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石头刚想探头,一只铁钳般的手就把他狠狠摁回弹坑。
“别动。”
陈守望的声音贴着耳朵灌进来,冷得像冰碴。十七岁的兵浑身肌肉绷成石头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不是怕,是恨。昨夜渡河时冲天而起的火光还在他视网膜上烧着——老马,还有那辆装满炸药的卡车。
现在,钢铁碾碎废墟的闷响正从三个方向合围,越来越近。
张顺子从瓦砾堆后匍匐过来,脸上血痂混着灰土,几乎看不清五官:“东边两辆铁王八,西边三辆,正面……至少六辆。步兵黑压压一片,一个中队打不住。”
陈守望没吭声。他耳朵贴着断墙,捕捉履带碾过砖石的节奏——日军坦克在调整队形,要封死所有缝隙。怀里那张缴获的地图烫得他胸口发疼,上面标注的合围时间,比预想的早了整整两小时。
“狗日的算准了。”赵有田把歪把子机枪搂在怀里,山东汉子的嗓子像被砂石磨过,“那个中佐,他娘的在耍咱们。”
广播里的声音又鬼一样钻进耳朵:周大勇受刑时从牙缝里挤出的闷哼,日军军官的狞笑,还有那句生硬的中国话——“陈守望少校,你的部队还剩多少人?”
“刘黑娃。”
“在!”
“手榴弹。”
“十二颗边区造,三颗鬼子甜瓜。”刘黑娃解开腰间布袋,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,“连长,要拼?”
陈守望的目光扫过身边这二十三张脸。罗店撤出来时六十七个,渡河剩四十一个,昨夜卡车自爆炸开血路,又丢了十八个。现在,每张脸上都糊着血污、疲惫,还有一层被战火反复淬炼、近乎麻木的决绝。
“不拼。”他说。
所有眼睛都钉在他脸上。
“分两队。”陈守望掏出地图,食指戳向西南角那片标注为“纺织厂废墟”的阴影,“张顺子,你带十个人往这儿走。弄出动静,越大越好。开枪,扔弹,把冲锋号给我喊起来。”
张顺子愣住:“那连长你们——”
“我们反方向。”陈守望卷起地图,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犹豫,“你们吸住火力,我们穿插。二十分钟后,纺织厂东南角排水渠汇合。”
死一样的静。
只有远处坦克引擎的低吼,在废墟间来回撞。
“这是送死。”赵有田盯着他,眼珠子通红,“用顺子他们十条命,换咱们十三条命多喘二十分钟气?”
“是换一个撕开包围圈的口子。”陈守望的声音裂开缝,露出底下更硬的铁,“十个人死,剩下的可能活。所有人一起冲,所有人一起死。选。”
张顺子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。这个河南逃荒出来的汉子,参军前在码头扛大包,两条胳膊全是虬结的肉。他扭头看了看身边几个兵——都是昨夜跟着他从卡车爆炸的火海里爬出来的,脸上还带着燎泡。
“行。”
就一个字。
陈守望感觉心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,狠狠拧了一把。他想说点什么,“我会带援兵回来”,或者“挺住”。可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,变成一团腥涩的铁锈。广播里周大勇的闷哼、罗店伤员们灰败的眼睛、被迫向平民区开火时那片撕心裂肺的哭喊……全涌上来。
他最终只是抬起手,重重拍在张顺子肩上。
“活着到排水渠。”
“哎。”张顺子咧嘴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,“连长,要是没到……你们别等。”
坦克引擎的咆哮陡然加大。
渡边中佐站在指挥车顶,望远镜里那片废墟的轮廓正随着晨雾消散逐渐清晰。断墙后偶尔闪过人影,很谨慎,但不够。中国军人总以为瓦砾堆能挡住钢铁履带,可笑。
“第一小队,试探射击。”他对着通话器下令。
东侧那辆九七式坦克的57毫米炮口猛地喷出火光。炮弹砸进八十米外半截楼房的腰部,砖石、木屑、尘土炸成一团翻滚的蘑菇云。几乎同时,废墟里响起还击的枪声——三八式步枪的脆响,还有一挺歪把子机枪短促的点射。
“上钩了。”副官低声说。
渡边没应声。他调整焦距,盯着那些在废墟间跳跃穿梭的人影。大约十来个,正朝西南方向移动,一边跑一边开火,甚至扔出了手榴弹。很标准的突围动作,很英勇,也很愚蠢。
“命令第二、第三小队向西南压迫。”渡边说,“步兵中队跟进,我要活的。”
“其他方向……”
“留一辆坦克警戒足够。”渡边放下望远镜,眼底掠过一丝讥诮,“中国人总爱玩声东击西。但他们忘了,猎人的网,从来不止一层。”
履带开始转动。十辆坦克和两百多名步兵像一股土黄色的铁流,轰然涌向西南。枪炮声瞬间密集了十倍,爆炸的火光一团接一团腾起。张顺子那队人被压得抬不起头,只能依托残垣断壁节节抵抗。赵有田眼睁睁看见一个兵被炮弹直接命中,身体在空中就解体了,碎块混着血雨砸下来。
“走。”陈守望吐出这个字。
剩下十三个人像贴着地皮的鬼影,向东移动。那里只孤零零停着一辆坦克,炮塔指向西南战场,车组成员大概正看热闹。陈守望打出手势——刘黑娃和另一个兵从侧翼迂回,孙石头跟着他正面摸近。
五十米。
坦克顶盖突然掀开。
一个日军车长探出半个身子,举着望远镜眺望西南。陈守望刹住脚步,呼吸屏住。孙石头食指扣在扳机上,微微发颤。
“别急。”陈守望用气声说。
车长看了十几秒,缩了回去。顶盖合拢的瞬间,陈守望猛一挥手。刘黑娃从坦克侧后方的瓦砾堆里暴起,手里那颗日式九七式手榴弹已拔掉保险销,在钢盔上“咚”地一磕。
手榴弹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,精准地从坦克发动机舱盖的缝隙里滚了进去。
车里日军大概听到了异响。炮塔开始转动,但太迟了。闷响从坦克内部传来,不剧烈,紧接着黑烟就从所有缝隙里疯狂外涌。顶盖被猛地撞开,两个浑身着火的人形惨叫着爬出来,没扑腾几步就倒在履带旁,抽搐着不动了。
“冲过去!”陈守望从牙缝里挤出低吼。
十三个人像十三支离弦的箭,射向坦克身后那片空档。东边的街道空荡荡,只有那辆瘫痪的铁王八在冒烟。西南方向的枪炮声还在持续,但已能听出颓势——张顺子他们撑不了多久了。
陈守望没回头。
他不能回头。
排水渠在四百米外,要穿过两条街。队伍拉成散兵线狂奔,脚步声在死寂的废墟里显得格外刺耳。刚掠过第一个街口,侧翼突然泼来一片弹雨!
“趴下!”
子弹追着脚后跟砸在断墙上,溅起一溜火星。陈守望翻滚进一堵矮墙后,抬头就看见三十米外那栋二层破楼的窗口里,至少两挺机枪在喷吐火舌。不是坦克随行步兵——是早就钉在这儿的固定火力点。
“他娘的还有伏兵!”赵有田抱着机枪一个点射还击,子弹打在楼板上尘土飞扬,“连长,绕不过去!”
陈守望看向身后。西南方向的枪声正迅速稀落下去。前面这两挺机枪锁死了必经之路,强冲,至少得留下一半人。
“刘黑娃。”
“在!”
“手榴弹。”
“就两颗边区造了。”
“给我。”陈守望伸出手,眼睛死死咬住那栋破楼,“赵有田,我数到三,你把子弹打光。孙石头,你们几个从右边佯攻。刘黑娃,跟我上。”
“连长我去!”孙石头一把抓住他胳膊,指甲掐进肉里,“你指挥——”
“松手。”陈守望甩开他,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崩断了,“执行命令!”
赵有田的机枪响了。歪把子喷出炽烈的火舌,子弹像泼水般砸向破楼窗口,压得日军机枪手暂时缩头。孙石头带着三个人从右侧冲出,一边狂奔一边开火,果然吸引了一挺机枪转向。
就是现在。
陈守望和刘黑娃从左侧矮墙后跃出,弯腰冲刺。二十米,十五米,破楼一层的窗户里猛地探出一支步枪。枪响,子弹擦着陈守望耳廓飞过,带起的热风刮得脸颊生疼。刘黑娃抬手一枪,窗户里的身影仰面倒下。
十米。
陈守望拔掉手榴弹拉环,握在手里默数两秒,抡臂掷出。手榴弹旋转着飞进二层窗口。几乎同时,刘黑娃那颗也砸进了一楼。
两声爆炸几乎叠成一声。破楼里传来短促的惨叫,机枪声戛然而止。
“冲!”陈守望吼。
队伍像一把烧红的刀,刺过封锁线。经过破楼时,陈守望眼角瞥见里面至少四具日军尸体,血正顺着炸烂的楼梯往下淌。他没停,继续狂奔。排水渠就在眼前——一片被炸塌的厂房地基,半人深的混凝土沟槽里积着发黑的污水。
跳进排水渠的瞬间,西南方向的枪声,停了。
彻底停了。
陈守望背靠冰冷的混凝土沟壁,大口喘气。肺叶像被烧红的铁钎捅穿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身边扑通扑通跳下来十二个人——赵有田、刘黑娃、孙石头,还有另外九个兵。他数了两遍,还是十二个。
张顺子那队人,一个都没到。
排水渠里只剩下压抑的喘息,和远处坦克引擎逐渐远去的轰鸣——日军收拾完西南方向的“突围部队”,开始重新调整部署了。
孙石头突然跪进污水里,肩膀剧烈耸动,干呕起来,却什么都吐不出。赵有田把机枪架在沟沿,摸出半截皱巴巴的烟,手抖得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燃。
“十个人。”刘黑娃盯着水面,喃喃道,“换了二十分钟。”
陈守望闭上眼睛。黑暗里浮出张顺子最后那个咧嘴笑的样子,还有那句“要是没到……你们别等”。他知道那十个人现在是什么下场——要么被坦克炮碾碎,要么被步兵围住,刺刀捅成筛子。
又十个名字。
罗店那些伤员的名字他还没背全,现在又要添十个。记账的本子早丢了,可他脑子里那本账越来越厚,每死一个兄弟就划一笔,划到现在,纸页都快被血浸透了。
“连长。”赵有田吐出一口辛辣的烟,声音沙哑,“现在咋整?”
陈守望睁开眼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浸透汗渍的地图,摊在膝盖上。排水渠的位置在地图边缘,东边是一片标注为“沼泽区”的空白,南边是日军主力集结的粗重箭头,北边……
他的手指顿住了。
地图上,排水渠向北大约两公里,有一条用虚线标注的“废弃铁路线”。虚线蜿蜒向西北,最终汇入通往南京的主干道。
但诡异的是,铁路线沿途干干净净,没有任何日军部队标注。一片空白,像被人用橡皮仔细擦过。
“太干净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啥?”
“你们看。”陈守望手指点着地图,“咱们从西边一路撞过来,每个路口、每片废墟,鬼子都标得清清楚楚。唯独北边这条铁路线,两公里,啥也没有。”
刘黑娃凑过来,眉头拧成疙瘩:“会不会是地图没画全?”
“鬼子的地图,连水井位置都不漏。”陈守望摇头,“再想想昨晚那个中佐的包围圈——他从三面合围,唯独北边留了个口子。当时我以为他兵力不够,现在看……”
他指尖顺着铁路线往北滑,一直滑到地图边缘。那里有一个极淡的铅笔标记,像是后来随手加上去的,写着几个日文假名。
孙石头眯眼辨认:“这写的啥?”
“预设战场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,“他们不是漏了北边,是故意把咱们往这边赶。”
排水渠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赵有田把烟头摁灭在混凝土上,眼神凶得像饿狼:“狗日的小鬼子……拿咱们当兔子撵进套?”
“比那更毒。”陈守望慢慢折叠地图,“他们知道咱们人少,弹药见底,只能往薄弱处钻。所以故意留出一条‘生路’,让咱们以为能活。等咱们钻进去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所有人都听懂了。高明的猎人围猎,不会把猎物逼到墙角死斗——那样猎物会拼命,猎人也会受伤。猎人会留一个方向,让猎物以为能逃,然后在那条“生路”的尽头,布下最致命的夹子。
“那咱们偏不往北走。”孙石头说,“往东,进沼泽。”
“沼泽区没标注,可能是真空白,也可能是地图故意不画。”陈守望望向东边那片被雾气笼罩的低洼地,“而且沼泽行军太慢,一旦鬼子侦察机掠过,咱们就是活靶子。”
“往南是鬼子主力,往西是刚杀出来的血窟窿。”刘黑娃掰着手指,一根根压下,“连长,咱们没得选了。”
有得选。
陈守望心里清楚。往北是明摆着的陷阱,但陷阱里或许藏着一线生机——因为猎人布陷阱时,眼睛会死死盯着陷阱中央,反而容易忽略陷阱外围的阴影。如果他们能在钻进陷阱前突然转向,或者利用陷阱的地形反咬一口……
但这个决定,意味着要把剩下这十三条命,押在一个更疯狂的赌注上。
“清点弹药。”他说。
赵有田愣了一瞬,立刻开始动作。每个人报数,声音在排水渠里低沉地回荡。步枪子弹平均不到二十发,机枪只剩两个弹匣,手榴弹一颗不剩。干粮袋早空了,水壶里是昨天灌的河水,已经泛出臭味。
“还能打一仗。”赵有田总结,喉结滚动,“就一仗。打完,要么死,要么缴枪。”
陈守望站起身。浸透污水的裤腿沉甸甸地坠着,每动一下都带起哗啦水声。他望向北边——雾气正在散开,能看见远处模糊的地平线,以及地平线上那截断裂铁轨反射的冷光。
“我们不进陷阱。”他说,“我们在陷阱门口,埋伏猎人。”
孙石头眼睛瞪圆:“连长,咱们就十三个人……”
“鬼子既然在北边预设了战场,就一定会派部队去布置。”陈守望语速加快,思路像刀锋般劈开迷雾,“那支部队不会太多,因为主力要维持包围圈。而且他们绝对想不到——猎物会回头咬猎人。”
赵有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眼底那簇将熄的火苗猛地窜起来:“干他娘的!”
“但有个条件。”陈守望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“这一仗,不能有俘虏,不能留伤员。谁中枪了,自己了断。谁跑不动了,自己留下。同不同意?”
沉默。
刘黑娃第一个举起手,指关节绷得发白:“同意。”
“同意。”
“同意。”
十二只手陆续举起。孙石头举得最高,年轻人眼睛里烧着一团火,那团火把恐惧、疲惫、还有刚才的干呕全烧成了灰,只剩下最纯粹的、狼崽子般的狠劲。
陈守望点头。他最后看了一眼西南方向——张顺子他们倒下的地方,现在应该已经躺满了不再动弹的躯体。然后他转身,双手扒住排水渠边缘,发力翻了上去。
“出发。”
十三个人像十三道贴着废墟移动的阴影,向北。利用每一堵断墙、每一个弹坑,速度不快,但寂静得可怕。陈守望打头,赵有田殿后,队伍拉成一条松散却不断裂的线。两公里,他们走了整整四十分钟。
铁路线出现在视野里时,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。
那是一条战前修建的运矿支线,连接某个废弃矿场和主干道。战争爆发后铁轨被炸断了好几处,此刻,断裂的钢轨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锈色,枕木间荒草疯长。
陈守望举起拳头。
队伍瞬间蹲伏,隐入铁路路基下的排水沟。他趴在沟沿,举起望远镜——不是看铁轨,是看铁轨两侧的地形。
左侧是一片缓坡,坡上灌木稀疏,视野开阔。右侧是更密集的废墟,像是铁路工人的宿舍区,如今只剩犬牙交错的残垣。而铁路正前方,大约五百米外,铁轨划出一道弧线,消失在废墟后面。
完美的屠宰场。
如果日军要在这里设陷阱,一定会把主力藏在弯道后的盲区。等“猎物”沿着铁轨走到弯道,前后一堵,便是瓮中捉鳖。
但陈守望不打算走到弯道。
他指向左侧缓坡:“赵有田,你带五个人上坡,机枪架最高点。刘黑娃,你带三个人去右边废墟,找能封锁铁轨的位置。孙石头,你跟我留在路基下。”
“连长,”孙石头压低声音,“咱们伏击谁?”
“等。”
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。
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,排水沟里的污水被蒸发出浓重的腐臭。赵有田在缓坡上传来信号——没动静。刘黑娃那边也一样。铁路沿线死一般寂静,只有热风吹过荒草,发出沙沙的摩擦声。
就在陈守望开始怀疑判断时,东边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嗡鸣。
两辆土黄色涂装的卡车,沿着一条废弃的土路,晃晃悠悠驶向铁路弯道。车速不快,车厢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。卡车后面,跟着大约三十名日军步兵,扛着步枪,以行军队列前进。
“来了。”陈守望把声音压进胸腔。
卡车在铁路弯道前刹住。日军士兵迅速散开警戒,几个军官跳下车,指着弯道后的地形大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