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停!”
陈守望的右拳猛地举起。身后三十九个人瞬间伏倒,像被风吹折的麦子。
晨雾里,前方山坳传来金属碰撞声——不是枪械,是铁锹啃进泥土的闷响。
王振山匍匐到他身侧,压低声音:“团座,离天亮还有半个时辰。”
陈守望没答话。望远镜扫过山坳,雾气太浓,只能看见十几个人影在忙碌。他们没点灯,动作极快,像是在赶工。
“是掩埋队。”王振山的手摸向枪套,“在清理战场。”
“不对。”
陈守望放下望远镜。掩埋队不会这么急,更不会在天亮前干活。那帮人挖的不是坑——是工事。
“准备绕路。”
他转身,正要下令,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
刘黑娃捂着嘴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旁边,李满仓用力按住他的肩膀,眼神里满是惊慌。
“走火了?”王振山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李满仓摇头,摊开手掌——一颗碎牙,还有半截枪栓的碎片。
“崩的。”李满仓的声音发抖,“俺的枪栓崩了。”
陈守望盯着那颗牙,两秒后开口:“换枪。缴获的三八大盖,给刘黑娃。”
“可他——”
“换。”
李满仓不再说话,从身后解下一支缴获的步枪,塞到刘黑娃手里。刘黑娃接过枪,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迹,眼神沉得像石头。
队伍继续移动。
陈守望走在最前面,脑子里却是另一件事。
孙石头的血书。
那个十七岁的兵,死前塞给他一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写着三个字——“师长死”。
当时他没当回事。可后来,王振山检查青松的遗物时,发现了一封没有寄出的信。信上的字迹,和血书上的笔迹,一模一样。
青松为什么要写“师长死”?
师长是三天前阵亡的。一颗炮弹落在他指挥所,连尸骨都没找全。可青松的字条,落款时间是师长阵亡前三天。
他早就知道。
陈守望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团座?”王振山凑过来。
“没事。”
他继续走,脑子里却像开了锅。
青松是内鬼,他招了。可他临死前说,“还有更大的鱼”。那条鱼,是谁?
师长死了。
可他的尸体呢?
“团座!”
王振山的声音几乎变了调。
陈守望猛地抬头,看见山脊线上,一个黑影正快速移动。那不是人——是一具尸体,被绳子拖着,正往山坳里拉。
“是咱们的人。”王振山的声音发紧,“那身军装,是咱们的。”
陈守望没答话。他盯着那具尸体,看着它在山脊线上翻滚,最后消失在雾里。
“走。”
“团座——”
“走!”
队伍继续前进,可气氛已经变了。每个人都在看那具尸体的方向,每个人都在想——那是谁?
陈守望没想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。
那具尸体的军装,是上校衔。
师长,就是上校。
他加快脚步,脑子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。
孙石头的血书,青松的信,那具被拖走的尸体——它们是连在一起的。
可怎么连?
“团座。”
王振山突然拉住他。
“您听。”
陈守望屏住呼吸。
远处传来一种声音——不是枪声,不是炮声,是一种低沉的、有节奏的震动。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敲鼓。
“是工兵。”王振山的脸色白得像纸,“在打隧道。”
陈守望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隧道?
敌军的新式武器,是坦克。可坦克不需要隧道。除非——他们不是在打隧道。
“是坑道。”他的声音沉下来,“他们在修坑道。”
“坑道?”王振山愣了,“修坑道干什么?”
“藏东西。”
陈守望转身,朝着队伍最前面走去。
“加快速度。天亮前,必须过河。”
---
河面宽不过三十米,水流却急得吓人。
陈守望蹲在岸边,用手试了试水温——冰凉刺骨。十一月,河水已经开始结冰。
“团座,桥在那边。”李满仓指着下游,“可那儿有人把守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看不清,大概二十来个。”
陈守望沉默片刻,开口:“把他们引开。”
“怎么引?”
“开枪。”
李满仓愣了:“开枪?”
“对。”陈守望站起身,“王振山,你带五个人,从上游渡河。听到枪声后,从后面包抄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在这里等。”
王振山没再问。他点了五个人,朝着上游摸去。
陈守望站在河边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雾里。
“团座。”
刘黑娃凑过来,声音很低:“那具尸体,是师座吗?”
陈守望没答话。
“咱们的师长,真死了?”
“阵亡通报上,是这么写的。”
“可通报上还说,是炮弹炸的。”刘黑娃的声音更低了,“可那具尸体,是完整的。”
陈守望转过身,盯着刘黑娃。
“你看见了?”
“俺看见了。”刘黑娃的眼神里有一丝恐惧,“那具尸体,没伤。”
空气凝固了几秒。
陈守望深吸一口气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刘黑娃的声音发抖,“俺是猎户,看尸体比看活人准。那具尸体,没流血。”
陈守望闭上眼睛。
师长,没受伤。
可阵亡通报上写的是“被炮弹直接命中”。
那具尸体,是谁?
“团座,王振山到对岸了。”
李满仓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陈守望睁开眼,看见对岸的雾里,几个黑影正在移动。
“准备。”
他端起枪,瞄准下游的哨兵。
“三、二、一——”
枪声响起。
哨兵应声倒地。
对岸的敌军立刻乱了起来。有人朝着枪声方向射击,有人往河边跑,还有人喊叫着什么。
“渡河!”
陈守望第一个跳进水里。
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他的胸口。他咬着牙,举着枪,一步一步朝对岸走去。
身后,士兵们一个接一个跳下水。
河水急得像刀子,割在腿上、腰上、胸口上。陈守望感觉自己的腿已经没了知觉,手臂也开始发麻。
可他不能停。
对岸的枪声越来越近。王振山他们应该已经和敌军交火了。
“快!”
他几乎是爬着上了岸。
刚一上岸,一颗子弹就擦着他的头皮飞过。
陈守望翻身、瞄准、扣扳机。
一个敌军的枪手应声倒下。
“散开!”他喊道,“找掩护!”
士兵们四散开来,各自找掩体。
陈守望躲在岸边的一块石头后面,检查弹药。还有两个弹夹。
对岸,敌军还在射击。可他们的火力明显弱了。
“团座!”王振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,“俺们干掉五个!”
“撤!”陈守望喊道,“往东边撤!”
队伍开始移动。
陈守望跟在最后,一边撤退一边回头射击。
突然,他看见对岸的雾里,一个身影站了起来。
不是士兵。
是一个军官。
那个军官举起望远镜,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看。
陈守望的手指扣在扳机上,却没有开枪。
太远了。
打不到。
可那个军官,已经看见了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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队伍撤进一片树林。
陈守望清点人数——三十九个人。比出发时少了七个。
“伤亡?”
“五个轻伤,两个失踪。”李满仓的声音很沉,“老张和小王,没跟上。”
陈守望沉默片刻:“继续走。”
“团座。”王振山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咱们往哪儿去?”
陈守望没答话。
他也不知道。
主力已经撤退了。他们这支残部,现在是孤军。
“往东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去三号联络点。”
“三号?”王振山愣了,“那是师部所在。”
“对。”
“可师部已经——”
“已经什么?”
王振山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陈守望看着他:“说下去。”
“已经撤了。”王振山低下头,“俺听青松说过,师部昨天就撤了。”
陈守望的手攥紧枪带。
青松。
又是青松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王振山沉默片刻:“他说,师长阵亡后,师部就撤了。可撤去哪儿,没人知道。”
陈守望盯着王振山:“你信吗?”
“俺——”王振山犹豫了一下,“俺不知道。”
陈守望没再问。
他转身,朝着树林深处走去。
“跟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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树林里的雾更浓了。
能见度不到十米。
陈守望走在最前面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可他的心里,却像这雾一样,一片混沌。
孙石头的血书,青松的信,那具没有受伤的尸体。
它们之间,一定有什么联系。
可他想不出来。
“团座。”
李满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前面有人。”
陈守望抬起手,队伍停下。
他侧耳听——前面确实有动静。像是有人在说话。
“摸过去。”
他带着两个人,悄悄朝声音方向靠近。
走了二十多米,声音越来越清晰。
是中国人。
“——真的撤了?”
“废话。俺亲眼看见的。”
“可师长——”
“闭嘴!别提那事。”
陈守望的心跳骤然加速。
他认识那个声音。
是师部的通信兵,赵大彪。
他跳出掩体,朝着声音方向喊道:“赵大彪!”
那边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,一个声音响起:“谁?”
“是我,陈守望。”
脚步声。
赵大彪从雾里走出来,看见陈守望,愣了一下:“团座?您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陈守望走上前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俺——”赵大彪犹豫了一下,“俺奉命在这儿等。”
“等谁?”
“等您。”
陈守望的心猛地一沉:“谁的命令?”
赵大彪没答话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陈守望:“您看了就明白了。”
陈守望接过信,借着微弱的晨光看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:
“若看到此信,请速来指定地点。师长还活着。”
陈守望的手开始发抖。
师长,还活着?
“这信——”他抬起头,“谁给你的?”
“一个陌生人。”赵大彪的声音很低,“俺不认识他。可他说,是师长的亲笔信。”
陈守望盯着信。
那字迹,确实和师长的一模一样。
可师长,不是死了吗?
“去不去?”赵大彪问。
陈守望沉默片刻:“去。”
“可——”王振山凑过来,“万一是陷阱呢?”
“那就走进去。”陈守望把信折好,揣进怀里,“师长还活着,我必须去。”
“可咱们只有三十九个人——”
“三十九个人,够了。”
陈守望转身,看着队伍。
“兄弟们,师长还活着。咱们去见师长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可每个人的脸上,都露出了一丝希望。
队伍开始移动。
陈守望走在最前面,脑子里却像开锅一样。
如果师长还活着,那阵亡通报是怎么回事?
那具尸体,又是谁?
远处,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。
不是枪声,不是炮声。
是发动机的声音。
陈守望猛地停下脚步:“趴下!”
所有人都迅速卧倒。
震动越来越近。不是一辆,是很多辆。
是坦克。
“新式武器。”王振山的声音发颤,“他们追来了。”
陈守望趴在地上,盯着远处。
雾里,十几个黑影正缓缓移动。
那是坦克。
敌人的新式坦克。
“团座,怎么办?”
陈守望没答话。
他盯着那些坦克,手指攥紧了地上的泥土。
打,打不过。
逃,逃不掉。
“往山上撤。”
“山上是死路——”
“那就死在那儿。”
陈守望站起身,背对着那些坦克:“走!”
队伍开始往山上撤退。
身后,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近。
陈守望走在最后,一边走一边回头。
雾里,那些黑影越来越清晰。
他突然看见,一辆坦克的炮塔上,坐着一个人。
不是士兵。
是一个军官。
那个军官,正举着望远镜,朝着他的方向看。
陈守望的手指扣在扳机上。
可他没有开枪。
因为他看见了那个军官的脸。
中国人。
那个军官,是中国人。
他穿着敌军的军装,却长着一张中国人的脸。
陈守望的手开始发抖。
他想起了青松的话。
“还有更大的鱼。”
那条鱼,就在眼前。
远处,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近。
坦克的炮管,正在缓缓转动。
陈守望咬着牙,转身,朝着山上跑去。
身后,脚步声如雷鸣般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