匕首划过空气,钉在树干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陈守望侧身避开枪口,右手握住枪管往上一推,左手肘狠狠撞向对方咽喉。黑影向后撤步,动作熟稔得像是演练过千百回。
“团座,是我。”
声音嘶哑,但熟悉得让人心头一颤。
陈守望的手停在半空。月光下那张脸瘦削得几乎脱了形,左颊一道新疤从眼角拉到下颌,右耳缺了半边,像被野兽撕咬过。
张老六。
失踪三个月的警卫排长,他以为早就死在徐州会战里的老部下。
“老六?”陈守望盯着那张脸,喉结上下滚动,“你怎么在这?”
张老六收枪,目光扫向四周。夜风穿过树林,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,像野兽的低吼。他压低声音:“团座,我没时间解释太多。您身边有内鬼,不止王振山一个。”
陈守望瞳孔微缩,手指下意识扣紧枪管。
“王振山是李德胜的人,”张老六说,“但李德胜上面还有人。那个人在最高统帅部。”
蒋云鹤。
陈守望脑海中闪过那个名字。兄长留下的密信里写过,但信上的内容不全。他只知道蒋云鹤通敌,却不知道对方到底在替谁办事。
“证据呢?”
“我手里有一半,”张老六从怀里掏出半张纸,纸张发黄,边缘被火烧过,像刚从灰烬里捞出来,“另一半在刘黑娃手里。他去了湘潭,三天内能回来。”
陈守望接过纸张。上面的字迹模糊,隐约能看出“第×战区”“换防路线”“三十日前”几个字。他收起纸张,盯着张老六:“你为什么失踪三个月?”
张老六沉默了几秒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我被抓了。日本人关了我两个月,我逃出来的。”他摸了摸脸上的疤,指尖在疤痕上划过,“逃出来以后发现有人在查您,我就一直藏着,想查清楚是谁。”
“谁在查我?”
“王振山背后的人。”张老六说,“那个人在最高统帅部有眼线,在日本人那边也有。他想要您的命,因为您知道的太多了。”
陈守望没说话。
他知道的确实太多了。兄长的密信、王振山的背叛、三面合围的陷阱、还有那枚不该出现的信号弹。这些事串在一起,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的方向——有人不想让他活着打完这场仗。
“团座,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张老六问。
陈守望看向远处。王振山应该还在营地里,他设的局已经让王振山暴露了,但对方并不知道自己暴露了。这是个机会,也是个陷阱。
“回去,”陈守望说,“当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张老六愣了一下:“团座,王振山要是发现您知道了,他肯定会——”
“那就让他发现不了。”
陈守望转身往回走。张老六跟上,脚步很轻,像只猫,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。
营地里的火堆还亮着。王振山坐在火堆旁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弄柴火,火星溅起又落下。看到陈守望回来,他抬起头:“团座,您去哪了?”
“去看地形。”陈守望在火堆旁坐下,膝盖撞到地上的碎石,“明天天亮之前必须撤出去,三面都有人,只有西边的河能走。”
王振山点头:“我已经让周海生派侦察兵去看河了。”
“好。”陈守望接过张老六递来的水壶,灌了一口,冷水顺着喉咙滑下,“部队还剩多少人?”
“四十七个。”王振山说,“能打的三十五个,剩下的都是伤员。”
四十七个。
陈守望握紧水壶,指节发白。两个月前他带着一个团出来,一千二百人。现在只剩四十七个。他想起那个伤兵区,想起自己亲手引爆的手榴弹,炸裂声还在耳膜里回响。
“团座,”王振山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,“您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没事。”陈守望把水壶还给张老六,“让兄弟们休息,两个小时后出发。”
王振山站起身,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团座,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刚才去看地形的时候,有没有看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?”
陈守望心里一紧,面上不动声色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。”王振山压低声音,目光扫向四周,“可能是日本人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”
陈守望看着王振山。那张方脸上满是疲惫,左颊的疤在火光下显得更深。他在试探。
“没看到什么。”陈守望说,“可能是你太紧张了。”
王振山点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张老六等王振山走远,才开口:“团座,他不对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还——”
“我留着他有用。”陈守望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,“他背后的人还没露头,我要是现在动他,那条线就断了。”
张老六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没开口。
陈守望走向帐篷。掀开帘子,里面躺着几个伤员。孙石头也在,十七岁的少年靠在角落里,手里捏着一沓文件,纸张边缘被汗水浸湿。
“团座,”看到陈守望进来,孙石头挣扎着站起来,膝盖磕在地上,“文件我都整理好了。”
陈守望接过文件。里面是部队的编制表、弹药消耗记录、还有阵亡名单。他翻到最后,看到一串名字——赵大江、李满仓、还有几十个他叫不上名字的人。
“团座,”孙石头小声问,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颤抖,“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?”
陈守望看着少年那张稚嫩的脸,心里一酸。
“能。”
孙石头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虎牙:“那就好。俺娘还在家里等着俺呢。”
陈守望拍了拍少年的肩膀,走出帐篷。
夜更深了。月亮被云遮住,树林里一片漆黑。远处传来几声鸟叫,是周海生派出去的侦察兵在报平安。
张老六跟在他身后:“团座,河那边真的能走?”
“不能。”陈守望说,“周海生说河上有鬼子的巡逻艇,我们过不去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——”
“因为我需要让王振山以为我们只能往西走。”陈守望压低声音,“他背后的人肯定在等着我走那条路。只要我往西走,他们就会在河上动手。”
张老六沉默了几秒:“那我们往哪走?”
“往东。”
“东边是鬼子主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守望看向东方,夜色里隐约能看见山脊的轮廓,“鬼子以为我们只能往西撤,主力都调到西边去了。东边反而空虚。”
张老六深吸一口气:“团座,您这是在赌。”
“我赌了十四年了。”陈守望说,“这次也不会输。”
天快亮的时候,周海生带着侦察兵回来了。他脸色发白,衣服被河水浸透,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滴:“团座,河上全是鬼子的船。我们根本过不去。”
王振山皱起眉头:“那怎么办?”
陈守望没回答。他看向东边,那里隐约能听到炮声,沉闷得像雷滚过天际。
“往东走。”
王振山愣住:“团座,东边是鬼子主力!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守望看着他,“但你想过没有,为什么河上会有那么多鬼子?”
王振山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“因为有人告诉他们我们要往西走。”陈守望盯着王振山的眼睛,“那个人就在我们中间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所有人都看向王振山。他的脸色变了,手摸向腰间的枪,指尖在枪套边缘颤抖。
“团座,您什么意思?”
“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。”陈守望往前走了一步,“王振山,你跟了我六年。从淞沪到罗店,从南京到台儿庄,我从来没怀疑过你。”
“那您现在怀疑我了?”
“不是我怀疑你。”陈守望从怀里掏出那半张纸,“是证据在怀疑你。”
王振山看着那张纸,脸色彻底白了,像被抽干了血。
“这是——”他张了张嘴,“这是哪来的?”
“三个月前。”陈守望说,“你在徐州城外发了一封电报,收件人是李德胜。那封电报暴露了我们的防线,让鬼子炸掉了我们的补给线。”
王振山的手开始发抖,指节泛白:“团座,我没有——”
“你有的。”张老六从陈守望身后走出来,“我亲眼看到的。”
王振山看到张老六,瞳孔骤缩:“你——你没死?”
“我没死。”张老六冷冷看着他,“我逃出来以后,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你。结果我在电报局外面看到你进去了。”
王振山咬着牙,手摸到了枪。
“别动。”周海生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,枪管在晨光里泛着冷光,“王振山,你最好老实点。”
王振山看着四周的枪口,笑了。那笑容苦涩,像嚼碎了黄连:“团座,您知道我为谁做事吗?”
“蒋云鹤。”
“不是。”王振山摇头,“蒋云鹤只是中间人。他上面还有人。”
陈守望心头一紧: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王振山说,“我只知道那个人在最高统帅部,权力很大。每次联系,都是他派人来找我。我从来没见过他本人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他是谁?”
“因为他给我捎过一句话。”王振山看着陈守望,“他说,陈守望不死,这场仗就永远打不完。”
陈守望愣住了。
“团座,您还不明白吗?”王振山的笑容更苦了,“有人不想让您活着看到胜利。因为您知道的太多了。”
“我知道什么?”
“您知道那封信。”王振山说,“您大哥留下的那封信。那封信里面写了一个名字,一个您永远不该知道的名字。”
陈守望心里一震。
那封信还在他怀里。他看过信上的内容,但一直没看懂。信上只写了一句话——“小心姓宋的。”
姓宋的。
最高统帅部里姓宋的只有一个人——宋启明,作战处副处长,蒋云鹤的上司。
“宋启明。”陈守望吐出这个名字。
王振山的笑容凝固了:“您——”
“我猜对了。”陈守望看着他的表情,“宋启明是你们的人。”
王振山没说话,但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你知道多少?”陈守望问。
“不多。”王振山说,“我只知道宋启明是日本人安插在最高统帅部的眼线。他通过蒋云鹤联系李德胜,李德胜再联系我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——”王振山深吸一口气,“还有一件事。三个月前,宋启明派人来找我,说要在徐州会战之后除掉您。因为您查到了他的身份。”
“我没查到他。”
“您查到了。”王振山说,“您大哥那封信里提到了他。虽然信上只说‘姓宋的’,但宋启明知道那封信存在。他怕您把信交上去。”
陈守望沉默了。
那封信确实还在他手里。他本来打算打完这场仗就交上去,但现在看来,他可能活不到打完这场仗了。
“团座,”周海生低声问,“他怎么办?”
陈守望看着王振山。跟了六年的老部下,从淞沪打到台儿庄,救过他三次命。可现在,这个人的手上有几十个兄弟的血。
“绑起来。”陈守望说,“带走。”
王振山没反抗。张老六走过去,用绳子把他捆起来,搜走了他的枪。
天终于亮了。
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,树林里开始有鸟鸣。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,听声音离得不远。
“团座,”周海生说,“我们得走了。”
陈守望点头,转身走向东边。
部队开始移动。伤员被扶上担架,弹药箱被重新分配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,但眼神还算坚定。
走了不到二里地,前头传来枪声。
“鬼子!”侦察兵跑回来,“团座,前面有鬼子!”
陈守望抬手示意部队停下:“多少人?”
“一个排,大概三十多个。”
“打。”陈守望说,“一个不留。”
战斗来得快,结束得也快。不到二十分钟,三十多个鬼子全被消灭。但陈守望知道,枪声已经暴露了他们的位置。
“加快速度。”他说,“鬼子的大部队很快就会来。”
部队继续前进。走了不到三里地,前头又传来枪声。
这次不是鬼子。
是中国人。
陈守望看向前方。山路上站着二十多个黑衣人,手里端着清一色的德制冲锋枪,枪管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
“什么人?”周海生喊。
“要你命的人。”领头的黑衣人冷笑,“陈团长,有人出钱买您的命。对不住了。”
陈守望没说话。他数了数对方的人数,又看了看自己这边的情况。四十七个人,能打的不到三十五个,而且弹药不足。
“老六,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带几个人从左边绕过去。”
张老六点头,带着三个人消失在树林里。
“周海生,你带人从右边。”
周海生也走了。
陈守望看着那些黑衣人,慢慢举起枪:“你们是谁派来的?”
“您猜。”领头的黑衣人笑着,“不过猜对了也没用。因为您今天必须死。”
话音未落,枪声响起。
不是陈守望开的枪。
是张老六。
他从左侧树林里开枪,一枪撂倒领头黑衣人旁边的一个人。周海生也从右边开枪,黑衣人瞬间倒了三个。
“打!”陈守望喊。
枪声大作。黑衣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但他们训练有素,很快就稳住了阵脚。双方在林间对射,子弹打得树枝乱飞,碎木屑溅在脸上生疼。
陈守望在掩体后面换弹夹。他数着对方的枪声,判断出对方至少还有十五个人。
“团座!”孙石头跑过来,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的急促,“我们弹药不够了!最多还能打五分钟!”
“那就打五分钟。”陈守望咬着牙,“打完了就拼刺刀。”
孙石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枪,又看了看陈守望,点了点头。
枪声越来越密。黑衣人开始包抄,从两边压上来。陈守望的部队被压缩在山路上,退无可退。
“团座,”周海生跑过来,脸上全是血,顺着下巴往下滴,“我们被包围了!”
陈守望看向四周。黑衣人的包围圈正在收紧,再不想办法,他们全得交代在这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号声。
是援军。
陈守望抬头看去。山脚下冲上来一支队伍,人不多,但穿着国军军装。领头的是个中年军官,手里提着大刀,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陈团长!”那人喊道,“兄弟来晚了!”
陈守望认出了那人——王老虎,湘军独立团团长,跟他一起打过长沙会战的老熟人。
黑衣人看到援军,开始撤退。陈守望没追,他知道追也追不上。
王老虎跑过来,一把抱住陈守望:“老陈,你怎么在这?鬼子不是说你在西边吗?”
“我故意让他们以为我在西边。”陈守望说。
王老虎愣了一下:“你故意的?”
“嗯。”陈守望看向那些黑衣人撤退的方向,“那些人是谁派来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老虎摇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你被人盯上了。有人在长沙城里放出话,说花十万大洋买你的命。”
十万大洋。
陈守望苦笑:“我的命还挺值钱。”
“值钱个屁。”王老虎啐了一口,“老子当年打鬼子,一天才发三块大洋。”
陈守望拍了拍王老虎的肩膀:“谢了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王老虎说,“走,跟我去我的防区。我那边有吃的喝的。”
陈守望点头,招呼部队跟上。
走了不到三里地,王振山突然停下脚步。
“团座,”他看向陈守望,“有件事我得告诉您。”
“说。”
“宋启明已经知道您知道他的事了。”王振山说,“他派来杀您的人不止这一批。后面还有。”
陈守望看着王振山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跟我说过。”王振山苦笑,“如果第一批人杀不了您,第二批会在三天后动手。第二批人不是中国人,是日本人。”
陈守望心里一沉。
“而且,”王振山继续说,“第二批人不止杀您。他们还会杀一切跟您有关的人。包括您的部下,您的家人。”
陈守望握紧枪,指节发白。
家人。他想起老家那个已经变成废墟的房子,想起母亲那张苍老的脸。他不知道母亲还活着没有,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看到她。
“团座,”周海生小声问,“我们怎么办?”
陈守望没回答。
他看向前方。山路蜿蜒,看不到尽头。四十七个人,三十五个能打的,弹药不足,被三面包围,还有人在暗处等着要他的命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往东走。”
“可是东边——”
“东边是鬼子主力,我知道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“但东边也是唯一能活的路。”
部队继续前进。
王老虎跟在旁边,压低声音:“老陈,你到底得罪了谁?”
“一个不该得罪的人。”陈守望说。
“谁?”
“姓宋的。”
王老虎愣了一下:“宋启明?”
“你认识?”
“听过。”王老虎说,“他在最高统帅部很有名。听说他跟日本人——”
“对。”陈守望说,“他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。”
王老虎沉默了几秒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找到证据。”陈守望说,“然后送他上军事法庭。”
“你能找到证据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守望看向前方,“但我知道,我必须找到。”
队伍走到一处山坡时,前头侦察兵突然举起手。
所有人停下脚步。
“团座,”侦察兵跑回来,“前面有个村子,但村子里的气味不对。”
陈守望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气味?”
“血腥味。”侦察兵说,“很重。”
陈守望看向那个村子。村子不大,大概住了几十户人家。但这个时候,整个村子安安静静,连鸡叫声都没有。
“绕过去。”他说。
部队开始绕行。走了不到一百米,村口突然传来一声枪响。
所有人卧倒。
陈守望抬起头,往村口看去。那里站着一个人,穿着一身破烂的军装,手里举着一把枪。
“别开枪!”那人喊,“我是中国人!”
陈守望眯起眼睛。那人看着眼熟,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叫刘黑娃!”那人喊,“我是侦察兵!”
刘黑娃。
陈守望想起张老六说过的话——刘黑娃手里有另一半证据。
“让他过来。”陈守望说。
刘黑娃跑过来,脸上全是血,干涸的血痂和新鲜的血液混在一起。他看到陈守望,扑通一声跪下来:“团座,对不起,我来晚了。”
“另一半证据呢?”陈守望问。
刘黑娃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过去。
陈守望接过纸,打开。
纸上的字迹很潦草,但内容很清楚。上面写着一份名单,全是跟宋启明有过接触的人。名单最后,写着一个人的名字——王振山。
陈守望看向王振山。
王振山脸色惨白:“团座,我——”
“你什么?”
“我——”王振山张了张嘴,“我确实是他的人。但我不知道他派了多少人。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陈守望看着他:“那你现在知道了。”
王振山低下头,没说话。
陈守望收起纸,看向刘黑娃:“村子里的血腥味是怎么回事?”
“村子被鬼子屠了。”刘黑娃说,“三天前的事。所有人全死了,一个没留。”
陈守望心里一痛。
“团座,”周海生小声问,“我们还往东走吗?”
陈守望看向东方。
太阳正在升起,刺眼的光线照得人睁不开眼。远处的炮声越来越近,鬼子主力就在前方。
“往东走。”陈守望说。
部队继续前进。走了不到一里地,前头突然出现一片开阔地。开阔地尽头,站着黑压压一片人。
是鬼子。
至少一个联队。
陈守望停下脚步,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影。晨光里,刺刀反射着刺眼的光芒。
“团座,”周海生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们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守望打断他。
他伸手摸向怀里,那里放着兄长留下的密信,还有刚拿到的名单。他把这些东西塞给周海生:“你带着这些东西走,往西走。我掩护。”
“团座,您——”
“我说了,我掩护。”陈守望看着他,“你走。把这些东西交给最高统帅部,交给能信得过的人。”
周海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“走!”陈守望吼。
周海生咬了咬牙,转身往西跑。
陈守望看着那些鬼子的影子,慢慢举起枪。
四十七个人,面对一个联队。
他笑了笑,扣动扳机。
枪声响起的那一刻,他突然想起了王振山说过的那句话——陈守望不死,这场仗就永远打不完。
“那就别打完。”他喃喃道。
身后,树林里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。不是鬼子,也不是他的人。
是另一支队伍。
陈守望转头看去,瞳孔骤缩。
那支队伍穿着国军军装,但军装上的番号已经被撕掉了。领头的是个年轻军官,手里举着一面白旗,白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。
年轻军官走到他面前,敬了个礼:“陈团长,奉最高统帅部命令,请您交出所有文件和武器,跟我们走。”
陈守望看着年轻军官:“谁的命令?”
“宋副处长。”
陈守望笑了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那个钩子不是敌人的包围圈,而是自己人伸来的手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跟你走。”
年轻军官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。
陈守望把枪扔在地上,走向年轻军官。走到一半,他突然停下脚步,看向那些鬼子的方向。
“你知道吗?”他说,“这场仗会打完的。”
年轻军官没说话。
“但有些人,永远看不到那一天了。”
陈守望说完,跟着年轻军官走进了树林。
树林深处,太阳被树荫遮住,一片黑暗。脚步声在落叶上沙沙作响,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远处,鬼子的炮声突然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