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望的手指捏着那份伤亡名单,纸边被血浸透,墨迹模糊。
他认得每一个名字——赵有田、周大勇、孙石头……二十七个。这是补给线被毁后,他派出去找粮的二十七个人。回来了三个,其余的全死在半道上。
不是鬼子打的。
陈守望盯着名单上一处被水渍晕开的字迹,喉咙里像堵了块生铁。那三个回来的人说,他们遇到了“自己人”——穿国军制服,操一口湖北口音,二话不说就开火。
“团长。”王振山走过来,左颊那道疤在火光里泛着暗红,“弟兄们把尸体抬回来了。中弹的,都是七九口径。”
陈守望没抬头:“你确定?”
“我亲手验的。”王振山压低声音,“鬼子的三八大盖是六五口径,咱们的中正式才是七九。那队人,用的是咱们的枪。”
夜风裹着焦糊味从山坳那边灌过来。远处有零星枪响,不知道是谁在交火。
陈守望把名单折好,塞进怀里:“刘黑娃呢?”
“放哨去了。”王振山指了指东边,“他说那边林子有动静,自己去摸一下。”
“叫他回来。”陈守望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天快亮了,得转移。”
王振山没动:“团长,弟兄们两天没吃上热饭了。有三个伤重的,再不补给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声音干涩,“可留在这儿,等死。”
他转身往临时指挥所走——一顶塌了半边的民房,屋顶被炮弹掀了,残墙勉强能挡风。指挥所里,副连长周大勇正趴在摊开的地图前,手电筒的光打在他侧脸上,眼窝深陷得吓人。
“团长。”周大勇抬起头,“我算过了,往西三十里有个村子,地图上标着粮站。”
“那地方四天前就被烧了。”陈守望说,“我让刘黑娃去看过,只剩灰。”
周大勇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道弧线:“那往南呢?穿过那片丘陵,能到……”
“到不了。”陈守望蹲下来,指着地图上一处标着“敌占区”的红圈,“鬼子在这边扎了钉子,咱们这点人过去,就是送菜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周大勇的声音突然高了半度,又强行压下去,“团长,一百七十三个人,有一半是带伤的。再找不到吃的,不用鬼子来打,咱们自己就垮了。”
陈守望沉默了两秒钟。他在想那份密信——李满仓临死前交给他的那封。信上提到了一个代号“青松”的人,说他在决策层里有眼线。但信的落款被人撕了,不知道是谁写的,也不知道是写给谁的。唯一能确定的,是“青松”还活着,而且就在他们身边。
“周大勇。”陈守望站起身,“你把轻伤的都叫上,去东边林子里砍些树枝,扎几个担架。重伤的先抬着走。”
“往哪走?”
“往北。”陈守望说,“进山。”
周大勇愣住了:“团长,山里没路,也没村子,进去了……”
“进去了,至少能活。”陈守望的语气不容反驳,“鬼子在山外设了卡子,平原上的村子都被清过一遍了。山里地形复杂,他们不敢轻易进。”
周大勇咬了咬牙,转身出去了。
陈守望一个人站在残墙边,手电筒的光照着墙上的弹孔——密密麻麻的,像蜂窝。他想起五年前在南京城外,也是这样弹孔遍地的墙。那一次,他带出来三百多个人,最后活下来的,不到四十个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王振山领着刘黑娃回来了。刘黑娃脸上带着血,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。
“团长。”刘黑娃擦了把脸上的血,“东边林子里有情况。”
陈守望心头一紧:“鬼子?”
“不像。”刘黑娃摇头,“鬼子的动静没这么轻。是几个人,穿便衣,但走路带风,像是练过的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四五个。”刘黑娃说,“我摸到离他们不到二十步,听见他们在说话。说的是中国话,但口音不对。”
“什么口音?”
“怪得很。”刘黑娃皱眉,“像是南方人硬学北边话,有几个词念得不对。我听了半天,有个词听明白了——‘青松’。”
陈守望的瞳孔猛地一缩:“他们说什么?”
“没听全。”刘黑娃说,“好像是在汇报什么,说‘青松’已经到地方了,让他们别打草惊蛇。然后他们往西走了。”
西边。正是陈守望刚才退出来的方向。
“王振山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带两个可靠的弟兄,去西边那条沟里守着。记住,别露头,只盯着,看有没有人从那边过来。”
王振山点头,转身就走。陈守望又叫住他:“带上枪。听见动静,直接开火,别犹豫。”
王振山消失在黑暗中。刘黑娃站在旁边,欲言又止。
“说。”陈守望道。
“团长。”刘黑娃压着嗓子,“你说,那‘青松’,会不会就在咱们营里?”
陈守望没回答。他也在想这个问题。补给线被毁,时间精准得像是有人报信。伏击圈的位置,鬼子提前埋伏好,像是知道他们会从哪条路走。还有那队穿国军制服、用七九步枪的人——如果不是鬼子的伪装,那就是有人在给鬼子当内应。内应是谁?李满仓死了,死前交代了传令兵的身份。但李满仓说,他只是个跑腿的,真正的大鱼,在更高处。
更高处。陈守望抬起头,看着远处被火光映红的天际线。最高统帅部、战区指挥部、军师旅团营——每一层都有可能。每一层都有“青松”的线。而他现在,只是个带着一百多残兵败将的团长。他拿什么去查?
“团长!”外面突然传来喊声,是王振山的声音,带着急促的喘息。陈守望冲出去。王振山从西边跑回来,手里攥着个东西:“团长,抓到一个!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振山把手里的人往地上一推,“这家伙从西边沟里摸过来,让我逮住了。他身上有这个——”他递过来一个油布包。
陈守望接过来,借着火光打开。里面是一封信。信纸很普通,乡下杂货铺卖的那种黄草纸。但上面的字,不是手写的——是铅印的。印刷体。陈守望的心猛地沉下去。铅印的东西,要么是传单,要么是——他展开信纸,目光扫过第一行字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明日拂晓,全线合围。目标:陶家坝。”
陶家坝。陈守望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陶家坝就是他现在的位置。他猛地抬头,盯着地上那个人:“你是谁的人?”
那人三十来岁,方脸,穿一身半旧的灰布衫,看着像个庄稼汉。但他那双眼睛——太亮了,亮得不像个种地的。“长官。”那人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我就是要饭的,走迷路了,不知道咋就……”
陈守望没等他说完,一脚踩在他胸口上:“我再问一遍,你是谁的人?”那人的笑容僵了一瞬。然后他动了——动作快得像条蛇,身子猛地一扭,从陈守望脚下挣脱,同时右手往腰里摸。陈守望没给他机会。枪响了。一枪,正中眉心。
那个人倒在地上,眼睛睁着,嘴角还挂着那个笑。陈守望蹲下,搜他的身。腰里别着一把勃朗宁,枪号被磨掉了。口袋里有一张纸,叠得很整齐。展开一看,是一张地图——陶家坝及周边地形的精确测绘图,上面标着几个红圈。其中一个红圈,正圈着陈守望的临时指挥所。
“团长。”王振山的声音发紧,“这杂种是探路的。”
陈守望没说话。他盯着那张地图上的红圈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铅印的密信,精密的地图,专业的探子——这不是一般的汉奸能搞到的。这是有组织的,有系统的,而且背后一定有足够大的支撑。“青松”的力量,比他想的要大。
“收拾东西。”陈守望站起来,“马上转移。”
“往哪走?”王振山问。
陈守望扫了一眼地图,手指点在一处:“这边。”
王振山凑过去看:“团长,那是断崖。”
“对。”陈守望说,“断崖下面有条河,从那边走,能甩掉追兵。”
“可弟兄们有伤的,下不了崖……”
“下不了,就留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冷得像铁,“留在这儿,等鬼子的合围圈收拢,一个都走不了。”
王振山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他知道团长说的对。但他也知道,团长说出那句话的时候,心里有多痛。
队伍开始动了。伤员被抬上简易担架,轻伤的互相搀扶着,行动还算利索的端着枪在外围警戒。一百多号人,在夜色里像一条灰色的蛇,悄无声息地往北边移动。陈守望走在最后面。他手里攥着那封铅印的密信,反复看了三遍。“明日拂晓,全线合围。”合围的部队是谁?鬼子?伪军?还是那些穿国军制服的人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如果这封信是真的,那他们最多还有两个时辰。两个时辰,要翻过一座山,下到断崖底,渡过那条河。河对岸是什么?地图上没标。
陈守望把信塞回怀里,加快了脚步。
快走到山脚下的时候,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“团长!”刘黑娃跑回来,“前面有情况!”
陈守望的心一沉:“什么情况?”
“有火把。”刘黑娃压低声音,“从山坳那边过来的,少说三十把。”
三十把火把,至少一个排的兵力。是敌是友?陈守望抬手,示意队伍停下:“熄灭所有光源,原地隐蔽。”队伍像被风吹倒的麦子,齐刷刷趴下去。陈守望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探出半个脑袋,盯着山坳那边的火光。
火把越来越近。在距离他们不到一百米的地方,火把停下了。有人说话,距离太远听不清。但声音很多,至少有几十个人。紧接着,有人用日语喊了一嗓子。
陈守望的瞳孔猛地缩紧。鬼子。不是伪军,不是汉奸,是正儿八经的鬼子。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位置?陈守望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那封密信。“明日拂晓,全线合围。”可是现在距离拂晓还有两个时辰,鬼子就摸到他们眼皮底下了?除非——除非有人在更早的时候,就已经把他们的位置漏给了鬼子。“青松”不是一个人。他是两个人。或者更多。
陈守望咬紧了后槽牙,咬得咯吱作响。
“团长。”王振山摸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打不打?”
陈守望没回答。他在算。算地形,算兵力,算时间。鬼子在明处,他们在暗处。如果现在开火,能打鬼子一个措手不及。但枪声一起,周围如果有其他鬼子,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样围过来。到时候,他们这点人,一个都跑不掉。可是不打,鬼子继续往前推进,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会发现他们。到时候,地形劣势,被动应战,结果只会更惨。
“打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但别按常规打。”他指着东边的一处高地:“王振山,你带二十个人,去那边。等我们这边打响了,你在高地上放枪,制造大部队的假象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们别停,打一枪换一个地方,让鬼子以为我们主力在那边。”
“你们呢?”王振山问。
“我们从西边撤。”陈守望说,“你拖住他们一炷香的时间,就撤。”
“往哪撤?”
“往西。”陈守望说,“绕过那片林子,到河边汇合。”
王振山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他知道,让自己去高地打掩护,就是把活路让给自己,把死路留给他自己。“团长。”王振山的声音有点发哑,“我……”
“别废话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“去吧。”
王振山咬了咬牙,转身走了。二十个人,悄无声息地跟着他往东边摸去。
陈守望转过头,看着剩下的队伍:“所有人,上刺刀。等东边枪一响,咱们就往西边冲。记住,不要恋战,不要停,能跑多快跑多快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一百多双眼睛看着他。那些眼睛里有恐惧,有疲惫,有绝望。但也有信任。陈守望深吸一口气,把那封密信从怀里掏出来,塞进旁边一个伤兵手里:“收好这个。如果我死了,把它交给能管事儿的人。”那个伤兵愣住了:“团长……” “别说了。”陈守望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活着出去。”
东边,枪声响了。密集的枪声,夹杂着鬼子的吼叫。陈守望一跃而起:“走!”
队伍像离弦的箭,往西边冲过去。夜色里,一百多个人拼命奔跑。脚下是碎石和灌木,有人摔倒,爬起来继续跑。有人中弹,倒下,再也没能起来。陈守望跑在最前面。他听见身后的枪声越来越密,听见鬼子的嚎叫越来越近。他不敢回头。一回头,就可能慢下来。一慢下来,就可能被追上。他身后,是一百多条命。他不能停。
不知道跑了多久,陈守望终于看到了那条河。河不宽,但水流湍急,黑黢黢的水面泛着粼光。陈守望第一个跳下去。河水冰凉,瞬间没过他的腰,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。“快!过河!”他嘶哑地喊着,拉着旁边的伤员往对岸拖。一个接一个,士兵们跳进河里,互相搀扶着往对岸游。
枪声在身后越来越近。陈守望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火光中,有鬼子正在往河边赶。距离不到三百米。“快!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快过河!”
最后一个士兵刚爬上岸,鬼子的子弹就打到了水里,激起一片水花。陈守望趴在对岸的草丛里,大口喘着气。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夜色里,鬼子的火把在河对岸聚集,但没有追过来。河太急,鬼子也不敢轻易渡河。暂时安全了。
陈守望瘫坐在地上,浑身上下都在发抖。这时他才发现,手里的那封密信还在。信纸被水泡得皱巴巴的,但铅印的字还能看清。“明日拂晓,全线合围。目标:陶家坝。”
陈守望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不对。如果鬼子凌晨就要合围,他们为什么会在半夜提前赶到?除非……除非合围的目标,根本就不是陶家坝。这封信,是故意让他看到的。目的,是逼他离开陶家坝,赶在这个时间点,走这条路。这条路,正好通向鬼子的伏击圈。
陈守望猛地站起来。“王振山呢?”他问。没有人回答。他扫了一眼身边——过河的,不到四十个人。王振山那二十个人,一个都没回来。
“团长。”刘黑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“你看那边。”
陈守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——河对岸,火光中,出现了一面旗帜。不是鬼子的太阳旗。是青天白日满地红。穿国军制服的人,整整齐齐地站在河对岸,枪口对准了他们。为首的一个人,站在火把下,脸上带着笑。那张脸,陈守望认识。那是一个在重庆见过的人。最高统帅部,作战处副处长。蒋云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