃重复,抬头看向陈伯,“今天是第几天?”
陈伯脸色更白:“...第二天。”
林默感觉头皮发麻。镜中诡影,血痕,抓伤...一切都指向那面镜子。而纸条上的预言,正在一步步成真。
“所以你认为,”林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,“镜中的东西...要对我下手?”
陈伯没有回答,只是死死盯着林默身后的方向。林默顺着他的目光转头,后背顿时僵硬——博古架上方,那面古镜正立在架子上,镜面朝外,像一只空洞的眼睛,静静注视着他们。
“它什么时候到那里的?”林默的声音发紧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伯摇头,“刚才...它还在你手里。”
林默下意识看向右手。空荡荡的,镜子不知何时已经脱离他的掌控,自己回到了博古架上。他看向陈伯,陈伯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暗红色的血沿着胳膊滴落,在地上聚成一小滩。
“我们得把它处理掉。”林默说着,伸手去拿镜子。
“别碰!”陈伯厉声喝止,但为时已晚。
林默的手指触到镜框的瞬间,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窜上手臂。镜面猛地亮起,幽光如水波纹散开,映出陈伯扭曲的脸——不,那不是陈伯的脸,而是另一个人的面孔。
面孔苍白如纸,双目空洞,嘴角裂开,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。
林默想抽回手,却发现手指像被粘住一样,死死贴在镜框上。镜面开始渗出液体,暗红色,黏稠,带着腥臭。液体顺着镜框流淌,滴落在地,发出滋滋的腐蚀声。
“放手!”陈伯冲过来,试图掰开林默的手指。
镜面突然爆裂,碎片四溅。一块锋利的碎片划过林默的左手,血珠瞬间涌出。陈伯被碎片击中脸颊,闷哼一声,捂着脸后退。
林默终于挣脱,踉跄后退几步,撞到身后的木桌。他低头看向左手,伤口不深,却疼痛异常。血滴落在地,和镜面渗出的液体混在一起。
博古架上的镜子还在渗血,暗红色的液体沿着铜绿纹路流淌,像血管在跳动。镜面碎裂,但裂痕中央,一张脸正在缓缓凝聚。
林默盯着那张脸,心跳骤然停止。
那是他自己的脸。
但更瘦,更苍白,眼神冰冷如死水。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,嘴角缓缓上扬,露出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笑容。
“你...”林默的声音嘶哑,“你是谁?”
镜中人没有回答,只是死死盯着他。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。林默感到左手伤口的疼痛在加剧,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伤口,试图钻进他的身体。
陈伯突然惨叫一声。
林默转头,看到陈伯正死死抓着右臂,伤口不知何时已经裂开,皮肉翻开,露出森森白骨。血如泉涌,顺着他的指缝喷溅。
“镜子...它在报复...”陈伯声音颤抖,“它想要血...更多血...”
林默看向镜子,镜中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还在笑,嘴巴一张一合,像在说着什么。林默贴近,努力辨认口型。
“你...逃...不...掉...”
声音从镜中传出,嘶哑低沉,像从遥远的地狱传来。林默感觉浑身血液凝固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他嘶吼。
镜中人停下口型,那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。它的手缓缓抬起,指向林默身后。
林默猛地转身。
身后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破碎的博古架,散落的瓷片,和地上暗红的血迹。
他转回头,镜中人还在,但动作变了——它在招手,像在召唤他。
陈伯突然挣开林默的手,踉跄冲向镜子:“我受够了!我要砸了它!”
“别碰!”林默大喊。
陈伯已经抓住镜子。他的手刚触到镜框,镜面猛地亮起,幽光像活物一般缠绕他的手臂。陈伯惨叫,手臂上凭空浮现一道道血痕,像被无形的利爪撕裂。皮肉翻开,鲜血喷溅。
“救我!”陈伯嘶吼。
林默冲过去,抓住陈伯的手臂想把他拖开。但镜中人突然伸出手,穿过镜面,抓住了陈伯的脖子。
那只手惨白如纸,指甲尖长,泛着幽幽寒光。陈伯的脖子被死死掐住,脸涨得通红,双脚乱蹬,试图挣脱。但那只手纹丝不动,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。
林默抓起旁边的木椅,狠狠砸向镜子。
木椅砸在镜面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镜面裂开,但那只手没有松开,反而收得更紧。陈伯的挣扎越来越弱,眼睛开始翻白。
“放开他!”林默嘶吼着,再次举起木椅。
这次,镜中人转头看向他,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讽。那只手猛地松开,陈伯瘫软在地,大口喘气。林默放下木椅,蹲下身检查陈伯的伤势。
陈伯脖子上留着一圈紫黑色的指印,皮肉已经开始溃烂。他咳了几声,吐出几口血沫:“它...它要杀我...”
林默看向镜子,镜中人已经缩回手,重新恢复那副冰冷的模样。它直勾勾盯着林默,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。
“你...是下一个...”声音从镜中传出,嘶哑低沉。
林默握紧拳头,指节泛白。他盯着镜中人,一字一顿:“我不管你是谁,不管你想干什么。这面镜子,今天必须毁掉。”
他说着,抓起木椅,再次砸向镜子。
木椅砸在镜面上,发出巨大的碎裂声。镜面彻底裂开,碎片四溅。林默继续砸,一下,两下,三下。镜框扭曲变形,铜绿剥落,碎片满地。
终于,木椅断裂,林默扔掉残骸,喘着粗气看向镜子。
镜子已经面目全非,镜框扭曲,碎片散落一地。但镜面中央,那张脸还在。
它还在笑。
“你...毁不掉...”声音从碎片中传出,“我...就在你身边...”
林默低头,看向地上的碎片。每一块碎片里,都映着那张脸。它无处不在,像附骨之疽,永远无法摆脱。
陈伯挣扎着站起来,看着满地碎片,脸色惨白:“完了...它放过我们了...它会一直跟着我们...”
林默沉默了几秒,突然想起纸条上的话:见血者,即被选中之人。
他看向自己左手的伤口,血还在流。陈伯的伤口也在流血。他们都已经沾上了镜子的血。
“那我们就去它的老巢。”林默说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,“找到那个送镜子的人,找到诅咒的源头。”
陈伯愣住:“你知道它在哪?”
林默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碎镜前,蹲下身,从碎片中捡起一块最大的。碎片映着他的脸,但这次,镜中只有他自己的倒影,没有那个诡异的面孔。
但林默知道,它就在那里。在镜中,在黑暗中,在某处注视着他。
他站起身,看向店外漆黑的走廊:“它在等我。”
陈伯想说什么,却突然瞪大眼睛,死死盯着林默身后。
林默缓缓转头。
店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,门外走廊空无一物,只有黑暗在蔓延。但黑暗深处,隐约能看到一道身影,身形和林默一模一样,正缓缓抬起手,指向林默。
林默感觉后背发凉。
那道身影的手臂上,三道血痕清晰可见。和刚才陈伯手臂上的抓痕,一模一样。
镜中人影的嘴角裂开,无声地笑了。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倒映着林默苍白的脸——而林默的瞳孔中,那身影正一步步逼近,仿佛下一秒就要从黑暗里爬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