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水顺着战壕边缘往下淌,滴进泥里,发出细微的“啪嗒”声。
陈守望一脚踩进泥泞,脚底传来黏腻的触感。他低头,看见半截手指从泥浆中露出——指节发白,指甲缝里塞满黑泥,像是死前拼命抓过什么。他喉头一紧,强迫自己移开视线。
“团长!”
王振山从侧翼猫腰跑过来,左颊的疤痕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。他手里攥着一团东西,布料已经被血浸透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他跑得急,呼吸粗重,额头上汗珠滚落。
“孙石头尸体旁找到的。”王振山把东西递过来,手微微发抖,“缝在夹层里,鬼子没翻到。”
陈守望接过,展开。是封信,字迹潦草,有些地方被血洇得模糊不清。他凑近看,眉头越皱越紧,指节捏得发白。
信上写着:“青鸟已暴露,速灭口。新武器试射成功,第3批弹药明晨送到。另,统帅部有人接应,代号‘烛龙’。”
落款是一个扭曲的符号,像某种暗记,笔画间透着仓促。
陈守望把信折好,塞进贴身口袋,动作利落得像藏起一把刀。他抬头看王振山:“孙石头怎么死的?”
“胸口中弹。”王振山说,声音压低,“但奇怪的是,他是从背后被打穿的。”
“后背?”
“嗯。当时他在往前跑,子弹从后面射入,贯穿胸膛。”王振山顿了顿,眼神暗了暗,“咱们的人都在他前面,鬼子在他后面。按理说,他应该是面朝敌人才对。”
陈守望眯起眼睛,目光如刀。孙石头负责携带文件,是通讯班的人。如果他是在逃跑时被打死,那开枪的人……
“李满仓呢?”
“失踪了。”王振山说,“昨晚混战后就没见着人。”
陈守望没说话,转身走向临时指挥部——一栋被炸塌半边的民房,房顶的横梁还在冒烟,烧焦的木屑味刺鼻。他步伐沉稳,但每一步都踩得重,像是要把泥地踩穿。
赵大江正蹲在墙角啃干粮,看见陈守望进来,站起来敬礼,嘴里还嚼着东西:“团长,伤员清点完了。重伤二十三个,轻伤四十六个,能动的兵还有一百二十来人。”
“弹药呢?”
“每人平均不到三十发子弹,机枪子弹还有两箱。”赵大江抹了把嘴,眼神焦虑,“团长,咱们得尽快想办法,再不补充弹药,下回鬼子冲锋就得拼刺刀了。”
陈守望点头,目光落在地图上。他们已经撤到一座小山村里,四周都是丘陵,只有南边有一条小路通向外面的公路。如果日军追上来,他们只能往南撤——但南边是开阔地,没有掩体,一旦被包围就是死路一条。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,指节泛白。
“团长。”周海生从门外走进来,脸色凝重,声音压得极低,“侦察兵回来了。鬼子包围了村子,东、西、北三个方向都有部队,南边暂时没发现动静。”
“有多少人?”
“至少两个中队,还有一支部队带着新武器。”周海生压低声音,几乎贴着陈守望的耳朵,“就是上次那种,一炸一大片。”
陈守望握紧拳头,指节咔咔作响。新武器——日军在战场上试验的毒气弹,一旦释放,他们这点人连跑的机会都没有。他脑海里闪过上次的惨状:士兵们捂着喉咙倒地,眼睛翻白,嘴里吐出白沫。
“团长,我有个想法。”周海生凑近,压低声音,“咱们可以派人从南边突围,引开鬼子主力。剩下的人趁乱往东走,那边有条山沟,能躲一阵子。”
“谁去引敌?”
周海生沉默了两秒,眼神坚定:“我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陈守望摇头,声音硬得像石头,“你是三连长,部队需要你指挥。”
“那总得有人去。”周海生说,语气里带着决绝,“鬼子包围圈还没完全合拢,现在不走,等天黑了就走不了了。”
陈守望盯着地图,脑子里飞快运转。南边是开阔地,一旦暴露就是活靶子。如果派一队人去引敌,几乎等于送死。他咬紧牙关,腮帮子鼓起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“挑十个跑得快的,每人多带两枚手榴弹。”陈守望说,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天黑前出发,往南跑,打出动静来。其他人,十分钟后集合,往东撤。”
“是。”周海生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陈守望叫住他,目光如炬,“让王振山跟你一起。”
周海生愣了一下,眼神闪过一丝惊讶:“团长,王振山是你的人……”
“就是因为我的人。”陈守望说,语气不容置疑,“去。”
周海生没再说话,快步走出门。脚步声在泥地上渐远。
陈守望看着他的背影,手指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密信。统帅部有人接应,代号“烛龙”——这代表内奸不止“青鸟”一个,还有更高层的人在给他们递消息。他指尖触到信纸的粗糙边缘,心里一沉。
可他现在没时间去查。部队要活下来,就要先摆脱包围。
十分钟后,部队在村口集合。
伤员被搀扶着站成两排,轻伤的还能自己走,重伤的只能躺在担架上。陈守望看了一眼——二十三个重伤员,有一半是断腿断胳膊的,根本走不快。有人痛苦地呻吟,有人闭着眼睛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团长。”赵大江凑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重伤员怎么办?”
陈守望没回答。他知道赵大江的意思——带着重伤员,根本跑不出包围圈。但如果丢下他们……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士兵的脸,想起他们跟着自己冲锋时的眼神。
“带上。”陈守望说,声音坚定,“一个都不能丢。”
“可是团长……”
“我说带上!”陈守望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火气,“找四根木头,捆成担架,抬着走。”
赵大江咬咬牙,转身去安排。他挥手招呼几个士兵,声音粗哑:“快,找木头!”
陈守望转身走向东边。那里有一条山沟,两边都是密林,能藏住人。只要进了山沟,鬼子想找到他们就得花时间。他脚步加快,靴子踩在泥里发出闷响。
“团长!”
王振山从后面跑上来,手里拿着一支步枪,枪管上还沾着血:“找到李满仓了。”
“在哪?”
“村西头的草垛子里。”王振山说,声音压低,“死了。被人割了喉。”
陈守望脚步一顿,靴子陷进泥里:“怎么死的?”
“刀伤,一刀毙命。”王振山压低声音,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,“他身上少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通讯班的那本密码本。”王振山说,声音几乎成了气音,“孙石头身上没找到,李满仓身上也没有。”
陈守望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有根弦断了。密码本——那本是用来和师部联络的,上面有通讯频率和暗号。如果落到鬼子手里,他们就会暴露师部的位置。他手心开始冒汗。
“会不会是被鬼子搜走了?”陈守望问,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不可能。”王振山摇头,眼神笃定,“孙石头和李满仓的尸体我都检查过,两人都是被人从背后干掉的,不是死在战场上。而且鬼子要是搜到了,肯定会把尸体处理掉,不会留在这让咱们发现。”
陈守望深吸一口气,胸口起伏。李满仓是“青鸟”的下线,现在他死了,密码本失踪,说明内奸还在他们中间。而且这个人,现在就藏在部队里。他目光扫过周围士兵的背影,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
“走。”陈守望压低声音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先撤,等到了安全地方再说。”
部队开始往东撤。伤员们被搀扶着,一瘸一拐地走,有人疼得直叫唤,有人咬着牙不出声。担架上的重伤员哼哼唧唧,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。
陈守望走在队伍中间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。一百多号人,谁都有可能。他看见士兵们疲惫的脸,看见有人低头走路,有人回头张望。
王振山?不可能,他是罗店幸存下来的老兵,跟了自己三年。他记得王振山替他挡子弹时,血溅在自己脸上,温热黏稠。
赵大江?更不可能,这人打仗冲在最前头,要是内奸早暴露了。他想起赵大江在台儿庄时,扛着机枪冲进鬼子阵地,吼声震天。
周海生?他心思缜密,做事谨慎……但越是这样的人,越有可能藏得深。他想起周海生刚才的眼神,那种冷静得近乎冷酷的镇定。
陈守望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开。现在不是怀疑的时候,先突围再说。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前方传来枪声——砰砰砰,密集而急促。
“鬼子!”赵大江喊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惊慌,“他们发现咱们了!”
陈守望一挥手,动作果断:“往林子里跑!”
部队开始狂奔。伤员被拖着走,担架颠得快要散架,木梁发出嘎吱声。陈守望跑在最后面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鬼子从西边追上来,大约三十多人,端着枪边跑边打,子弹呼啸着划过空气。
“机枪手!”陈守望喊道,声音嘶哑,“掩护!”
两挺轻机枪架在路边,开始射击,枪口喷出火舌。鬼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纷纷趴倒在地,有人惨叫。
“撤!”陈守望喊,“别恋战!”
机枪手抱起枪就跑。陈守望跟在他们后面,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,带起一阵热风。
刚跑出几步,身后传来一声巨响——轰!
陈守望回头,看见一枚炮弹落在他刚才站的地方,炸开一个坑。泥土和碎石飞溅,砸得他后背生疼,像被重锤击中。他踉跄了一下,稳住身形。
鬼子的新武器!
“快跑!”陈守望大喊,声音里带着恐惧,“毒气弹!”
部队发了疯似的往前跑。陈守望跑在最前面,穿过一片灌木丛,枝条抽在脸上,划出几道血痕。他冲进山沟,脚下是湿滑的泥土,差点摔倒。
山沟里长满了野草和灌木,两边都是陡峭的崖壁,月光照不进来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陈守望找了一个隐蔽点,蹲下来喘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团长,鬼子没追进来。”王振山跑过来,脸上全是汗,在月光下闪着光,“他们停在林子里,好像在等什么。”
“等毒气弹。”陈守望说,声音低沉,“他们想把咱们逼死在山沟里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陈守望没回答。他掏出密信,再看了一遍。统帅部有人接应,代号“烛龙”——这个人是谁?蒋云鹤?还是更上面的人?他手指摩挲着信纸边缘,心里一阵发寒。
“团长。”周海生过来了,声音疲惫,“弟兄们累得不行了,得休息一下。”
陈守望点头:“让大家原地休息,别发出声音。”
周海生转身去安排。陈守望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叫住他:“三连长。”
“怎么?”
“你觉得,内奸会是谁?”
周海生愣了一下,眼神闪烁:“团长,现在不是查内奸的时候吧?先突围要紧。”
“突围之前,我得知道谁是内奸。”陈守望说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否则咱们就算突围成功,也会被他出卖。”
周海生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远处:“李满仓的死,很有问题。”
“你也觉得是被人灭口?”
“对。”周海生说,声音压低,“李满仓是通讯班的,知道密码本的事。如果他是‘青鸟’的下线,那‘青鸟’肯定不会让他活着落在咱们手里。”
“但如果李满仓死了,‘青鸟’就断了一条线,咱们更难查到。”
“那只能说明,‘青鸟’不在乎这条线。”周海生说,眼神变得锐利,“他有更大的目标。”
陈守望眼神一凝:“什么目标?”
“比如,从你手里拿走一样东西。”周海生盯着他,目光像刀子,“团长,你手上有什么重要的东西?”
陈守望摸向口袋——密信还在。难道“青鸟”的目标是这封信?他指尖触到信纸,心里一跳。
不对,信是孙石头从战场上捡回来的,除了王振山和自己,没人知道。
等等。
陈守望猛地抬头:“王振山呢?”
“刚才还在。”周海生四处看了看,声音里带着紧张,“人不见了。”
陈守望心里一沉,像有块石头砸进胃里。他站起来,四处张望。山沟里黑漆漆的,只能看见士兵们或坐或躺的身影,像一堆堆石头。
“王振山!”陈守望喊了一声,声音在山沟里回荡。
没人回答。
“看见王振山了吗?”陈守望问旁边的士兵。
士兵摇头,眼神茫然:“刚才还在这,一转眼就不见了。”
陈守望握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王振山跟了他三年,从罗店到台儿庄,从没出过问题。但刚才,他确实是在自己眼皮底下消失了。他脑海里闪过王振山的脸,那张脸上总是带着憨厚的笑。
“找!”陈守望说,声音急促,“分头找,别走太远。”
士兵们分散开,在山沟里搜寻。陈守望站在原地,脑子里乱成一团,像有无数根线缠在一起。
王振山会是他最信任的人吗?那个在罗店替他挡子弹,在台儿庄背着受伤的自己走了三里路的兄弟?他记得王振山背他时,汗水滴在自己脸上,温热咸涩。
可如果他不是内奸,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消失?
十分钟后,士兵们回来了,脚步声杂乱。
“团长,没找着。”
“后边也没看见人。”
“东边那个岔路口好像有人走过的痕迹。”
陈守望深吸一口气:“走,去看看。”
他带着几个士兵走到岔路口。地上果然有脚印,沿着一条小路通往更深的山沟,脚印凌乱,像是有人在跑。
“追。”陈守望说,声音简短有力。
他们沿着脚印走了大约五分钟,前方传来一声枪响——砰!
陈守望心里一紧,加快脚步。转过一个弯,他看见一个人影躺在地上。
是王振山。
他胸口中了一枪,血从伤口涌出来,染红了军装,在地上汇成一小滩。手里还攥着一张纸条,纸条被血浸透了一半。
陈守望蹲下来,拿起纸条。上面写着:“密码本在安全处。烛龙。”
王振山睁开眼,看见陈守望,嘴唇动了动,声音微弱得像风:“团长……我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陈守望按住他的伤口,手被血浸湿,温热黏稠,“来人,叫卫生员!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王振山苦笑了一下,嘴角扯出一丝弧度,“团长,我不是内奸。我来追那个人……他跑得太快……我……”
“谁?是谁干的?”
“看不清……他穿着咱们的军装……身手很好……”王振山喘着粗气,胸口起伏越来越弱,“密码本……他拿走了……但我留了一手……我把密码本里的关键页撕了下来……藏在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的头一歪,没了气息。眼睛还睁着,望着天空。
陈守望看着他的尸体,手指颤抖着,握紧了那张纸条。纸条边缘被血浸透,黏在手上。
密码本的关键页被王振山撕下来了。但那个人是谁?穿着国军军装,身手很好——说明这个人不是普通的通讯兵,而是经过专业训练的间谍。
“青鸟”本人。
而且他拿走了密码本,却没杀王振山灭口。这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他急着逃跑,没来得及确认王振山死没死;要么他故意留下王振山,让陈守望以为线索断了。
不管哪种可能,都说明一件事——“青鸟”现在就在他们身边,随时可能再次出手。
陈守望站起来,把王振山的尸体扛在肩上。尸体还温热,血滴在自己背上。
“回去。”他说,“快。”
他带着士兵跑回部队集结地。周海生看见他扛着尸体,愣了一下:“王振山他……”
“被内奸杀了。”陈守望把尸体放下,声音沙哑,“密码本被抢走了,但关键页被撕下来了。”
“关键页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守望说,声音里透着疲惫,“王振山说藏在了安全的地方,但没来得及告诉我。”
周海生脸色变了,嘴唇发白:“那咱们怎么办?没有密码本,咱们联系不上师部,被困死在这里也没人知道。”
陈守望没回答。他看看四周,士兵们都看着他,眼睛里带着恐惧和茫然,像一群迷路的羊。
“团长。”赵大江走过来,声音低沉,“咱们往哪走?”
陈守望掏出地图,借着月光看。山沟东边连着一条小河,过了河就是竹林,翻过竹林能上公路。但那片竹林也是日军重点封锁的地方,一旦被发现,就是瓮中捉鳖。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,指尖冰凉。
“团长,要不咱们投降吧?”一个士兵小声说,声音发抖,“鬼子说了,投降不杀……”
话没说完,赵大江一巴掌扇在他脸上,啪的一声脆响:“放你娘的屁!投降?老子宁可战死也不当汉奸!”
“我不是汉奸……”士兵捂着脸,声音发抖,眼泪滚下来,“我就是不想死……”
陈守望看着他,心里一阵刺痛。这些兵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跟着自己打了三年,没一个人想过退缩。但现在,连最勇敢的人也开始动摇了。他看见士兵们低垂的头,看见有人咬着嘴唇,有人攥紧拳头。
因为他给不了答案。
“不会投降。”陈守望一字一句地说,声音像铁锤砸在石头上,“咱们是中国人,宁可站着死,绝不跪着生。”
士兵们沉默着,没人说话。只有风吹过山沟,带起沙沙声。
“团长。”周海生突然开口,声音平静,“我有个想法。”
“说。”
“咱们可以分成两队,一队往东走,吸引鬼子注意力;另一队往南走,找机会突围。”
“分兵?”陈守望皱眉,“人本来就不多,分兵更危险。”
“那也比全军覆没好。”周海生说,眼神坚定,“我带一队往东,你带一队往南。东边动静大,鬼子肯定以为主力在那。等他们把注意力都放在我这边,你带人往南冲,说不定能跑出去。”
陈守望盯着他:“你这是在找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海生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决绝,“但总得有人去。”
陈守望沉默了几秒,目光在周海生脸上停留:“好。你挑三十个人,往东走。我带剩下的人往南。”
“团长,你保重。”周海生敬了个礼,转身去挑选士兵。
陈守望看着他,突然叫住他:“三连长。”
周海生回头。
“小心那个人。”陈守望说,“他还在咱们中间。”
周海生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十分钟后,两支队伍分头出发。周海生带着三十个人往东跑,故意弄出动静,脚步声和喊叫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。果然,鬼子被吸引过去,枪声在东边响起,密集而急促。
陈守望带着剩下的八十多人,悄悄往南摸。他们穿过灌木丛,蹚过小河,河水冰冷刺骨,钻进竹林。
竹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。陈守望走在最前面,手里握着枪,枪管冰凉,耳朵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。
风穿过竹叶,发出沙沙声,像有人在低语。
突然,前方传来脚步声——沙沙沙,急促而杂乱。
陈守望一挥手,所有人停下。他蹲下来,屏住呼吸,心跳在耳边擂鼓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是一个人,穿着国军军装,低着头,快步往他们这边走,步伐急促。
陈守望举起枪:“停下!口令!”
那个人抬起头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——李满仓。
他不是死了吗?
李满仓看见陈守望,脸色一变,转身就跑,动作快得像只兔子。
“追!”陈守望大喊。
士兵们追上去,但李满仓跑得极快,在竹林里穿梭自如,像条泥鳅。陈守望追了几步,突然停下——不对,李满仓是往东边跑的,那边是周海生引敌的地方。
他为什么要往那边跑?
除非——
“不好!”陈守望喊道,声音里带着惊恐,“快回去!东边有埋伏!”
他转身往回跑,脚下生风。刚跑出竹林,就听见东边传来密集的枪声,夹杂着手榴弹爆炸的声音——轰!轰!
陈守望心里一沉,像有只手攥紧了心脏。他拼了命地跑,跑到山沟边,看见周海生带着人已经被鬼子包围了。三十个人,此刻只剩不到十个,还在拼命抵抗,枪声零落。
“掩护!”陈守望大喊,“打!”
剩下的八十多人开火,枪声震天。鬼子被暂时压制住,有人趴倒。周海生趁机带人往南撤,跑到陈守望身边时,浑身是血,军装被撕开几道口子。
“团长……你怎么回来了……”周海生喘着粗气,声音断断续续。
“李满仓没死。”陈守望说,声音急促,“他是内奸。”
“什么?”周海生脸色煞白,嘴唇发抖,“他不是被割喉了吗?”
“那是假象。”陈守望咬牙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他是‘青鸟’本人,故意装死,就是为了让咱们放松警惕。现在他跑回东边,肯定是去告诉鬼子咱们的真正位置。”
话音刚落,天空传来轰鸣声——嗡嗡嗡,由远及近。
陈守望抬头,看见三架日军飞机从北边飞来,机翼下挂着炸弹,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散开!”陈守望大喊,“快散开!”
炸弹从天而降,在山沟里炸开——轰!轰!轰!泥土和碎石飞溅,士兵们纷纷卧倒。陈守望趴在地上,感觉大地在颤抖,耳朵里全是爆炸声,震得耳膜生疼。泥土砸在背上,像雨点。
一轮轰炸结束,他抬起头,看见山沟里到处是尸体和伤兵,有人在地上爬行,有人抱着断腿惨叫。
“团长!”赵大江跑过来,脸上全是血,眼睛瞪得滚圆,“咱们被包围了!鬼子从四面都来了!”
陈守望站起来,看着周围的鬼子。他们从四面八方围上来,枪口对准了他,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陈守望!”一个声音从鬼子后面传来,是日语,但带着浓重的中国口音,“投降吧!你们跑不掉了!”
陈守望环顾四周。八十多个兵,个个带伤,弹药所剩无几。鬼子至少有一个大队,三四百人,还有飞机大炮。他看见士兵们脸上的恐惧,看见有人手在发抖。
他输定了。
但他不能投降。
“弟兄们。”陈守望说,声音沙哑但坚定,“咱们打了三年,对得起国家,对得起祖宗。今天就算死,也要站着死。”
士兵们没有回答,但他们都握紧了枪,指节发白。
陈守望深吸一口气,举起枪,对准了前方。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陈守望!”那个声音又响了,带着威胁,“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!投降,可以活命!否则,你们全都要死!”
陈守望的手指搭在扳机上,准备扣下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,平静得像在聊天。
“团长。”
陈守望回头,看见一个士兵从人群中走出来。他穿着军装,但脸上没有伤,身上的衣服也很干净,在满是泥泞的士兵中格外扎眼。
“你是谁?”陈守望问,声音里带着警惕。
士兵笑了笑,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东西——是密码本,封皮上还沾着血迹。
“我是李满仓。”他说,声音轻飘飘的,“代号‘青鸟’。”
陈守望瞳孔一缩:“你不是……”
“死了?”李满仓笑了,笑容里带着嘲讽,“那是替身。我故意杀了个身形相似的皇协军,换上我的军装,让他躺在那。为的就是让你们以为我死了,好松一口气。”
他边说边往前走,手里拿着密码本,步伐从容:“团长,你是个好人,但太天真了。你以为你能带着这些人活到胜利那天?别做梦了。战争还没结束,你们就会死光光。”
陈守望举起枪,对准他的头,手指搭在扳机上:“把密码本放下。”
“放下?”李满仓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轻蔑,“团长,你现在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?”
他指了指四周:“你看,你们已经被包围了。只要我一声令下,你们全都会死。不如我们做个交易——你投降,我把密码本给你,咱们各走各的路。”
“你休想。”
“那就都死吧。”李满仓转身,朝鬼子走去,步伐悠闲。
陈守望盯着他的背影,手指握紧了枪,指节发白。
就在这时,一声枪响——砰!
李满仓的身体晃了晃,倒在地上,血从后背涌出来。
陈守望愣住了,看向枪声的来源——是周海生,他手里还举着枪,枪口冒着烟,眼神冰冷。
“团长!”周海生喊,“快捡密码本!”
陈守望冲过去,捡起密码本。他翻开一看——最后一页被撕掉了,留下锯齿状的边缘。
“关键页不在里面。”陈守望说,声音急促。
“我知道。”周海生说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“那页在我这。”
他掏出那张纸,递给陈守望:“王振山临死前塞给我的。他说,这东西不能落在内奸手里。”
陈守望接过纸,看着周海生,眼神复杂。
“你早就知道他是内奸?”
“猜到一点。”周海生说,声音平静,“我当时没告诉你,是因为没证据。但刚才他走出来,我就确定了。”
陈守望看着他,突然笑了,笑容里带着苦涩:“你心思真够深的。”
“没办法。”周海生说,眼神里闪过一丝疲惫,“在这乱世,不多几个心眼,早就死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四周的鬼子,眼神变得锐利:“团长,咱们现在怎么办?密码本到手了,关键页也到手了,但咱们还是被包围着。”
陈守望看了看密码本,又看了看手里的枪,枪管还温热。
“咱们有密码本,就能联系上师部。”他说,声音坚定,“只要坚持到援军来,就有活路。”
“但鬼子不会给咱们这个机会。”周海生说,声音低沉,“他们马上就会进攻。”
“那就打。”陈守望说,声音像铁一样硬,“打到最后一颗子弹。”
他举起枪,对准前方。枪管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鬼子开始冲锋,枪声震天响,子弹如雨。
陈守望一边打,一边想——这场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?他能不能带着这些兄弟活到胜利那天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只要他还活着,就绝不投降。
他扣动扳机,子弹呼啸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