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弹尖啸着砸下来,陈守望一把将孙石头按进弹坑。
泥土劈头盖脸砸落,碎铁片叮当敲在钢盔上。孙石头整张脸埋在土里,肩膀抖得厉害,但攥着那封密信的手纹丝不动,指节发白。
“团座!”周大勇从三米外爬起来,满脸是血,声音嘶哑,“鬼子从东面包过来了!至少两个中队!”
陈守望抹了把脸上的泥,死死盯住河对岸。
那面青天白日旗还在飘。
侦察兵刘黑娃从芦苇丛里钻回来,喘得说不出话。他指着对岸,眼睛瞪得血红,半天才挤出几个字:“旗...旗是假的!”
“说清楚。”陈守望一把按住他的肩膀。
“那边根本没有接应部队!”刘黑娃的声音像从喉咙里刮出来,“我摸到河滩上了,只有几个伪军穿着咱们的军服在打旗,周围全是鬼子的埋伏圈!这是要把我们赶进包围圈的口袋!”
陈守望没说话。
三天前他就觉得不对劲。补给线被毁,内鬼线索指向最高统帅部,现在又冒出这支“友军”——每一步都像是被人算好的。
他回头看向身后的残部。
四百一十七人,能打的不到三百。伤员绑在门板上,子弹所剩无几,三天只喝了一锅稀粥。这样的队伍,经不起又一个陷阱。
“撤。”他说。
“团座,往哪撤?”周大勇急道,“后面是鬼子的追兵,前面是埋伏,左翼是悬崖——”
“右翼呢?”
“右翼是雷区!工兵排全打光了,没人排雷!”
陈守望攥紧拳头,骨节咔咔作响。
王振山从队伍后面挤上来,左颊的疤痕在硝烟里显得狰狞:“团座,我带侦察班去趟雷。能趟出一条路。”
“你疯了?”陈守望盯着他,“三年前罗店剩你一个,现在你要去趟雷?”
“我活够了。”王振山咧嘴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,“但孙石头那小子得把信送出去。那封密信比咱们四百条命都值钱。”
孙石头猛地抬头:“我不走!”
“闭嘴。”陈守望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信里写的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孙石头摇头,“老班长临死前塞给我的,说只能亲手交给团座。”
陈守望接过信,撕开封口。
信纸只有一张,字迹潦草,像是在极度仓促中写成的。他扫了两眼,脸色骤变。
“谁送来的?”
“一个穿老百姓衣服的人,半夜摸到阵地上,说认识您,说他是蒋云鹤的勤务兵——”孙石头顿了顿,“他说蒋云鹤要灭口,所有知道补给线秘密的人都要死。还说...说最高统帅部里,不止一个内鬼。”
河对岸的枪声突然密集起来。
陈守望把信塞进怀里,看向王振山:“带上你的人,在右翼雷区边上做出排雷的样子。动静要大。”
“佯动?”王振山一愣。
“鬼子以为咱们要往右翼突围,就会调主力围过来。”陈守望指着对岸,“他们想让咱们进包围圈,那咱们就偏不进。等鬼子主力动了,我带着主力往左翼悬崖方向冲。”
“左翼是死路啊!”
“悬崖下面有条河,我三天前在地图上看到的。”陈守望声音很轻,“水流急,但能走。把伤员绑在木头上,能活几个是几个。”
王振山沉默了三秒,点头:“明白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,陈守望突然叫住他:“老七。”
王振山回头。
“罗店那次,你欠我一条命。”陈守望盯着他的眼睛,“这次别死了。”
王振山咧嘴笑,转身钻进硝烟里。
五分钟后,右翼传来爆炸声。
陈守望知道那是王振山在引爆地雷,故意制造动静。鬼子的机枪果然转向了右翼,迫击炮也开始往那个方向砸。
“走!”陈守望压低声音,带着队伍贴着崖壁往左翼摸。
孙石头紧跟在他身后,手里攥着一支汉阳造,枪管比他还高。陈守望想起这娃今年才十七岁,三个月前还在放牛,现在却要跟着他在这片焦土上逃命。
崖壁又陡又滑,碎石不断滚落。伤员被绑在门板上,由四个士兵抬着,每一步都走得艰难。陈守望回头看了好几次,生怕有人掉下去。
队伍最后面是刘黑娃,他负责断后。
走到一半,刘黑娃突然趴下,耳朵贴在地上听了片刻,脸色煞白:“团座,有骑兵。至少一个中队,从东边过来了。”
陈守望心里一沉。
鬼子这是要把他们往死路上逼。骑兵一抄,左翼悬崖这条路就成了绝路。
“快!”他压低声音催,“跑起来!”
队伍开始奔跑。
伤员的呻吟声被压制在喉咙里,有人摔倒被拉起来继续跑。子弹打在崖壁上,碎石飞溅,有人被击中也不出声,咬碎牙硬撑着。
陈守望冲到悬崖边,往下看了一眼。
河水浑浊湍急,打着漩涡往下游冲。对岸是茂密的竹林,但竹林深处,隐约能看到有烟升起来。
有烟就有人。
但那是自己的人,还是鬼子?
“下!”他下令,“把伤员绑在木头上,一个一个放下去。会水的护着不会水的,别松开手!”
第一个伤员被放下去时,河对岸传来一声枪响。
子弹擦着陈守望的耳朵飞过,钉在身后的崖壁上。
他猛地回头。
河对岸的竹林里,走出一个穿国军中校军服的人。那人手里拿着望远镜,朝这边看了几秒,然后放下望远镜,露出一张中国人的脸。
“陈团长!”那人喊话,声音隔着河传来,“别来无恙!”
陈守望认出了那张脸。
最高统帅部作战处副处长,蒋云鹤。
“蒋副处长!”他压住怒火,“您这是唱的哪一出?”
“奉上峰命令,来给你送补给。”蒋云鹤笑得很温和,“但你的人好像不太领情,刚才还冲着我们开枪。”
“我们的人?”陈守望一愣。
“一个传令兵,叫李满仓吧。”蒋云鹤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“他说是来给你送信的,但我觉得可疑,就先扣下了。”
陈守望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李满仓被扣了?
那密信的事,蒋云鹤知道了?
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:“李满仓是我的传令兵。蒋副处长,请把人还给我。”
“好说。”蒋云鹤收起笑容,“你先带人过河,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陈守望没有动。
河对岸的竹林太安静了。安静得不正常,连鸟叫都没有。
“团座,别去。”周大勇压低声音,“他说谎。李满仓前天就牺牲了,我亲眼看见的,肚子被刺刀捅穿了。”
陈守望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李满仓死了。蒋云鹤根本就是在诈他。
“蒋副处长,李满仓已经牺牲了。”他直接撕破脸,“您手里那封信,怕是假的吧?”
蒋云鹤的笑容慢慢消失。
他盯着陈守望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:“陈团长,你是聪明人。可惜聪明人往往活得短。”
话音刚落,竹林里突然冲出上百个伪军,机枪架在河岸上,子弹如雨点般扫过来。
“隐蔽!”陈守望把孙石头扑倒,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,掀掉一块皮。
血顺着额角往下淌,他顾不上了,推着孙石头往崖壁下滚:“快!下河!往竹林反方向游!”
队伍乱成一团。
有人被打中掉进河里,血把河水染红。有人跳进水里拼命往对岸游,却被子弹击中沉下去。伤员被绑在木头上动弹不得,子弹打在木头上迸出碎屑,有人被活活钉死在水里。
陈守望带着孙石头跳进河里。
河水冰凉刺骨,浪头打过来灌进嘴里,腥臭得令人作呕。他死死抓着孙石头的衣服,另一只手划水,拼命往对岸那片没有烟升起的竹林游。
身后枪声如爆豆,惨叫声被河水吞没。
陈守望咬着牙,不去想那些被击中的人。他现在只能想着活着的,想着怎么把孙石头和那封信带出去。
游到河中央时,一颗炮弹落在身边。
爆炸掀起的浪把他和孙石头拍散,水灌进耳朵,天旋地转。陈守望挣扎浮出水面,四处找孙石头,却看到那孩子已经被冲到下游去了。
“石头!”他喊了一声,又被水呛住。
孙石头在水里扑腾,一只手还高举起那封信。他不会水,脸色已经发紫,身体开始往下沉。
陈守望拼命往那边游。
就在他快要抓到孙石头时,一只手突然从水下伸出来,拽住他的脚踝,把他往水里拖。
他低头一看,水下一张脸正朝他狞笑。
青松。
这个潜伏在自己部队里三个月的间谍,竟然一直跟着他们。他现在要拖死自己。
陈守望另一只脚拼命踹那张脸,但青松抓得太紧,指甲抠进肉里,疼得钻心。水灌进他的肺,意识开始模糊。
孙石头沉下去了。
那封信也跟着沉下去了。
陈守望瞪大眼睛,看着孙石头的手在水面上晃了晃,然后消失。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老子今天死也要拉个垫背的。
他放弃挣扎,反而顺着青松的力道往下沉,同时掏出腰间的手枪。
青松以为他撑不住了,狞笑更甚,松开他的脚踝,换手去掐他的脖子。
就在那只手掐住他脖子的瞬间,陈守望扣动了扳机。
子弹在水里射出去,距离太近,直接打穿了青松的额头。
鲜血在水里散开,青松的眼睛还睁着,难以置信地盯着陈守望,身体慢慢往水底沉。
陈守望挣开那只手,浮出水面,大口喘气。
他回头看去,河面上已经看不到孙石头了,只有那封信的纸屑漂在水面上,被浪冲得七零八落。
信没了。
孙石头也没了。
陈守望闭上眼,任由水流把自己冲向下游。
不知漂了多久,他被一块石头挡住,挣扎着爬上岸。浑身湿透,枪里只剩两颗子弹,身边一个兄弟也没有。
他跪在河滩上,开始呕吐。
吐出来的全是河水,混杂着血丝和泥沙。他吐了很久,直到胃里什么也没有了,才瘫坐在地上。
天快黑了。
远处枪声渐渐稀疏,说明战斗已经接近尾声。他不知道自己那四百人还有多少活下来,也许一个都没有。
陈守望站起身,踉跄着往竹林深处走。
他必须找到部队,必须把蒋云鹤是内鬼的消息传出去。但现在他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。
竹林越来越密,光线越来越暗。
就在他快要走不动时,前方突然闪出一个人影。
他猛地举起枪。
“团座?”那人影发出声音,沙哑又疲惫,“是我,刘黑娃。”
陈守望放下枪,身子一软,靠在竹子上。
刘黑娃浑身是血,脸上被弹片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,从眉骨一直裂到下巴。他手里端着枪,枪口还在冒烟。
“你活着?”陈守望问。
“活着。”刘黑娃走过来,扶住他,“王振山牺牲了。他带着侦察班趟雷,被炸掉了两条腿,临死前拉响了手榴弹,带了三个鬼子一起走。”
陈守望沉默。
“周大勇也牺牲了。”刘黑娃继续说,“他断后,被机枪打成了筛子。但队伍撤出来一百多人,伤员都护住了。”
陈守望闭上眼睛,用力揉着太阳穴。
一百多人。
四百一十七人的队伍,现在只剩一百多人。
“孙石头呢?”刘黑娃问。
“沉了。”陈守望声音沙哑,“信也沉了。”
刘黑娃沉默片刻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:“孙石头没沉。他被人捞上来了。”
陈守望猛地睁眼。
刘黑娃把油布包递过来:“捞他上来的是个渔夫,老渔民,看见河里有人就下了船。孙石头灌了不少水,但还有一口气。这是你给他的信,他一直攥在手里,渔夫掰都掰不开。”
陈守望接过油布包,手在抖。
他打开油布,里面是那封密信,被水泡得有点模糊,但还能看清字迹。
“孙石头在哪?”
“在竹林里,老渔民在照顾他。”刘黑娃指着竹林深处,“那老头说这附近有个山洞,可以藏人。但他说得赶快走,天亮前必须离开,因为——”
“因为什么?”
刘黑娃的表情变得古怪。
“因为他说,这附近根本没有咱们的部队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那面青天白日旗,是鬼子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。河对岸全是伪军和便衣队,他们就是在等咱们自投罗网。”
陈守望攥紧油布包,血从额头的伤口渗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他看向河对岸的方向。
天已经全黑了,但河对岸有火光,那是伪军在搜山。
“还有呢?”他问,“那老头还说了什么?”
刘黑娃犹豫了一下:“他说,有一支部队三天前从南边开过来,穿的是日本军装,但说中国话,领头的是个中国人。他们好像是要去一个叫——”
他顿了顿,努力回忆。
“——一个叫黑风口的地方。”
陈守望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黑风口是他计划中下一步的集结地。如果那支“中国话的日军”真的去了那里,那就意味着自己的每一步行动,都在敌人的掌控之中。
而能知道这个计划的,只有最高统帅部的人。
蒋云鹤。
陈守望把油布包塞进怀里,撑起身子:“带我去看孙石头。”
刘黑娃点头,扶着他往竹林深处走。
走了大约二十米,他们看见一个草棚,草棚里点着一盏油灯,灯下一个白发老头正在给一个少年擦脸。
少年正是孙石头。
他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,但还睁着眼睛。看到陈守望进来,他试图坐起来,被老头按住。
“躺着别动。”老头声音沙哑,“你这娃命大,要不是老汉我眼睛好,你就喂王八了。”
“谢谢老人家。”陈守望冲老头点头,然后蹲到孙石头身边,“石头,信我看完了。你好好养伤,等天亮我再来看你。”
孙石头摇头,艰难地抬起手,拉住陈守望的袖子。
“团座...信...信后面...还有...”他说话断断续续,每说一个字都在喘,“最后一页...被水泡掉了...我看过...那上面写着...写着...”
他说不下去了,剧烈咳嗽起来。
陈守望心里一紧:“写着什么?”
孙石头咳完,嘴唇哆嗦着,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:“写着...蒋云鹤背后...还有人...那个人...是...”
他话没说完,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枪响。
陈守望猛地转身,拔出手枪。
草棚外,有脚步声正在快速逼近。
枪声在竹林里回荡,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惨叫,然后一切归于死寂。
陈守望把孙石头推到草棚角落,压低声音对老头说:“护着他。”自己贴着草棚边缘,枪口对准入口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踩在枯竹叶上沙沙作响。
一个人影出现在草棚门口。
是刘黑娃。
他浑身是血,手里攥着一把刺刀,刀尖还在滴血。他身后,三具伪军的尸体横在竹林里。
“团座,没事了。”刘黑娃喘着粗气,“三个摸过来的哨兵,都解决了。但咱们得马上走,他们的大队人马离这儿不到一里地。”
陈守望收起枪,回头看向孙石头。
少年已经昏过去了,脸色惨白如纸,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背他走。”陈守望对刘黑娃说,“我断后。”
“团座,你——”
“别废话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“那封信在我怀里,我死了你得把它送到该去的地方。”
刘黑娃咬了咬牙,弯腰背起孙石头。
老渔夫从角落里摸出一根竹竿,递给陈守望:“顺着这条竹根走,半里地有个溶洞,能藏人。洞口被藤蔓遮着,外人找不到。”
陈守望接过竹竿,冲老头点了点头:“老人家,您呢?”
“我?”老头咧嘴笑了笑,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,“我在这儿住了六十年,鬼子来了也不走。你们快走,别管我。”
陈守望没再多说,转身跟着刘黑娃钻进竹林。
竹根在脚下蜿蜒,黑暗里只能靠手摸。刘黑娃背着孙石头走得踉跄,每一步都在喘。陈守望跟在后面,耳朵捕捉着每一个动静。
身后传来枪声和吆喝声,越来越近。
伪军追上来了。
“快!”陈守望压低声音催,“还有多远?”
“不知道!”刘黑娃咬牙,“那老头说半里地,可这鬼地方——”
话音未落,前方突然出现一片藤蔓。
密密麻麻的藤蔓从崖壁上垂下来,像一道绿色的帘子。刘黑娃伸手一拨,藤蔓后面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。
“找到了!”他背着孙石头钻进去。
陈守望回头看了一眼。竹林里火把晃动,伪军已经追到不到百米远。他闪身钻进洞口,拉过藤蔓重新遮住入口。
洞里漆黑一片,伸手不见五指。
刘黑娃把孙石头放下,摸索着掏出火柴。划亮的一瞬间,陈守望看见洞壁上有水珠在反光,洞底铺着干草,像是有人住过。
“这地方安全?”刘黑娃问。
“暂时安全。”陈守望蹲下身,检查孙石头的伤口,“天亮之前,他们找不到这里。”
火柴灭了。
黑暗重新笼罩一切。
陈守望靠在洞壁上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外面传来伪军的脚步声和说话声,越来越近,然后慢慢远去。
他们没发现这个洞。
“团座。”刘黑娃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,“那封信...信上到底写了什么?”
陈守望沉默了一会儿,从怀里掏出油布包。
他摸黑打开油布,手指抚过被水泡得发软的信纸。字迹模糊,但还能辨认出关键内容。
“补给线被毁,是最高统帅部内部的人干的。”他低声说,“蒋云鹤是主谋,但他背后还有人。信上说,那个人在最高统帅部里地位极高,能接触到所有作战计划。”
“谁?”
“没写名字。”陈守望把信纸折好,“孙石头说最后一页被水泡掉了,那上面应该写着名字。”
刘黑娃沉默。
“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“等天亮。”陈守望说,“天亮之后,我带着信去南边找友军。你留在这里照顾孙石头,等伤好了再归队。”
“团座,你一个人去?”
“一个人目标小。”陈守望顿了顿,“而且,我不能让更多人送死了。”
黑暗里,刘黑娃没有再说话。
陈守望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王振山、周大勇,还有那些沉在河里的兄弟。他们的脸一张张闪过,最后定格在孙石头那张苍白的脸上。
十七岁。
才十七岁。
他攥紧油布包,指甲陷进掌心。
天快亮的时候,洞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陈守望猛地睁眼,拔出手枪,贴着洞壁摸到洞口。他拨开藤蔓的缝隙,往外看了一眼。
竹林里,晨雾弥漫。
一个人影站在雾中,背对着洞口,正在往远处张望。
那人穿着国军军装,肩章上是一颗金星。
少将。
陈守望屏住呼吸,盯着那个背影。那人慢慢转过身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。
最高统帅部副参谋长,沈国梁。
“陈团长?”沈国梁的声音在雾中响起,“我知道你在这里。出来吧,我是来接应你的。”
陈守望没有动。
沈国梁怎么会在这里?
“陈团长,别误会。”沈国梁举起双手,示意自己没有武器,“蒋云鹤的事我已经知道了。我连夜赶过来,就是为了接你回去作证。”
陈守望攥紧手枪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
沈国梁是蒋云鹤的上司。如果蒋云鹤是内鬼,沈国梁不可能不知道。但沈国梁现在出现在这里,是在帮他,还是在帮蒋云鹤?
“团座,别出去。”刘黑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他在说谎。如果他是来接应我们的,怎么会一个人来?”
陈守望没说话。
他看着雾中的沈国梁,看着那张在最高统帅部会议上见过无数次的脸。
那张脸上,没有紧张,没有焦虑,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。
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在这里。
“陈团长,时间不多了。”沈国梁又说,“鬼子的巡逻队马上就会过来。跟我走,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。”
陈守望深吸一口气,拨开藤蔓,走出洞口。
“沈副参谋长。”他站在晨雾中,枪口垂向地面,“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?”
沈国梁笑了笑:“孙石头被救上来的时候,老渔夫就派人给我送了信。我是他的老部下。”
陈守望心里一沉。
老渔夫是沈国梁的人?
那昨晚的一切——
“别多想。”沈国梁走近两步,“老渔夫是我安插在这里的眼线,专门监视河对岸的动静。他救孙石头是巧合,但给我送信是职责所在。”
陈守望盯着他的眼睛,没有说话。
“信在你身上?”沈国梁问。
“在。”
“给我。”沈国梁伸出手,“我带回统帅部,直接呈报委员长。蒋云鹤跑不了。”
陈守望没有动。
他想起孙石头昏迷前说的那句话。
“蒋云鹤背后...还有人...那个人...是...”
那个人是谁?
是沈国梁吗?
“陈团长,你在犹豫什么?”沈国梁的声音变得严厉,“你知道那封信有多重要吗?多耽误一分钟,内鬼就可能毁灭证据!”
陈守望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油布包。
他慢慢走向沈国梁,每一步都踩在枯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就在他即将把油布包递给沈国梁的瞬间,竹林里突然传来一声枪响。
子弹擦着沈国梁的头皮飞过,打在他身后的竹子上,迸出一片碎屑。
沈国梁猛地趴下,拔出手枪。
陈守望也同时卧倒,回头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。
晨雾中,一个身影踉跄着走出来。
是孙石头。
他浑身是血,手里攥着一支汉阳造,枪口还在冒烟。他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但眼睛死死盯着沈国梁。
“团座...别...别给他...”孙石头的声音断断续续,每说一个字都在吐血,“他...他就是...蒋云鹤背后...那个人...”
陈守望猛地看向沈国梁。
沈国梁已经从地上爬起来,枪口对准了孙石头。
“小杂种,你找死——”
“住手!”陈守望一个翻身挡在孙石头面前,枪口对准沈国梁,“沈副参谋长,把枪放下!”
沈国梁盯着他,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。
“陈团长,你信一个毛头小子的话?”
“我信我的兵。”陈守望一字一顿,“把枪放下,否则我开枪。”
沈国梁笑了。
那笑容冰冷,带着一丝嘲弄。
“陈团长,你以为你还有退路吗?”他慢慢放下枪,“你手里的那封信,是唯一的证据。但我告诉你,就算你把信送到委员长面前,也扳不倒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沈国梁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因为委员长身边,还有我的人。你送信的人,就是我的人。”
陈守望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“所以,你最好把信给我。”沈国梁伸出手,“我保证,你和你的兵都能活着离开这里。否则——”
他话音未落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沈国梁的身体猛地一震,低头看向胸口。
一支箭矢穿透了他的军装,箭头从胸前露出来,沾满了血。
他难以置信地回头。
晨雾中,老渔夫站在那里,手里握着一把弩,弓弦还在颤动。
“老汉我活了六十年,最恨的就是汉奸。”老渔夫声音沙哑,“沈国梁,你出卖自己的同胞,比鬼子更该死。”
沈国梁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嘴里涌出的血堵住了他的喉咙。
他身体晃了晃,扑倒在地。
陈守望看着地上的尸体,又看向老渔夫。
“老人家,你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老渔夫收起弩,“快走。枪声一响,鬼子马上就到。沿着竹林往南走,十里外有个渡口,那里有船。”
陈守望点头,转身背起孙石头。
刘黑娃从洞里钻出来,捡起沈国梁的手枪,跟在陈守望身后。
三人钻进竹林,消失在晨雾中。
身后,枪声和吆喝声越来越近。
但陈守望没有回头。
他背着孙石头,踩着泥泞的路,一步一步往南走。
孙石头在他背上,呼吸微弱,但还活着。
那封密信,还在他怀里。
而那个名字,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。
沈国梁。
最高统帅部副参谋长。
内鬼的源头。
但沈国梁说,委员长身边还有他的人。
那个人是谁?
陈守望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只要他还活着,就一定要把那个人揪出来。
为了那些沉在河里的兄弟。
为了那些死在路上的袍泽。
为了这面血染的战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