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从三个方向压过来，碾碎枯枝的脆响，吞没山风的呜咽。
陈守望贴在土坡背面，右手虚按在枪套上，指尖感受着皮革传来的冰冷。身后十八个人——不，十七个。孙石头那孩子还发着高烧，靠在刘黑娃肩上，呼吸滚烫得像要烧穿喉咙。
三百米外，日军搜索队的探照灯扫过树梢，光柱切开夜色，在焦土上犁出一道惨白的沟壑。
“团长。”王振山匍匐过来，左颊的疤痕在暗影里扭曲成一条蜈蚣，“西边也堵上了，至少一个小队，轻机枪架在山神庙门口。”
陈守望没说话。他盯着手里那封几乎被汗浸透的密信——兄长留下的，笔迹端正得像在写公文，每一笔都透着精准的残酷。信里藏着叛徒的代号，一个能让他们撕开包围圈的缺口。
可那缺口，是双刃的。
“周海生。”他压低声音。
三连长从左侧摸过来，军装袖口磨破了，露出里面发黑的绷带。他看了一眼密信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这个代号……”周海生咽了口唾沫，“是咱们团部通讯排的。”
陈守望的手指在泥土上划了一道。通讯排，这意味着他们每一个指令、每一份情报，都在敌人眼皮底下晾过。难怪兄长总能精准截击，难怪突围路线次次被堵死。
“谁？”
“李满仓。”周海生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上个月才从师部调下来，说是补充兵员。可他报到的第三天，咱们在王家岭的伏击就漏了风声，死了二十三个。”
陈守望闭上眼睛。李满仓，那个总是一脸机灵笑容的年轻人，每次送信都能准时抵达，每次传令都分毫不差。他记得前天夜里，那小子还把自己的干粮掰了一半给孙石头。
“团长，抓了审？”王振山的手已经按在刺刀上。
“审了有什么用？”陈守望睁开眼，目光落在探照灯扫过的轨迹上，“现在抓人，惊动鬼子，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陈守望把密信叠好，塞进贴身衣兜。他的手很稳，像当年在军校做沙盘推演时一样稳，可指尖的神经在跳。
“让他传一道假命令。”
周海生一愣：“团长，咱们没有电台，通讯排的人也不在身边——”
“就用他。”陈守望打断他，“让他传信给一营，说我们往东南方向突围，让赵大江在五里外的断桥接应。”
王振山猛地抬头：“东南？那边全是鬼子！”
“对。”陈守望的语气平静得可怕，“李满仓传出这道命令，鬼子就会信以为真，把主力往东南调。咱们从西北摸出去。”
“可一营怎么办？”王振山脸都白了，“赵大江那个莽夫，他真会去接应！”
陈守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没有回答，因为答案就卡在喉咙里，带着铁锈的味道。赵大江，那个总是一脸急躁的老营长，从淞沪就跟着他，身上嵌着十几块弹片，每次骂娘都中气十足。
他得死。
或者，得赌他能在假命令暴露前察觉。
“去办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只有周海生和王振山能听见，“这是命令。”
王振山嘴唇颤抖了一下，最终什么都没说，转身爬向后方。周海生盯着陈守望看了一会儿，也消失在暗影里。
灌木丛里只剩下风声和呼吸声。孙石头烧得迷糊，嘴里含混地喊着娘。刘黑娃用破布塞住他的嘴，声音闷在喉咙里，像被掐住脖子的猫。
探照灯又扫过一轮。
陈守望盯着西北方向的山脊，那里有一道干涸的溪沟，直通山脚。只要摸到那里，就能避开鬼子的主攻线。可溪沟太窄，十八个人要无声通过，至少需要二十分钟。
二十分钟。
他数着自己的心跳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东南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枪响，紧接着是密集的射击声。鬼子的探照灯猛地转向那边，搜索队开始移动，脚步声匆匆远去。
李满仓把命令传出去了。
陈守望站起身，手一挥。十七个人跟着他，像影子一样贴地而行，朝那道溪沟摸去。
王振山走在最前面，刺刀挑开枯藤，每一步都踩在石缝里，不敢带起一声碎石响。刘黑娃背着孙石头走在中间，那孩子烧得浑身滚烫，可意识不清时反而安静，不会再突然喊出声。
周海生殿后，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身后的动静。
溪沟比想象的深，沟底淤积着腐烂的落叶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像踩在死人的肚皮上。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土腥味，偶尔还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——不知道是野物的，还是之前战斗留下的。
走了大约十分钟，前方突然传来王振山的低喝：“停下！”
所有人同时蹲下身。
陈守望挤到前面，顺着王振山的手指看去。溪沟拐弯处，一块巨石挡在路上，巨石后面蹲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灰布军装，看轮廓是个老兵，正背对着他们，似乎在翻看什么东西。
“绕过去？”王振山问。
陈守望摇头。绕过去就得爬上沟壁，那上面光秃秃的，没有任何遮蔽，鬼子的探照灯扫过来就是个死。
“摸掉他。”
王振山拔出刺刀，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，又被他用手掌捂住。他猫着腰摸过去，脚步轻得像狸猫，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落叶的间隙里。
十米，五米，三米。
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猛地回头。
月光照在他的脸上。
陈守望浑身一僵。
那是一张他以为已经死了的脸。瘦削，颧骨高耸，左眉骨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——那是两年前在罗店留下的，当时军医说再偏一寸就瞎了。
“张……张老六？”王振山的声音都在抖。
那人愣了一下，随即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黄牙：“振山？你小子还活着？”
陈守望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几乎空白。张老六，他的警卫排长，三个月前在王家岭掩护部队撤退时中弹落崖，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。当时陈守望亲自带人在崖下搜了一整天，只找到一摊血迹和半截枪带。
“团长。”张老六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“您可算来了。”
陈守望没动。他的手还按在枪套上，心里的警惕像一根绷紧的弦。三个月，三个月音讯全无，突然出现在敌人的包围圈里，出现在他们唯一的撤退路线上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？”陈守望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。
“我一直在等您。”张老六往前走了两步，被王振山拦住，“王家岭那天我没死，被个老乡救了，养了两个月伤。后来听说您在这边，我就摸过来了。这一带的地形我熟，知道您要往西北走，就在这儿等着了。”
合情合理。每一句话都对得上，每一个细节都能解释得通。
可陈守望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你等了多久？”
“三天。”张老六说，“白天躲着，晚上出来找吃的。昨天还看见鬼子的巡逻队从上面过，我趴在这儿连气都不敢喘。”
周海生从后面挤过来，盯着张老六看了一会儿，压低声音对陈守望说：“团长，他说的确实像真的。而且他要是鬼子的人，早喊人来了。”
陈守望没说话。他盯着张老六的眼睛，那双眼镜在月光下闪着光，很亮，亮得不像一个在野地里蹲了三天的人。
“走吧。”他最终说，“跟上。”
队伍继续往前摸。张老六走在前面领路，他对这里的每一条沟壑都了如指掌，哪里能藏人，哪里能躲避探照灯，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。
有了他的指引，速度明显快了。不到二十分钟，他们已经摸到了溪沟的尽头，再往前翻过一道山梁，就能甩开包围圈。
陈守望的心却越来越沉。
张老六太熟悉这里了。可三个月前，他们部队从未在这一带活动过。张老六养伤的地方在王家岭，距离这里至少五十公里。一个伤愈不久的老兵，怎么会对五十公里外的地形如此熟悉？
“停下。”陈守望突然说。
所有人同时顿住。
张老六回过头，脸上的笑容没有变：“团长，怎么了？再走十分钟就翻过去了。”
陈守望盯着他，手缓缓抬起，指向他的腰间：“你的刺刀呢？”
张老六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刺刀。每个老兵都会随身携带的武器，睡觉时都放在手边。可张老六的腰间空空荡荡，连刀鞘都没有。
“丢了。”张老六说，“前两天过河的时候掉水里了。”
“你的枪呢？”
“也丢了。”
陈守望的眼睛眯了起来。一个老兵，丢了枪，丢了刀，在敌后待了三个月，却完好无损地活着，还掌握了精确的情报，等到了他要走的路线。
“拿下他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冷得像刀。
王振山一愣，但身体已经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，一个箭步上前，扣住张老六的肩膀。张老六猛地一挣，力气大得惊人，竟把王振山甩了个趔趄。
“团长！”张老六喊道，“你这是干什么？！”
陈守望拔出枪，枪口对准他的胸口：“你刚才说，昨天看见鬼子的巡逻队从上面过。可昨天下了雨，巡逻队不会走这种泥泞的路线。你在撒谎。”
张老六的脸扭曲了一下。他的目光扫过周围，十七个人，十七把枪，全都对准了他。
他突然笑了。
“陈团长，您真不愧是军校毕业的。”他的声音变了，不再是那个粗犷的老兵口音，而是一种带着京腔的官话，“可惜，您发现得太晚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一道信号弹从张老六怀里窜出，直冲天际。
红色的光芒撕裂夜空，照亮了整片山脊。
周海生扑上去，一刀捅进张老六的胸口。可已经来不及了，那道光在空中炸开，像一记耳光，狠狠扇在陈守望脸上。
四面八方，重新响起了脚步声。
那些原本被假命令调走的鬼子，正在迅速回援。
“团长，这边！”刘黑娃背着孙石头就往山梁上冲。
陈守望站在原地，看着张老六倒在血泊里，嘴角还挂着那抹诡异的笑容。他想起兄长在密信里写的最后一句话：叛徒不止一个。
他知道得太晚了。
“撤！”陈守望吼道。
队伍冲上山梁，可迎接他们的，是一排黑洞洞的枪口。鬼子的一个小队已经抢先赶到，机枪手架好位置，枪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卧倒！”
陈守望扑倒在地，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，打得泥土四溅。王振山拖着周海生躲进一块岩石后面，刘黑娃把孙石头塞进一个土坑，自己趴在坑口，用后背挡住飞来的弹片。
“团长，西北走不了！”周海生的声音在枪声里断断续续，“咱们被堵死了！”
陈守望趴在土里，脸上全是泥浆和汗水。他看着那道红色的信号弹在天上慢慢熄灭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他输了。
不是输给鬼子，是输给了自己。
他太过相信自己的判断，太过依赖那封密信，却忘了真正的猎手，从来不会只设一个陷阱。
“团长！”王振山的声音突然变了调，“你看那边！”
陈守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山梁另一侧，暗影里，一道人影缓缓站起。
那人穿着灰布军装，瘦削，颧骨高耸，左眉骨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。
跟张老六一模一样。
可他明明已经死了。
陈守望的瞳孔猛地收缩。那道人影扬起手，手里握着一把枪，枪口在月光下转了个方向，直直对准了他。
“团长，快躲——”王振山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枪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