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口抵住那女人太阳穴时,她怀里的婴儿突然不哭了。
汗珠顺着钢盔边缘滚进眼睛,刺痛。陈守望扣在扳机上的指节发白。三十七步外,女人跪在瓦砾堆前,破棉袄裹紧襁褓,肩膀抖得像风里最后一片枯叶。她身后站着十七个“平民”——老翁拄拐,少年搀着瘸腿妇人,每张脸都糊满血污和尘土。
“长官……”孙石头的声音在抖,“是老百姓。”
四十二个残兵散在断墙后,枪栓拉得哗啦一片响。从罗店带出来的血还没干透,军装硬得像铁皮。陈守望盯着女人棉袄下摆——右襟第三颗扣子系得过分工整,针脚是军营里才有的十字回针。
“退后。”
孙石头没动。这十七岁的兵眼球爬满血丝:“她们在哭啊长官!你听——”
哭声凄厉。老翁咳得撕心裂肺,少年抽噎,瘸腿妇人跪下磕头,额头撞碎砖砰砰闷响。可陈守望看见那少年搀扶的手——虎口老茧厚重,食指第一节微微变形,那是常年扣扳机磨出来的痕迹。
老马拖着伤腿爬过来,歪把子机枪架在断梁上:“不对劲。罗店炸成那鬼样,这伙人衣裳太齐整。”
“就你他妈心狠!”刘黑娃啐了一口,“老子家里也有老娘——”
话音未落。
女人怀里的襁褓炸开。
不是爆炸,是布匹撕裂的脆响。裹在里面的根本不是婴儿,而是一捆油布包紧的香瓜手雷,引信绳死死系在女人小指上。她扯断绳子的瞬间,整个人向后仰倒,翻滚动作利落得像训练有素的豹子。
“卧倒——!”
陈守望的吼声和手雷落地的闷响同时炸裂。
第一颗在孙石头脚边打转。少年兵愣愣盯着那个“婴儿”,直到老马扑过来把他摁进弹坑。破片擦着老马后背飞过,撕开一道血口。
第二颗、第三颗接连滚落。
伪装剥落的日军特工同时暴起。老翁扔了拐杖,怀里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喷出火舌。少年从瘸腿妇人腋下抽出冲锋枪,枪托抵肩的动作干净得刺眼。那女人滚到瓦砾堆后,王八盒子已握在手中,枪口对准陈守望连续击发。
子弹啃噬砖墙,溅起的碎渣划破陈守望脸颊。
“开火!”
驳壳枪在陈守望手中咆哮,连射弹幕把女人藏身的瓦砾堆打得尘土飞扬。残部所有枪口同时喷吐火舌——刘黑娃的怒骂、张顺子的嘶吼、赵有田拉枪栓的金属摩擦,混成一片绝境交响。
但特工们太快了。
他们散开时像同一窝狼崽。三人一组背靠背射击,其余人借着断墙废墟闪电迂回。子弹从三个方向泼洒过来,压得残兵们抬不起头。
“机枪!”陈守望翻滚到老马身边。
老马满嘴是血,却咧嘴笑了:“早等着呢!”他扣死歪把子扳机,枪身震动震得伤口崩裂,血顺着裤腿往下淌。一道火鞭抽向迂回的那组特工,最前面那个被打得凌空跳起,像破麻袋般摔进废墟。
另外两组已逼近二十米内。
陈守望看清了那个伪装成少年的特工——最多二十岁,眼睛亮得瘆人。他单膝跪地,冲锋枪一个点射击倒赵有田。赵有田捂着脖子倒下,血从指缝里喷溅,喉咙发出嗬嗬怪响。
“有田!”张顺子眼珠红了,端起步枪就要冲。
“趴下!”陈守望一把拽住他裤腿。
晚了。
少年特工调转枪口,三发点射。张顺子胸口炸开三个血洞,人向后仰倒,刺刀脱手飞出插进土里,刀柄兀自颤抖。
陈守望眼眶炸裂般充血。
他抓起两颗手榴弹,咬掉拉环握在掌心默数。一秒。两秒。瓦砾堆后传来日语短促呼喝——换弹匣的间隙。
第三秒,陈守望跃起。
身体在空中完全舒展,像投石索甩出的顽石。两颗手榴弹划着死亡弧线飞过断墙,一颗落进特工小组正中,一颗砸向少年藏身的掩体。
“轰——!”
第一声爆炸把三个特工掀上半空。破片和碎肉如雨落下。第二声更近,少年所在的断墙整个坍塌,烟尘冲天。
陈守望落地翻滚,驳壳枪对准烟尘里晃动的人影连续射击。直到弹匣打空,撞针发出咔哒空响。
寂静骤然降临。
只剩老马粗重的喘息,和刘黑娃压抑的呜咽——他爬过去抱住张顺子的尸体,那兵眼睛还睁着,望着灰蒙蒙不见天光的老天。
烟尘渐散。
十七个特工,活着的还剩四个。都带了伤,靠在废墟里用日语低声交谈。那少年被压在墙砖下,只露出一只手,手指还在抽搐。
陈守望换上新弹匣,枪口指向最近的特工: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
特工抬起头,血污糊脸,却咧开嘴笑了。他慢慢举起右手,手里攥着个铁皮罐头似的东西——九七式手雷,保险销已拔。
“散开!”
陈守望吼出的同时,特工把手雷砸向自己脚面。
爆炸闷在废墟里。破片和血肉溅了陈守望一身。另外三个活着的特工做了同样的事——毫无犹豫,像完成某种献祭仪式。
最后一声爆炸平息,空城只剩风声呜咽。
孙石头从弹坑爬出,脸上全是泪和土。他走到那堆伪装成婴儿的油布前,用刺刀挑开——里面除了手雷,还有半块发硬的饼,饼上压着个小小的手印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连孩子都……”
“这不是孩子的手印。”老马拖着伤腿挪过来,盯着印子,“手指太齐,是大人捏着小孩手按的。做戏做全套。”
陈守望没说话。
他走到少年特工尸体旁,蹲下。墙砖压碎了少年胸腔,但上衣口袋鼓囊。刺刀挑开,掏出一本浸血笔记本,一张叠成方块的军用地图。
笔记本里日文记录工整如印刷体。陈守望在军校学过基础日语,能看懂大概——这是侦察日志,记录罗店至昆山一线中国军队番号、兵力、火力。最新一页写着:“接应点‘青石镇’已清空,诱敌部队就位。”
翻到下一页,陈守望手指僵住。
那页只画了简图,标注三个箭头。一个从罗店指向青石镇(就是他们此刻位置),一个从太仓斜插,最后一个从嘉定南下。三条箭头交汇点,用红笔狠狠圈了个圈,旁边字迹狰狞:
“甲支队,战车第十三联队,预计11月8日完成合围。”
今天已是11月7日。
“地图。”陈守望声音沙哑如磨砂。
刘黑娃递过地图。牛皮纸摊在碎砖上,比例尺大得骇人——覆盖整个淞沪战场东段。蓝铅笔画着中国军队防线,红铅笔标注日军推进路线。而在青石镇周围,三个巨大红色装甲符号正收拢钳口。
最近的,离此仅十五公里。
“操……”老马凑过来看一眼,脸白了,“一个联队……三十多辆铁王八?这他妈冲咱们来的?”
“不是冲咱们。”陈守望手指按在地图红圈上,“是冲整个左翼兵团。咱们撞进钳口里了。”
孙石头茫然抬头:“那……那快跑啊!往西,往南都行——”
“跑不掉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手指沿等高线移动,“看地形。青石镇北面是河,刚过来。东面日军控制区。西面这条公路……”指尖停在一道粗红线旁,“战车第十三联队主力,预计明早八点抵达。南面是沼泽,坦克过不去,但步兵能绕。”
他抬起头,扫过残兵。
四十二人渡河,刚才遭遇战又折七个。还剩三十五个,其中六个带伤,老马的腿再不处理就得锯。弹药?每人不到三十发,机枪只剩两个弹斗。吃的?罗店带出的炒米早吃光了。
而他们要面对的,是一个齐装满员的日军装甲联队。
“长官。”刘黑娃抹了把脸,血和土混成泥,“你说咋办,咱就咋办。反正这条命是捡回来的。”
其他兵没吭声,但眼睛全盯着陈守望。
那眼神他太熟悉——在罗店阵地将破时,在李长河带敢死队反冲锋前,在被迫向平民区开火的刹那。那是把命交出去的眼神,干净得让人心慌。
“不能硬拼。”陈守望卷起地图,“一个联队有步兵伴随,有炮兵支援。咱们三十几条枪,不够人家一顿炮火覆盖。”
“那等死?”老马啐了口血沫。
“等死不如找死。”陈守望站起,目光扫过废墟,“青石镇是接应点,按理该有补给。特工队伪装平民设伏,说明他们知道会有中国部队过来。补给应该还在,只是藏起来了。”
他踢开脚边碎砖:“找。地窖、夹墙、水井,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。二十分钟。找不到,进沼泽。”
兵们散开。
翻找声在废墟里响成一片。刘黑娃用刺刀撬地砖,孙石头爬进半塌灶膛,老马拖着伤腿查水井。陈守望走到镇子中央——那里有座祠堂,门匾碎在地上,“周氏宗祠”四字裂成两半。
祠堂里供桌翻倒,牌位散了一地。但香案下青砖有被撬痕迹,缝隙里的土是新的。
“过来!”
陈守望和刘黑娃合力撬开青砖。下面露出地窖口,木梯通向黑暗。手电光柱照下去,照亮堆成小山的木箱。
第一个箱子撬开,黄澄澄的子弹滚出。
第二个箱子是手榴弹,崭新的巩式手榴弹,木柄还带漆味。第三个箱子装满压缩饼干和肉罐头。第四个、第五个……地窖不大,塞得满满当当。足够武装一个连,够吃半个月。
“发财了……”刘黑娃眼睛发直。
陈守望却皱眉。他拿起一盒子弹,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。箱子上印着“军政部直属第三仓库”的戳。这说明补给早运来了,按计划该有部队在此接收、整补、重新投入战场。
但那支部队没来。
或者说,来了,又走了。或者死了。
“搬。”陈守望下令,“子弹每人两百发,手榴弹四个。饼干罐头能拿多少拿多少。十五分钟。”
兵们像蚂蚁般开始搬运。有了补给,士气肉眼可见地涨起来。孙石头给老马包扎伤口,刘黑娃给每个人发子弹,年轻的脸因兴奋发红。只有陈守望坐在地窖口,摊开那张地图。
三个红色箭头像三把刀,刀尖全指着青石镇。
战车第十三联队。他在军校时研究过日军编制——一个战车联队下辖三个中队,每中队十辆坦克,加上联队直属战车和辅助车辆,总数四十辆左右。伴随步兵至少一个大队,炮兵可能有一个中队。
这样的力量,足够撕开任何一个师级防线。
而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,地图上标注的中国军队番号只有两个:右翼是打残的67师,左翼是刚调上来的预备队第8师。两个师之间有个二十公里缺口,青石镇就在缺口中央。
若日军装甲联队从此突破,就能直插中国军队后方,把整个左翼兵团包了饺子。
“长官。”老马挪过来,递过水壶,“看出啥了?”
陈守望指着那个缺口:“咱们成了钉子。一颗卡在钳子里的钉子。”
“那咋办?给上头报信?”
“电台渡河时丢了。”陈守望苦笑,“就算有,呼号密码早过期了。淞沪开打三个月,指挥系统乱成一锅粥,你呼出去也没人信。”
老马沉默片刻:“那就打?”
“打不过。”
“跑?”
“跑不掉。”陈守望手指在地图上划了条线,“唯一生路是往南,进沼泽。但日军步兵肯定会追,坦克虽进不去,可用炮火覆盖。咱们在沼泽里就是活靶子。”
地窖补给搬空。兵们聚拢过来,等着命令。一张张脸在暮色里模糊,只有眼睛亮着——那是人求生的光,也是野兽被逼到绝路时的光。
陈守望站起。
他走到祠堂门口,望向南面那片在暮色中泛着灰白水光的沼泽。风从那边吹来,带着腐草和淤泥的腥气。然后他转身,目光扫过每一个兵。
“咱们不能进沼泽。”
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。
“进了就是死。日军不会追进去,他们会用迫击炮、掷弹筒,把整片沼泽犁一遍。咱们躲不过。”
刘黑娃喉结动了动:“那……那去哪儿?”
陈守望走回地图旁,手指点在那个代表日军装甲联队的红色符号上。
“去这儿。”
祠堂里静得能听见呼吸。
“长官你疯了?”孙石头声音发颤,“那是坦克联队!三十多辆铁王八!”
“正因为他们强,才想不到有人敢主动撞上去。”陈守望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吓人,“你们看地图——联队从三个方向合围,主力在西面公路。东面和北面的部队是策应,兵力不会太多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他们明天早上八点才到。现在是下午四点。我们有十六个小时。”
老马猛地抬头:“你要打时间差?”
“对。”陈守望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,“咱们现在位置,离西面公路上的联队主力十五公里。离东面这支策应部队只有八公里。八公里,急行军两小时能到。”
他抬起头:“吃掉这支策应部队,抢他们的电台,给左翼兵团指挥部发警告。然后往南撤,进沼泽——但这次不一样,日军知道有支部队在他们后方活动,就不敢全力追。”
兵们面面相觑。
刘黑娃第一个开口:“干!反正都是死,拉几个垫背的!”
“可咱们就三十几个人……”孙石头小声说。
“罗店咱们一个排守了两天,杀了多少鬼子?”老马拍拍少年肩膀,“打仗不是比人多,是比谁狠。”
陈守望等所有人都看过来,才继续说:“计划分三步。第一,急行军到东面策应部队预计宿营地,提前设伏。第二,伏击成功后,用日军电台发报。第三,不管发报成不成功,立刻往南撤,进沼泽后分散突围,约定在昆山城外集合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有个问题。伏击需要重火力,至少要有炸药对付装甲车。咱们没有。”
“地窖里还有两箱东西没搬。”刘黑娃突然说,“箱子特别沉,我以为是炮弹,就没动。”
陈守望冲回地窖。
手电光柱照在角落那两个木箱上。撬开箱盖,里面不是炮弹,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铁疙瘩——德制磁性反坦克手雷,每个都有砖头大,侧面印着鹰徽。
整整二十枚。
“老天爷……”老马倒抽凉气,“这玩意儿能吸在坦克上,三秒就炸。可咱们从哪儿搞来的德货?”
陈守望拿起一枚。沉甸甸的,铸铁外壳冰凉。他想起那张被撕碎的赴德船票,想起柏林军事学院寄来的录取通知书,想起教官说过的话:“德国人的装甲战术是世界第一,要学,就去那儿学。”
现在,德国人造的反坦克手雷,要用来打日本人的坦克。
命运真是个混账东西。
“搬上去。”陈守望下令,“每人带一枚。多出来的给机枪组。”
暮色彻底沉下时,队伍出发了。
三十五人,背着远超负荷的弹药补给,沉默穿行在废墟和田野间。陈守望走在最前,地图折成方块塞在怀里,指北针挂在胸前。每隔半小时,他停步核对方位,然后继续走。
无人说话。
只有脚步声、喘息声、装备碰撞的轻微响动。孙石头走在陈守望身后,年轻的脸绷得死紧,手指一直按在步枪扳机上。老马被两人搀着,伤腿用树枝固定,每走一步都疼得咧嘴,但没哼一声。
晚上七点,他们穿过最后一片农田。
前面是条土公路,地图标注叫“杨林道”。公路两侧是收割过的稻田,再远处有片小树林。按地图推算,日军东面策应部队的宿营地就在树林另一侧。
陈守望举起拳头。
队伍立刻散开,蹲进稻田垄沟。他掏出望远镜——缴获自特工的九三式望远镜,镜片碎了半边,但还能用。镜头里,树林边缘有火光闪动。
不是一点两点,而是一长串。篝火,至少十几堆。
“到了。”陈守望压低声音,“人数比预想的多。看篝火规模,至少一个中队,两百人以上。”
刘黑娃凑过来:“还打吗?”
“打。”陈守望放下望远镜,“但得换打法。硬冲是送死。”
他招手让所有人聚拢,声音压到最低:“听着。日军宿营会有哨兵,但不会太警惕——他们想不到有中国部队主动摸过来。咱们分三组。第一组,老马带机枪组,在公路东侧架设阵地,听到爆炸声就开火,吸引注意力。第二组,刘黑娃带十个人,从北面摸进营地,专炸装甲车和电台车。第三组,我带队,从南面突入,制造混乱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:“记住,咱们不是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