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趴下!”
陈守望的嘶吼被炮弹出膛的尖啸撕裂。他一把将赵石头摁进战壕边的泥水里,整个人压上去。
轰!
泥土裹着碎石劈头盖脸砸下来。陈守望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眼前发黑。
“团座!”赵石头从泥水里挣出头,仅存的右臂拼命扒拉他身上的土。
陈守望撑起身体,甩掉脸上的血——后脑勺擦破了皮。他抬头,指挥部院墙已经被炸开一个豁口,硝烟里能看见里面的人影在跑动。
“快!”他翻身跃起,朝身后吼,“三连封锁左侧街道,一连跟我冲进去!”
身后残兵蜂拥而上。
陈守望冲进院子时,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王振山。
那个方脸浓眉的男人正蹲在院子东侧的水井边,手里攥着一卷油布包裹的东西,另一只手掐着个伤员的后颈。伤员是通讯班的李满仓,脸上全是血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。
“王振山!”陈守望的枪口已经抬起来,“放下他!”
王振山抬起头,左颊的疤痕在硝烟里扭曲。他咧嘴笑了笑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团座,你回来得真快。”
“我说放下他!”陈守望扣住扳机的手指在收紧。
“别急。”王振山把李满仓往前推了半步,另一只手已经把油布包塞进怀里,“你开枪,我死。但我死之前,这东西也会跟着没。”
院墙外又是一声炮响。弹片呼啸着扫过房顶,瓦片哗啦啦往下掉。
陈守望死死盯着那卷油布。那就是王振山跟神秘人交接的密件。
“团座!”周海生从后面冲进来,满身是血,“日军一个中队正在向这边包抄,最多五分钟就到!”
五分钟。
陈守望的脑子飞速运转。救李满仓,王振山会趁乱销毁密件。强抢密件,王振山会先杀了李满仓。
“你他妈想怎么样?”陈守望咬着牙。
王振山脸上的笑意更深了,那表情像是看透了一切:“团座,我知道你是什么人。你舍不得兄弟。”
“放屁!”
“那就试试。”王振山掐着李满仓脖子的手猛然收紧。李满仓发出痛苦的呜咽,双腿在地上乱蹬。
陈守望看见李满仓的眼神——那是恐惧,是乞求,是十七岁少年面对死亡时本能的绝望。
他想起赵石头,想起那个断臂后还在喊“我还行”的少年。
“够了!”
陈守望把枪往地上一摔,金属撞击青砖的声音在炮火中格外清脆。
王振山愣了一下。
“放了他,密件留下,我让你走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陈守望说话算话。”
“团座!”周海生急了,“不能放——”
“闭嘴!”
王振山盯着陈守望看了三秒,忽然笑了:“团座,你果然还是那个在罗店哭坟的连长。”
他松开手,李满仓瘫软在地。
王振山从怀里掏出油布包,看了一眼,忽然把它往井里一扔。
“操!”
陈守望扑过去,但已经晚了。油布包砸进水面,沉了下去。
“你他妈——”陈守望回过头,看见王振山已经退到墙根,手里多了一颗手榴弹。
“团座,对不住了。”王振山拉开引信,“上面的意思,这东西不能落到你手上。”
“疯子!”陈守望转身扑倒李满仓,把他往墙角的石桌底下踹。
轰!
手榴弹炸开的瞬间,王振山整个人被气浪掀翻。碎肉和血雾糊了半面墙。
陈守望从石桌下爬起来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他看见王振山的身体还在抽搐,嘴里往外冒着血泡。
“他……他还有气!”周海生冲过去,蹲下身子。
陈守望也跑过去,蹲在王振山身边。这个人的左腿已经被炸断,肚子上开了个大洞,肠子流了一地。
“为什么?”陈守望的声音在发抖。
王振山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,但他还是认出了陈守望。他嘴唇翕动,发出细微的声音。
陈守望把耳朵凑过去。
“真……真内奸……还在……上面……”
“谁?”陈守望死死抓住他的肩膀,“是谁?”
王振山突然瞪大眼睛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,像是在说什么,但已经发不出声音。他用仅剩的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然后手指无力地垂下。
陈守望怔怔地看着他。
王振山的眼睛还睁着,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——愧疚,解脱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。
“团座!”周海生拉他,“日军到了!最多两分钟!”
陈守望猛然回过神。他站起来,看着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尸体,看着还在地上爬行的伤员,看着那口吞了密件的水井。
“把那口井炸了!”他冲周海生喊道,“不能让日军知道我们在这里找过什么!”
周海生愣了一秒,立刻转身去拿炸药。
陈守望蹲下,合上王振山的眼睛。他看见王振山胸口有个硬邦邦的东西——那是刚才他临死前指的位置。
陈守望伸手去摸,从王振山的衬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。
是个铜质的怀表。
表盖打开,里面夹着一张褪色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个穿旗袍的女人,眉眼温婉。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:“相守到白头——振山留。”
陈守望握着怀表,手指关节发白。
“团座!”赵石头冲过来,“日军已经到街口了!三连顶不住了!”
陈守望把怀表塞进口袋,站起来,朝院子外冲去。
“撤退!全部向城南撤退!”
残兵从各个方向涌出来,跟着他沿着街道向南跑。
身后传来爆炸声——水井被炸了。
炮火越来越密集。陈守望带着部队在废墟里穿梭,每跑几步就得趴下躲避弹片。
“团座!”周海生从后面追上来,“北边也发现日军!我们被包围了!”
陈守望停下脚步,看了看四周。这地方是个十字路口,四面都是倒塌的房屋,只有南边还有一条窄巷子。
“从巷子走!”
他率先冲进巷子。巷子很窄,只够两个人并排走。两边的墙已经倒塌了一半,露出里面的残垣断壁。
陈守望跑在最前面,突然感觉脚下一软——他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。
低头一看,是个日军士兵的尸体,胸口被炸开一个大洞,脸上还保持着死前的表情。
他跨过尸体,继续往前跑。
巷子尽头是个小广场。广场中央停着两辆被炸毁的卡车,周围散落着弹壳和碎布。
“停下!”陈守望举起手,示意部队隐蔽。
他蹲在卡车后面,探头观察。
广场对面是栋三层小楼,楼顶有人在跑动。是日军。
“妈的。”周海生骂了一句,“他们占领了制高点。”
陈守望看着那栋楼,又看了看身后的部队。三十多人,一半带伤,弹药也不多了。
“团座,”赵石头凑过来,“我去引开他们。”
“你一个断胳膊的,引个屁。”陈守望没好气地说。
“我跑得快。”赵石头固执地说,“而且我是伤员,他们不会太在意一个伤员。”
陈守望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纯粹的决心。
他想起那个夜晚,在南京城外,赵石头是怎么被自己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。
“不行。”陈守望摇头,“你死了,我怎么跟赵小满交代?”
赵石头突然笑了:“团座,赵小满已经死了。死在台儿庄。”
陈守望愣住了。
“他死的时候,让我照顾好您。”赵石头说,“我不能让他白死。”
炮火声在远处炸响,像是在倒计时。
陈守望看着赵石头,忽然想起王振山临死前的话。
真内奸还在上面。
谁?
他脑子里飞速闪过一张张面孔——赵明义,蒋云鹤,还有那些在指挥部里见过的高层人物。
“团座!”周海生又喊了一声,“日军下楼梯了!”
陈守望回过神来。他看见那栋楼里跑出十几个日军,正朝这边搜索过来。
“准备打!”他咬牙下令,“打完这仗,往城南突围!”
三十多人各自找好掩护,枪口对准了越来越近的日军。
陈守望靠在卡车轮胎上,掏出那块怀表,看了一眼。
照片上的女人还在笑。
他把怀表放回口袋,端起枪。
“打!”
枪声炸响。
第一轮射击撂倒了六个日军。剩下的立刻趴下,开始还击。
子弹打在卡车上,叮叮当当响。
“手榴弹!”陈守望吼道。
三四颗手榴弹扔出去,在日军中间炸开。气浪把破碎的肢体掀到空中。
“冲!”
陈守望率先跃起,一边射击一边向前冲。
巷战打成了运动战。两支残兵在废墟里追逐、对射、短兵相接。
陈守望一枪撂倒一个正想扔手榴弹的日军,然后扑进一个弹坑。
周海生跟过来,气喘吁吁:“团座,我们打掉了一半,但后面还有增援!”
“多少?”
“至少一个中队。”
陈守望闭了闭眼。一个中队,两百多人。他们只有三十多人,弹药也快见底了。
“团座,”周海生突然压低声音,“刚才王振山的话,您听清了?”
陈守望看向他。
“他说真内奸还在上面。”周海生说,“这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王振山只是个棋子。”陈守望说,“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。”
“那会是谁?”
陈守望想了想:“能让王振山拼死销毁密件的,至少是少将以上。”
周海生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而且,”陈守望继续说,“这个人能调动日军炮火,说明他跟日军高层有直接联系。”
“蒋云鹤?”周海生试探性地问。
“有可能,但不确定。”陈守望摇头,“王振山临死前指胸口,不是指人,而是指怀表。这说明怀表里有线索。”
他掏出怀表,仔细看了看。除了照片和字,没有别的。
“会不会是照片后面?”周海生提醒。
陈守望拆开表盖,把照片取出来。翻过来一看,背面还有一行字,很小,几乎看不清。
他凑近看,那行字写的是:“金陵饭店,三楼,308。”
陈守望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金陵饭店。那是南京最高档的饭店,也是国军高层经常聚会的地方。
“团座!”赵石头突然从前面跑回来,“日军从两边包抄过来了!我们被围死了!”
陈守望把照片塞回怀表,装进口袋。
“往北打!”他下令,“北边是废墟,容易隐蔽!”
“北边?”周海生愣了,“北边是日军主力啊!”
“正因为他们想不到!”陈守望吼道,“快!”
三十多人调转方向,朝北边冲去。
北边是一片被炸毁的居民区,到处都是倒塌的房屋和堆积的瓦砾。陈守望带着部队在废墟里穿行,一边躲避日军的追兵,一边寻找出路。
“团座!”赵石头指着前面,“那有个地下室!”
陈守望顺着方向看去,果然看见一栋半塌的楼房下面有个半掩的门。
“进去!”
三十多人鱼贯而入。地下室不大,也就二十多平米,堆着一些破家具。
“清点弹药!”陈守望下令。
很快,结果出来了。每人平均不到十发子弹,手榴弹还剩六颗。
“够打一轮。”周海生苦笑。
陈守望没说话。他靠在墙上,脑子飞速运转。
金陵饭店,308。
这个线索太重要了。如果能拿到这个人,就能揪出内奸,就能……
外面传来日军的脚步声和喊话声。
“搜仔细了!一个都不能放过!”
陈守望屏住呼吸,握紧枪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就在头顶。
“这里有个地下室!”
陈守望心里一紧。他们被发现了。
“准备打!”他压低声音。
三十多人举起枪,瞄准了门口。
脚步声已经下了楼梯。门被猛地推开,一个日军士兵探进头来——
“打!”
枪声炸响,那个日军士兵应声倒下。
但枪声也暴露了位置。外面的日军立刻还击,子弹从门口、窗户射进来,打得尘土飞扬。
“手榴弹!”陈守望吼道。
两颗手榴弹扔出去,在门外炸开。日军暂时退了。
“趁现在!”陈守望率先冲出门,一边射击一边向前冲。
三十多人跟着他冲出地下室,在废墟里狂奔。
子弹在耳边呼啸,弹片在身后炸响。不断有人倒下,但没有人停下。
陈守望跑在最前面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金陵饭店,308。
突然,前方传来密集的枪声。
他抬头一看,一支日军小队正列阵以待。
“前后夹击!”周海生绝望地喊道。
陈守望停下脚步,看着前后夹击的日军,又看了看身后只剩十几个人的残兵。
“团座,”赵石头走过来,把枪往地上一扔,“让我去吧。”
“去干什么?”
“引开他们。”赵石头说,“我身上还有两颗手榴弹,够炸掉他们几个。”
“不行!”陈守望吼道。
“团座!”赵石头突然跪下来,“我这条命是您给的!我欠您一命!今天还给您!”
陈守望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,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袖,看着他坚毅的眼神。
他想起王振山,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兄弟,想起金陵饭店308房间。
“起来。”他走过去,把赵石头拽起来,“要死,大家一起死。”
“团座——”
“少废话!”陈守望打断他,“听我命令!”
他转过身,看着面前的日军,忽然笑了。
“兄弟们,”他大声说,“今天咱们可能都得交代在这儿。但我陈守望要说一句——能跟你们一起死,值了!”
“值了!”十几个人齐声喊道。
陈守望举起枪,正要下令冲锋,突然听到远处传来飞机的轰鸣声。
他抬头,看见三架涂着青天白日徽的战斗机正从云层里俯冲下来,朝日军阵地扫射。
“是我们的飞机!”有人喊道。
日军阵脚大乱,纷纷躲避空袭。
陈守望抓住机会:“冲!”
十几个人跟着他,从日军的包围圈里撕开一个口子,冲了出去。
他们跑出废墟,跑进一条小巷子,又跑了整整十分钟,终于在一处废弃的民房里停了下来。
“安全了?”周海生喘着气问。
陈守望靠在墙上,大口喘气。他掏出那块怀表,看了一眼时间。
下午四点。
距离天黑还有两个小时。
“团座,”周海生凑过来,“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陈守望看着怀表里的照片,看着那行小字,沉默了几秒。
“去金陵饭店。”
周海生瞪大了眼睛:“现在?我们只有十几个人,而且——”
“而且什么?”
“而且金陵饭店现在在日军手里。”
陈守望握紧怀表:“那就想办法进去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窗外被炮火染红的天空。
“王振山临死前说的那句话,你们还记得吗?”
周海生点头。
“真内奸还在上面。”陈守望重复了一遍,“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个人,就能改变整个战局。”
“可我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去哪找。”陈守望举起怀表,“金陵饭店,308房间。”
他看向窗外,眼神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。
“天黑之前,我们必须赶到金陵饭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