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十七。”
陈守望吐出这个数字,声音像砂纸磨过锈铁。他背对着还能站立的部下,目光扫过河滩上横陈的躯体。血把卵石染成暗褐色,几具尸体半泡在浅水里,随波浪微微晃动。赵有田的机枪架在石头上,枪管还烫手,人已经凉了。山东汉子最后吼的是“操你小日本祖宗”,子弹打穿脖子,没喊完。
张顺子蹲在卡车残骸边,用刺刀撬变形的车门。老马的尸体卡在驾驶座上,烧焦的手还握着方向盘。
“三十七个。”陈守望重复一遍,转过身。
还能动的兵都在看他。孙石头左臂缠着浸透血的绑带,嘴唇白得发青。刘黑娃腰侧被弹片划开道口子,草草压着纱布,血从指缝往外渗,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石子上。剩下的人,军装破烂得遮不住皮肉,脸上混着硝烟、血污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——那是连续几天在死亡线上打滚,连恐惧都耗干后的空洞。
从渡河时的两百四十三人,到此刻。
“电台。”陈守望说,每个字都砸在地上,“必须找到电台。”
副连长周大勇——现在是这支残部里军衔仅次于陈守望的人——用满是泥垢的手背抹了把脸,右耳缺了的那块肉结着黑红的痂:“往北五里有个废弃的镇公所,战前有电话线。鬼子可能留了通讯设备。”
“可能?”
“总比没有强。”
陈守望盯着他。这个黄埔十一期的同学,曾经能背出整本《步兵操典》,眼镜片后面总闪着近乎迂腐的认真。现在,那点光早熄了,只剩浮肿的眼皮和这句“总比没有强”。
“分两队。”陈守望解开腰间皮带,狠狠勒紧第三格,胃部传来压迫的钝痛,“我带十个人去镇公所。你带剩下的人,在这里构筑防线,等我们回来。”
“十个人?”孙石头猛地抬头,绷带下的伤口又渗出血,“师长,那地方要是还有鬼子——”
“就是还有鬼子,才不能全去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从赵有田尸体旁捡起那挺捷克式,弹匣轻了一半,“我们需要电台,更需要有人活着把消息传出去。渡边把咱们往这儿赶,不是发善心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,只够周围几个人听见:“长江防线枢纽。鬼子装甲联队能穿插到这个位置,说明正面已经破了。得有人告诉上头,缺口在哪儿,怎么补。”
周大勇沉默了几秒,喉结滚动,最终点头。
“挑人吧。”
***
地图上,李家集只是个不起眼的黑点。
实际走近了,才发现所谓“废弃”是相对的。镇公所是栋青砖二层小楼,屋顶塌了半边,露出黑黢黢的椽子,但围墙完整得像一道灰白色的箍。门口停着辆三轮摩托,车斗里扔着几个空罐头盒,苍蝇嗡嗡绕着飞。
陈守望趴在距离一百五十米的土坡后,草叶扎着脸。望远镜扫过院落。
两个哨兵。一个靠在门框上打哈欠,嘴张得能看见后槽牙。另一个在院子里踱步,步枪挎在肩上,枪托随着步伐一下下磕着胯骨。二楼窗户有反光,玻璃后面隐约有个晃动的影子。
“不止两个。”刘黑娃趴在他旁边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猎户特有的警觉,“院子里那鬼子,踱步的步子数不对。每走七步就往左瞥一眼,左边厢房的门关着,但门缝底下有影子晃。”
“暗哨。”陈守望放下望远镜,镜片上沾了湿泥,“至少还有一个藏在屋里,可能更多。”
“怎么打?”
“不能强攻。”陈守望大脑飞速运转,像生锈的齿轮被强行扳动。十个人,一挺机枪,七支步枪,八枚手榴弹——其中两枚还是哑火的概率很大。镇公所里鬼子数量不明,但既然留了通讯设备,至少有一个班的兵力,甚至可能配有掷弹筒。
硬冲,全得死在这儿,像河滩上那些兄弟一样。
可电台就在那栋楼里。可能是他们唯一的机会,唯一能把“长江防线枢纽危矣”这几个字送出去的火种。
“黑娃。”陈守望转头,草屑沾在胡茬上,“你带两个人,绕到镇子西头。那边有片坟地,看见没?”
“看见了,坟头都塌了。”
“坟地往东一百米,有间孤零零的土房。去那儿放火。”
刘黑娃愣住,黝黑的脸皱起来:“放火?”
“火要够大,烧半边天那种,让镇公所的人隔着墙都能看见。”陈守望语速加快,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鬼子看见火光,会派至少两个人去查看。等他们离开院子,我们这边动手。”
“那你们——”
“我们只有一次机会。”陈守望按住他肩膀,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,“火起之后五分钟,我们会强攻正门。你们不用回来支援,直接往北撤,去跟周大勇会合。”
刘黑娃盯着他,眼珠子瞪得滚圆:“师长,你这是让我们当逃兵?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陈守望手上加力,几乎要捏碎他的肩骨,“我要有人活着告诉周大勇,我们失败了。要他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往西走,别回头,把消息送出去——哪怕只剩一个人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土坡后面只有风声,和远处乌鸦沙哑的啼叫。
孙石头突然开口,声音因为失血有点飘:“我跟黑娃哥去。”
陈守望看向这个十七岁的兵。孙石头左臂的绷带又渗出血,在灰布上晕开巴掌大的一片暗红,但眼睛亮得吓人,里面烧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、近乎愚蠢的勇气——那种以为拼命就能换回点什么的勇气。
“你伤太重。”
“我能跑。”孙石头用没受伤的右手撑起身体,牙关紧咬,额角迸出青筋,“放火不需要力气大,跑得快就行。我参军前是县里运动会跑第一的。”
陈守望还想说什么,刘黑娃已经点头:“成。石头跟我,再要一个。”他扫向另外几个蜷在土坡后的兵,“谁腿脚利索?要能钻山沟的那种。”
一个瘦高个举起手,胳膊细长,像麻杆:“我。参军前是山里猎户,追过瘸腿的野猪,跑得快,也认得路。”
“就你了。”陈守望不再犹豫,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半块压缩饼干,掰成三份塞给他们,“记住,火起之后立刻往北撤,不准回头。这是死命令。”
三人接过饼干,没吃,揣进怀里。他们匍匐后退,像三条蛇滑进枯草丛,转眼消失在土坡后。
陈守望盯着怀表。
铜壳冰凉。
分针一格一格跳动,声音在死寂里被放大,像心跳。
***
坟地旁的土房烧起来比预想中快得多。
干燥的茅草顶沾上火苗,轰一声就窜起丈高的烈焰,火舌舔着朽烂的窗框,噼啪爆响。黑烟滚滚上升,在傍晚灰白的天幕上撕开一道狰狞的、扭动的口子,几里外都能看见。
镇公所院子里的哨兵立刻有了反应。
打哈欠的那个猛地挺直身体,脖子伸长,朝火光方向张望。踱步的鬼子停下脚步,转身冲进楼里,几秒后带着三个人跑出来,脚步杂乱。其中一人挎着指挥刀,刀鞘磕着腿,显然是军曹。
军曹指着西边冲天的黑烟,快速说了几句日语,手臂挥舞。
两个鬼子抓起步枪,枪带都没挎好,就朝镇子西头跑去,脚步急促。
院子里还剩三个。
不,四个。二楼窗户又探出个脑袋,钢盔下沿压着眉毛,手里端着步枪,枪口朝着火光方向。
陈守望深吸一口气,泥土和血腥味灌满胸腔,吐出时变成两个字:“动手。”
捷克式的枪声撕裂黄昏。
第一梭子弹扫向门口哨兵。那鬼子刚转身,背上炸开七八个血洞,军装碎片混着血肉飞溅,人像破麻袋一样扑倒在地。院子里三个鬼子慌忙找掩体,缩到水缸和石磨后面,子弹打在青砖墙上,噗噗闷响,溅起一串火星。
“冲!”陈守望跃出土坡,弓身疾奔,脚掌蹬地,泥土向后飞溅。
七个兵跟在他身后,散开成稀疏的冲锋队形,像一把豁了口的尖刀。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,带着灼热的气流。有人闷哼一声倒地,陈守望没回头,眼角余光瞥见一抹血色在黄土上绽开。
三十米。
二楼鬼子开火,步枪子弹打在他脚前,溅起的泥土打在脸上,生疼。
二十米。
院子里一个鬼子从水缸后探身,手臂抡圆,手雷划出弧线。陈守望抬枪点射,驳壳枪枪口跳动,子弹击中对方肩膀,血花迸现。手雷脱手,落在鬼子脚边,轰然炸开。水缸碎裂,混着血的水泼了一地,染红半面墙。
十米。
陈守望撞开半掩的木门,合身滚进院子,尘土沾满身。最后一个鬼子从厢房冲出来,呀呀怪叫,刺刀闪着寒光直捅他胸口。陈守望侧身避开,刺刀擦着肋骨划过,军装撕裂。左手抓住枪管,烫得掌心发麻,右手驳壳枪顶住对方下颌,扣扳机。
枪声闷响,像敲碎一个西瓜。
脑浆和骨渣溅在脸上,温热的,带着腥气。
他推开还在抽搐的尸体,冲向主楼。
楼梯在左侧,木踏板吱呀作响。陈守望两步跨三级,冲到二楼,肺里火辣辣地疼。走廊尽头有扇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急促的、鸟叫般的日语,还有电台滴滴答答的蜂鸣声,规律得像催命符。
踹开门。
木门撞在墙上,反弹。
一个戴眼镜的鬼子兵坐在电台前,话筒贴在嘴边,正对着里面喊话,语速飞快。看见陈守望,他镜片后的眼睛瞪大,右手松开话筒,闪电般摸向腰间枪套。
陈守望没给他机会。
驳壳枪连发三响,枪身在掌中跳动。子弹全钉进对方胸口,白衬衫瞬间绽开三朵血花。鬼子兵向后仰倒,带翻了椅子,撞在电台桌上。话筒掉在地上,里面传出日语问询,焦急尖锐:“喂?喂?第三小队请回答!发生什么事——”
陈守望一脚踩上去。
话筒碎裂,塑料和铜线迸开,杂音戛然而止。
他扫视房间。电台是日制九四式,外壳有磕碰,但还算完整。桌上有摊开的密码本、折角的地图,还有半包“金蝙蝠”烟,烟盒压着一盒火柴。他抓起密码本塞进怀里,硬壳硌着肋骨,转身朝楼下喊,声音沙哑:“清理干净没有?”
“清了!”楼下回应,带着喘,“死了六个鬼子,咱们折了俩……王老蔫和铁蛋没了。”
陈守望心往下沉,像坠了块石头。
十个人,现在剩八个。加上刚才死在外面的,这趟已经赔进去四个。四条命,换这台铁疙瘩和一本密码。
他蹲到电台前,手指沾着血,拧动旋钮。淞沪会战后,师部通讯频率变过三次,最后一次变更是在南京突围前,旅长临死前塞给他一张纸条,上面用铅笔写着新频率。他凭着记忆拧动旋钮,指尖发颤。耳机里传来沙沙杂音,像无数细沙流过。
“泰山,泰山,这里是孤狼。”他对着备用话筒,用约定的呼号重复,声音压得很低,“收到请回答。”
杂音持续,夹杂着遥远的、无法辨别的电波声。
“泰山,泰山,这里是孤狼。我们在李家集,坐标已暴露,请求指示。重复,请求指示。”
还是杂音。
陈守望看了眼怀表。从强攻开始已经过去七分钟,去查看火情的两个鬼子随时可能回来。镇子附近可能还有其他巡逻队,枪声和浓烟就是最好的信号弹。
“师长!”楼下喊,声音绷紧了,“有摩托车声!从西边来的,不止一辆!”
该死。
他最后拧了一次频率,旋钮转到头,又往回拨了半格。
耳机里突然传出人声,模糊但可辨,带着电流干扰的滋滋声:“……孤狼?确认呼号。”
陈守望精神一振,脊椎都绷直了:“确认。我是陈守望,原三十六师二一六团团长,现收拢残部三十七人,位于李家集。日军渡边装甲联队正向我部合围,其真实目标为长江防线枢纽。重复,日军真实目标为长江防线枢纽。”
那边沉默了几秒。
只有电流声,滋滋,滋滋。
杂音中传来翻纸页的窸窣声,然后是压低的话语,听不清内容,像隔着墙的耳语。
“孤狼。”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清晰许多,是个中年男人的嗓音,平稳得没有起伏,“收到你部情报。现传达加密指令,编号七四三,听清后重复。”
“请讲。”陈守望握紧话筒,塑料壳被手心的汗浸湿。
“指令如下:你部有内鬼,勿信任何援军。重复,勿信任何援军。”
陈守望手指僵在话筒上,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指令确认。”那边的声音毫无波澜,像在念一份阵亡名单,“七四三号加密指令,签发权限为战区司令部。你部有内鬼,勿信任何援军。完毕。”
“等等!”陈守望压低声音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内鬼是谁?怎么识别?我们还有三十七个人,我——”
“指令传达完毕。”那边打断他,干脆利落,“祝好运。”
咔哒。
通讯切断。
耳机里只剩沙沙声,空洞地响着。
楼下的摩托车声越来越近,引擎轰鸣中夹杂着日语叫喊,粗野急促。有兵在楼梯口吼,声音已经带上了恐慌:“师长!鬼子回来了!至少两辆车,堵在门口了!”
陈守望缓缓放下话筒,塑料磕在桌面上,一声轻响。
他低头看手里的密码本。封皮是黑色人造革,边角磨损,露出底下发白的纤维。里面用蓝墨水写着密密麻麻的日文和数字,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。他快速翻到最后一页,空白处有铅笔写的几行小字,像是随手记录,字迹潦草。
第一行:渡边联队作战纪要,十一月七日至九日。
第二行:驱赶残兵至预设战场,完成合围。
第三行:利用内应确认位置。
铅笔字很轻,但每个笔画都像烧红的铁钎,狠狠烙进陈守望眼里。
利用内应确认位置。
“师长!”楼梯口的兵又喊,嗓子劈了,“他们到门口了!架机枪了!”
陈守望一把撕下那页纸,纸张撕裂声刺耳。他把纸塞进贴身口袋,粗布摩擦着皮肤。抓起电台旁的地图,团成一团,擦燃火柴——火苗跳动,映亮他沾血的下颌——扔上去。火焰窜起,贪婪地吞没纸张,焦糊味弥漫开来。
他转身下楼,脚步很重。
院子里,剩下的七个兵已经依托门窗构筑了简易防线,脸色灰白。张顺子架起捷克式,枪口对准大门,手指扣在扳机上,指节绷得发白。孙石头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回来,正蹲在窗下给步枪压子弹,弹壳叮当掉在地上,左臂的绷带全被血浸透,暗红色一直蔓延到袖口。
“你怎么没撤?”陈守望一把揪住他衣领,布料湿冷。
“黑娃哥让我回来的。”孙石头抬头,脸上除了烟灰,还有奔跑后的潮红,眼睛亮得异常,“他说,多个人多份力。他们俩往北走了,我腿快,回来报信……也能多打几枪。”
“胡闹!”陈守望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。
“师长。”张顺子突然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裂开的陶土,“大门外停了四辆摩托,至少十几个鬼子。还有个骑马的,看肩章是个少尉,正指手画脚。”
陈守望冲到窗边,从破洞往外瞥。
确实。四辆三轮摩托堵在镇公所门口,像四只铁壳虫。车上架着轻机枪,枪口黑沉沉地对着院子。十几个鬼子散开成半圆形,步枪全部上肩,刺刀在夕阳下泛着冷光。骑马的少尉在队伍后方,一手勒着缰绳,一手举着望远镜观察,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。
跑不掉了。
这栋破楼,就是现成的棺材。
“师长。”周大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——他竟然也来了,带着三个兵从后墙翻进来,浑身是土,军装刮破了好几处,“我们听见枪声,就……”
“就什么?”陈守望没回头,眼睛还盯着窗外,“让你们等,不是让你们来送死。”
“三十七个人。”周大勇走到他旁边,也看向窗外,声音很平静,“已经死了四个。再死十个,和全死在这儿,有区别吗?电台拿到了吗?”
陈守望哑口无言。
摩托车上的鬼子开始喊话,生硬的中文透过门板传进来,像钝刀刮锅底:“里面的支那兵!放下武器!皇军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!抵抗只有死路一条!”
“放他娘的屁。”张顺子啐了一口,唾沫带血丝。
陈守望大脑飞速运转,像一台过载的机器,齿轮摩擦出焦糊味。
硬守,守不住。弹药不够,人手不够,这栋破楼挨不了几发掷弹筒,轰塌了全埋里面。
投降?他看了眼院子里横陈的鬼子尸体,血还没凝透。杀了好几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