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书龙虾
烽火十四年 · 第49章
首页 烽火十四年 第49章

断粮

5178 字 第 49 章
“团长,不能再走了。” 王振山一把拽住陈守望的胳膊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。他的左手捂着腹部,指缝里渗出的血已经结成黑痂。 陈守望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队伍。 三十七个人。 三天前从伏击圈杀出来时还有六十二个。二十五条命换来的突围路,每一步都踩在尸体上。 “前面的村子烧光了。”刘黑娃从山坡上滑下来,猎户出身的他走路没声,此刻脸上的刀疤却拧成一团,“别说粮食,连老鼠都没见着一只。” 陈守望没说话。他掏出地图,手指在泛黄的纸面上划过。最近的补给点在一百二十里外,按现在的速度要走四天。可队伍里七个重伤员,三个发着高烧,断粮三天,连走路都摇摇晃晃。 “石头。”他喊了一声。 孙石头从后面小跑过来,十七岁的脸上满是泥垢,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。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帆布包,里面是那批绝密文件。 “还有多少干粮?” 孙石头低下头,声音细得像蚊子:“就剩两块饼了,还是昨晚上二狗哥省下来的。” 陈守望深吸一口气。十一月的山风刮过,带着烧焦的气味。远处有乌鸦在叫,叫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,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 “集合。” 三十七个人勉强站成三排。陈守望站在他们面前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有的年轻,有的沧桑,但眼神里都带着同一种东西——那是三天没吃饭的饥饿,也是明知会死却还在坚持的倔强。 “现在的情况,你们都清楚。”陈守望的声音不大,但在山风里格外清晰,“没粮,没药,前面还有鬼子的封锁线。我们现在这个样子,别说打仗,连走路都费劲。” 没人说话。有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有人咽了口唾沫。 “所以我要分兵。”陈守望说,“王振山带二十个人,往西走四十里,有个叫黑石岭的地方,那里应该还有百姓藏粮。我带剩下的人往北,去牵制鬼子。” “团长!”王振山猛地抬头,左颊的疤在抽搐,“你这是——” “听我说完。”陈守望抬手打断他,“文件交给石头带着,他跟你们走。找到粮食后,往北十里有个废弃的煤窑,我们在那会合。如果三天后我没到……” 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“你就带着文件去总部,找作战处的蒋云鹤副处长。” 王振山的脸色变了。他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:“团长,姓蒋的不可靠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陈守望的目光冷下来,“但这是军令。那批文件关系到三个师的生死,必须送到最高统帅部。不管姓蒋的是人是鬼,他明面上还是作战处副处长,委员长的远房侄子。只要能送到他手里,他就不敢不往上递。” “可那个‘青松’还没抓出来!” “所以我才让你带文件走。”陈守望压低声音,“‘青松’的目标是文件,不是人。只要文件不在我这,我这条命还有用。你们走西边,我走北边,兵分两路,总有一路能活着出去。” 王振山还想说什么,陈守望已经转向其他人。 “刘黑娃,你跟着王振山。你是猎户,会看山势,找粮的事靠你。” 刘黑娃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 “李满仓。”陈守望看向那个年轻的传令兵。 李满仓浑身一颤,脸白了三分。他刚被揪出内应的身份,虽然那件事已经过去几天,可每次陈守望叫他,他还是像被针扎了一样。 “你跟我走。”陈守望说,“你熟悉鬼子的电台频率,有用。” 李满仓张了张嘴,最后只吐出两个字:“是。” 分配完人手,陈守望走到孙石头面前。少年抱着帆布包,眼睛里全是水光。 “石头,这包东西比你的命还重。”陈守望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到了黑石岭,找到粮就往煤窑走。记住,不管听到什么消息,不要回头。” “团长……”孙石头的声音在颤抖,“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?” 陈守望笑了笑。那笑容在满是烟尘的脸上有些惨淡。 “我得去给鬼子演一出戏。” 队伍分成两路。王振山带着二十个人往西,陈守望带着剩下的十七个人往北。临走时,王振山回过头,喊了一句: “团长,三天。三天你不来,我就带队去找你。” 陈守望挥了挥手,没回头。 往北走了两个时辰,天就黑了。十一月天黑得早,山里的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里钻。陈守望带着人找了个山坳避风,十七个人挤在一起,用体温互相取暖。 “团长。”刘二狗靠在一块石头上,声音有气无力。他腹部中弹的伤还没好,脸色白得像纸。 陈守望走过去,蹲下身。刘二狗脸上的汗水在月光下亮晶晶的,嘴唇干裂得像龟裂的河床。 “疼得厉害?” “还撑得住。”刘二狗咧了咧嘴,想笑没笑出来,“团长,咱这仗……要打到啥时候?” 陈守望沉默了一会儿。远处有枪声,断断续续的,像是哪个方向又交了火。 “打到赢的那天。” “那得多久?” “不知道。”陈守望看着夜空,天上有星,但不多,像是被硝烟遮了大半,“但我赌我能活到那天。” 刘二狗没再问。他闭上眼睛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 陈守望站起身,走到山坳口。李满仓坐在那,抱着步枪,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山路。 “有动静吗?” 李满仓摇摇头:“没有。这片山安静得不像话。” “安静才可怕。”陈守望说,“鬼子从不在安静的地方停下。” 李满仓转过头看着他。月光下,这个年轻的传令兵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在害怕,又像是在期待。 “团长,我问你个事。” “说。” “那天……你为什么没杀我?” 陈守望知道他说的是内应的事。李满仓被人胁迫当内应,差点把整个团都卖了。陈守望发现后,只让人把他绑起来审了一天,最后还是放了。 “因为你有用。”陈守望说,“你懂电台,懂鬼子的通信,这些本事能救很多人的命。” “可我是叛徒。” “你是不是,我心里有数。”陈守望看着他,“你被胁迫,不是自愿。但如果有下一次,我不会手软。” 李满仓低下头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:“团长,你放心。我不会再做那种事了。” 陈守望没回答。他转身往回走,却在经过一块石头时停住了。 石头下面压着一张纸。 他弯腰捡起来。纸已经有些潮了,但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。是密信,用铅笔写的,字迹很潦草,像是匆忙间留下的。 陈守望的目光扫过那几行字,瞳孔猛地收缩。 信上写着:断粮非天灾,乃人祸。补给线被毁前,有人给鬼子发了坐标。 落款只有一个字:青。 陈守望攥紧那张纸,指节发白。 “青松”还在活动。 他以为已经把那颗钉子拔了,可现在看来,那只是冰山一角。有人还在盯着他,盯着那批文件。断粮不是意外,是早有预谋。 “团长?”李满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怎么了?” 陈守望把纸塞进口袋,转过身,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。 “没事。你继续盯着。” 他走回山坳,靠着石壁坐下。脑子里很乱,但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—— 王振山那边有危险。 如果“青松”还在活动,那他一定知道文件在谁手上。分兵的事,断粮的事,都是他设计的。目的是逼陈守望把文件交出来,然后在他最虚弱的时候动手。 可“青松”怎么知道他会分兵? 除非——那个“青松”就在这十七个人里。 陈守望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人。刘二狗在昏睡,赵大彪在擦枪,几个重伤员在低声呻吟。每个人都看起来很可怜,都很无辜。 可谁是鬼? 他不知道。 他只知道一件事:三天后,如果他在煤窑里等不到王振山,那就说明“青松”已经得手了。 而他现在的任务,就是在这三天里,把那颗钉子找出来。 天亮了。 陈守望醒来时,发现刘二狗死了。 年轻的河南兵靠在石壁上,头歪向一边,嘴角挂着一丝血迹。他腹部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——因为没有血可流了。 陈守望伸手合上他的眼睛,声音沙哑:“埋了吧。” 赵大彪和另一个士兵用刺刀挖了个浅坑,把刘二狗放进去。没有棺材,没有仪式,只有一抔黄土盖上去。 “走了。”陈守望说。 剩下十六个人继续往北走。山路越来越陡,越来越难走。有人的靴子磨破了底,干脆用布条缠着;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,爬起来继续走。 中午时分,他们翻过一座山头,看到了底下的公路。 公路是土路,但很宽,能过汽车。路面上有车辙印,还有马蹄印。 “团长,是不是鬼子的运输线?”赵大彪压低声音问。 陈守望没回答。他趴在山坡上,用望远镜观察。公路很长,视野尽头有个拐弯,拐弯处有座石桥。 “那座桥很重要。”他说,“炸了它,鬼子的补给就得绕两天。” “可咱们没炸药。” “用不着炸药。”陈守望收起望远镜,“天黑后,我带两个人下去,在桥墩上打几个眼,塞几颗手榴弹进去。只要把桥面炸塌一半,鬼子的车就过不来。” “那咱们呢?”李满仓问,“炸了桥,鬼子肯定会来追。” “追就追。”陈守望说,“他们的注意力被引过来,王振山那边就能走得轻松些。” 天黑后,陈守望带着赵大彪和李满仓摸下了山。 桥上有两个鬼子哨兵,在桥头站岗,一个端枪,一个抽烟。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,像鬼火。 陈守望打了个手势。赵大彪从侧面摸过去,手里攥着一把匕首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猫一样,落地无声。 烟头突然熄灭了。紧接着是一声闷哼,像是有人捂住了嘴。 赵大彪拖着一具尸体过来,放在桥墩下。 “下一个。”他低声说。 陈守望点了点头。李满仓从另一侧摸过去,那个鬼子哨兵正靠在栏杆上打哈欠,根本没反应过来,脖子就被割开了。 三分钟后,桥面上只剩两具尸体。 “快。”陈守望从背包里掏出几颗手榴弹,绑在一起,塞进桥墩的裂缝里。赵大彪和李满仓也在另一个桥墩上做同样的事。 “撤。” 他们刚跑回山坡,手榴弹就炸了。 轰—— 火光冲天而起,碎石飞溅。桥面塌了一大块,水泥块掉进河里,溅起几米高的水花。 “成了!”赵大彪兴奋地喊了一声。 陈守望却在盯着公路的尽头。那里有车灯亮起,是鬼子的巡逻队。 “撤,快撤!” 十六个人连滚带爬地翻过山头,往密林里钻。身后的枪声响了,子弹在头顶呼啸,打碎了树叶,打碎了树皮。 跑了半个时辰,枪声才渐渐远了。 陈守望靠在一棵树上喘气。他的肺像着了火,喉咙里全是血腥味。 “团长……”赵大彪指着前面,“看。” 陈守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远处有火光,不是鬼子的探照灯,是村庄的灯火。 “有村子。”李满仓说,“可能有百姓。” “也可能是陷阱。”陈守望说。 正说着,一阵浓烟飘了过来。不是战火,是做饭的烟火。 陈守望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。 三天没吃东西了。那烟火的气味像刀子一样,把他所有的理智都切碎了。他想起刘二狗死前的样子,想起那些在断粮中倒下的兄弟。 “团长,去看看?” 陈守望咬了咬牙:“去看看。” 村子不大,二三十户人家。他们摸进去时,发现村里的百姓已经跑光了,但灶台上还热着粥。 是地瓜粥,稀得能照见人影,但在饥饿的人眼里,那就是救命的东西。 “吃。”陈守望说,“但不能吃太多,三天没吃,会撑死人。” 十六个人围在锅前,一人喝了一碗。热粥下肚,身体终于有了点暖意。 陈守望也在喝粥。他蹲在灶台边,一边喝一边想着那张密信。 补给线被毁前,有人给鬼子发了坐标。 是谁? 他抬起头,看着周围的人。赵大彪在狼吞虎咽,李满仓小口小口地喝着,其他人都埋头喝粥,没人说话。 “团长。”李满仓突然抬起头,“你说,王连长他们能找着粮吗?” “能。”陈守望说,“黑石岭那片,刘黑娃熟。” “那就好。”李满仓又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 陈守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,然后移开了。 不对。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李满仓的语气太轻松了,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。可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。 就在这时,村外传来脚步声。 陈守望猛地站起来,拔出枪。其他人也警觉地放下碗,抄起武器。 脚步声越来越近。有人推开门,是个浑身是血的人。 “王振山!”陈守望失声喊道。 王振山踉跄着走进来,脸上全是血。左颊的疤被划开,肉翻在外面,像一条扭曲的蜈蚣。 “团长……”他张嘴,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黑石岭……有埋伏……” “石头呢?文件呢?” “文件……”王振山伸手去摸怀里的帆布包,手却僵在半空,“不见了。” 陈守望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。 “什么叫不见了?!” “我们刚到黑石岭,就被鬼子包围了。”王振山靠着墙坐下,大口喘气,“二十个人,只活了我一个。石头……石头被鬼子抓走了。” 李满仓猛地站起来:“那文件呢?” “我不知道。”王振山闭上眼睛,“我们还没来得及进村,就挨了伏击。石头带着文件往后跑,我掩护他,然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” 陈守望攥紧拳头,指节咯吱作响。 “青松”得手了。 他早就知道王振山会去哪,早就设好了埋伏,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。 而那个内鬼,就在他身边。 “团长。”赵大彪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现在怎么办?” 陈守望没说话。他盯着王振山,盯着他脸上的血,盯着他怀里的空帆布包。 不对。 还是不对。 如果是“青松”设的埋伏,那他怎么会让王振山活着回来? 除非——这个王振山,不是真的王振山。 他猛地拔出枪,对准王振山:“你是谁?” 王振山一愣:“团长,你疯了?” “我问你是谁!”陈守望的声音像刀子一样,“王振山的左耳后有个疤,是罗店战役时留下的。给我看看你的左耳后。” 王振山脸上的表情凝固了。 他慢慢站起来,伸手去摸左耳后。那里什么都没有,光滑得像一面镜子。 “我不是王振山。”他突然笑了,笑得诡异,“但那个疤,我已经画好了。” 他的手猛地一甩,一把匕首飞向陈守望。 陈守望侧身躲开,匕首擦着他的耳朵飞过,钉在墙上。 枪响了。 赵大彪的枪口冒着烟。假王振山头一歪,倒在地上,额头上多了一个洞。 屋子里一片死寂。 陈守望蹲下身,在假王振山身上摸索。他翻出一张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: “文件已到手。下一个目标,陈守望。” 落款:青松。 陈守望攥紧纸条,手在发抖。 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。 那个潜伏在黑暗中的人,终于露出了獠牙。 可他已经来不及悲伤了。 因为外面传来了汽车引擎声。很多汽车,很多引擎声。 鬼子的追兵到了。
🌌 叙事宇宙
AI 写书,你来导演 · 无需登录即可参与
🏆 影响力榜
📖 本章已完成连载,互动功能请前往 最新章节 参与。
← 上一章 下一章 →
上一章 下一章
按 F / Esc 退出沉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