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塔旋转的齿轮声像锯齿割在耳膜上。
陈守望趴在土坡后,死死盯着那辆九七式坦克的炮口。三十米,二十米,十米——炮管正缓慢而精准地划过弧线,指向后方三百米处的临时指挥部。
“他们要炸指挥部!”周大勇嘶哑的声音从右侧传来。
陈守望攥紧手中的绝密文件。纸张边缘已经发黄,印泥的鲜红刺目。他认得那个印章——最高统帅部作战处的专用章,三个月前在淞沪前线见过一次,绝不可能伪造。
“陈长官!”电台兵匍匐爬过来,耳机线拖在泥里,“‘青松’又发报了!”
陈守望一把夺过耳机。电流声中,一个低沉的声音反复重复:“交出文件,可保生路。三分钟后坦克开火。”
三分钟。
王振山匍匐到他身边,左颊的疤痕在硝烟中显得狰狞:“长官,我带人去炸坦克。你们往东边林子里撤。”
“炸不掉。”陈守望摇头,“九七式正面装甲厚,你手里只有手榴弹。”
“那就用人垫!”王振山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老子在罗店就该死了,多活了三年,够本。”
陈守望没接话。他打开文件,目光扫过那些密集的铅字。情报记录、部队调动、后勤补给线——每一页都标注着绝密。最后三页是名单,十二个名字,每个后面都跟着职务和代号。
排在第三的代号是“青松”。
但真正让他后背发凉的是最后一个名字——那个人的职务是最高统帅部作战处副处长。
“长官,没时间了。”周大勇指着坦克,“炮口已经锁定指挥部了。”
陈守望抬起头。坦克炮管停在水平位置,炮手正在调整仰角。指挥部里还有二十几个伤员,包括刚从前线撤下来的三连排长,他的右腿被弹片削断了,这会儿正躺在担架上骂娘。
“王振山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带三个人,往西边引开坦克。周大勇,你带着文件,跟电台兵往东边撤。”
“你呢?”王振山问。
“我留在指挥部。”
“不行!”周大勇急了,“你是长官,你得——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“我要是走了,指挥部被端,这二十几个兄弟都得死。你们把文件送到东边林子里,等接应部队来了再回来。”
王振山盯着他看了三秒,猛地站起来:“三班,跟我走!”
三个人影贴着土坡向西移动。陈守望趴在原地,看着王振山的身影消失在硝烟中。
二十秒后,西边传来爆炸声。
坦克炮塔猛地转向西侧,机枪声响起。陈守望看到王振山在弹幕中翻滚,手榴弹在他身侧炸开,扬起一片尘土。
“走!”周大勇拉着电台兵向东边狂奔。
陈守望翻身滚下土坡,冲进指挥部。
“所有人都趴下!”他嘶吼着,“别抬头!”
三连排长从担架上挣扎着坐起来:“长官,怎么回事?”
“别问。”陈守望把他按回去,“守住。”
爆炸声从西边传来,一声接一声。陈守望数着,第一声,第二声,第三声——到第五声时,机枪声停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
五颗手榴弹,五个人。
“长官。”电台兵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“我到了东边林子了。周副连长让我问你,下一步怎么办?”
陈守望睁开眼,盯着桌上的地图。东边五里是李家村,南边十里是师部驻地,西边是坦克的来路,北边——
他的目光落在北边那片标注为“无人区”的空白上。
“让周大勇把文件藏好,原地待命。”陈守望说,“我马上过去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三连排长盯着他:“长官,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们?”
“有。”陈守望说,“但我不能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说了,你们都得死。”
他转身走出指挥部,向东边走去。身后,坦克的引擎声逐渐远去,向西边追去。
东边林子里很安静。周大勇蹲在一棵大树下,怀里抱着文件。电台兵正在调试电台,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电流声。
“长官。”周大勇站起来,“文件保住了。”
陈守望接过文件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个名字像针一样扎在眼睛里——最高统帅部作战处副处长,蒋云鹤。
“周大勇。”他说,“你知道蒋云鹤是谁吗?”
周大勇愣了一下: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是委员长的远房侄子。”陈守望说,“三个月前刚调任作战处副处长。”
周大勇的脸色变了:“那这文件......”
“是真的。”陈守望说,“印章是真的,名单也是真的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周大勇问,“把文件交上去?”
陈守望没回答。他盯着那页纸,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。交上去,蒋云鹤会动用一切关系压下这件事,甚至可能反咬一口。不交,他们就是叛军,会被两边追杀。
“长官。”电台兵突然抬起头,“‘青松’又发报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他说......”电台兵的声音在颤抖,“他说他知道我们在东边林子里。他说给我们五分钟,交出文件,否则就调炮击。”
陈守望猛地看向北边。北边五里外有个小山包,上面隐约能看到几个黑点——那是观察哨。
“他怎么可能知道我们的位置?”周大勇的声音在发抖。
陈守望没说话。他盯着电台兵,突然问:“你刚才发报用的什么频率?”
“就......咱们部队的常用频率啊。”
“坏了。”陈守望一拳砸在树上,“他在监听我们。”
“什么?”
“‘青松’一直在监听我们的电台。”陈守望说,“他早就知道我们在哪儿,刚才炸指挥部只是个幌子,逼我们分开,好一个个收拾。”
周大勇的脸白了:“那王振山他们......”
陈守望没接话。他蹲下来,在地上画了个简易地图:“现在情况很清楚。坦克在西边,观察哨在北边,‘青松’在暗处,我们在明处。唯一的活路,就是找到‘青松’的位置。”
“怎么找?”
“用我当诱饵。”陈守望说,“你带着文件往北边跑,引观察哨开枪。我跟着枪声去找‘青松’。”
“不行!”周大勇急了,“你一个人去太危险!”
“总要有人去。”陈守望站起来,“你记住,要是我不在了,文件就送到重庆去,交给何应钦。”
“何应钦?”
“对。”陈守望说,“只有他能压住这件事。”
周大勇还要说话,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。
两人同时扑倒。子弹擦着陈守望的头顶飞过,打在他身后的树干上,溅起一片木屑。
“狙击手!”周大勇嘶吼着,“三点钟方向!”
陈守望翻滚到一棵树后,掏出配枪。三点钟方向是一棵歪脖子槐树,树叶很密,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。
“长官,我们被包围了。”电台兵的声音在发抖。
陈守望没说话。他盯着那棵槐树,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刚才那枪是从三点钟方向打来的,但观察哨在北边,应该在十二点钟方向。
也就是说,狙击手不是观察哨的人。
那是谁?
“周大勇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带文件往北边跑,别回头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
周大勇咬了咬牙,抱着文件向北边冲去。他的身影刚出现在空地上,又是一声枪响。
子弹打在他脚边,扬起一片尘土。
陈守望猛地站起来,朝槐树方向连开三枪。枪声在林中回荡,惊起一群飞鸟。
“出来!”他嘶吼着,“我知道你在那儿!”
没有人回应。
陈守望换了个弹夹,慢慢向槐树方向移动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但手很稳。他知道自己不能慌,慌了就输了。
走到离槐树还有二十米时,树上突然跳下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国军军装,脸上涂着迷彩,手里握着一把狙击步枪。他看到陈守望,愣了一下,然后举起枪。
“别动。”那人说,“把文件交出来。”
“你是谁?”陈守望问。
“‘青松’。”
陈守望盯着他,突然笑了:“你不是‘青松’。”
“什么?”
“‘青松’是个代号,不可能亲自来收文件。”陈守望说,“你是他的手下,对不对?”
那人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我猜对了。”陈守望继续说,“你们到底想干什么?为什么要这份文件?”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那人的声音很冷,“交出来,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。”
“我要是不交呢?”
“那就死。”
陈守望盯着他,慢慢举起枪:“那就试试。”
两人对峙着,谁也没开枪。
远处突然传来引擎声。陈守望侧耳听了一下,是卡车的声音,从南边传来。
那人的脸色变了。
“接应部队来了。”陈守望说,“你现在走还来得及。”
那人犹豫了一下,突然转身向林子里跑去。陈守望举起枪,瞄准他的后背,但最终没有扣下扳机。
他需要活口。
卡车在林边停下。一个军官跳下车,朝陈守望跑来:“陈长官!我是师部通讯排的,奉命来接应你们!”
陈守望看着他,突然问:“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?”
“接到命令。”那军官说,“说是你们需要支援。”
“谁下的命令?”
“作战处,蒋处长。”
陈守望的心一沉。
“你们蒋处长。”他慢慢说,“是不是叫蒋云鹤?”
“对。”那军官点头,“您认识他?”
陈守望没回答。他盯着军官的眼睛,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军官的领口别着一枚青松形状的胸针,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你也是‘青松’的人。”陈守望缓缓举起枪。
军官的笑容僵在脸上:“陈长官,您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也是来收文件的。”
军官的手慢慢摸向腰间。陈守望扣下扳机,枪声在林中炸响。
军官倒地,胸口绽开一朵血花。
陈守望走上前,蹲下来,扯下那枚青松胸针。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松涛暗涌,山河永固。”
他攥紧胸针,金属边缘刺进掌心。
远处,坦克的引擎声重新响起,从西边逼近。北边的观察哨也亮起了信号灯,一闪一闪,像是在传递某种暗号。
陈守望站起来,望向东边的密林。周大勇和电台兵已经消失在树影里,但文件还在,真相还在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青松胸针,突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这枚胸针,他在一个人身上见过。
三个月前,在淞沪前线,最高统帅部作战处副处长蒋云鹤视察阵地时,他的领口就别着这样一枚胸针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陈守望喃喃自语,“原来你从一开始就在局里。”
他抬起头,望向南边。师部驻地就在十里外,那里有电话,有电台,有可以联系重庆的渠道。
但问题是,师部里还有多少“青松”的人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陈守望把胸针塞进口袋,转身向东边走去。身后,坦克的轰鸣声越来越近,北边的信号灯也熄灭了。
黑暗中,只有他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,坚定而沉重。
他必须找到周大勇,必须把文件送到重庆。
因为这份文件,不仅关系到他自己的命,还关系到整个国家的命。
而那个代号“青松”的人,还在暗处等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