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夜枭……在重庆……”
陈守业的嘴唇擦过陈守望耳廓,气息混着血沫喷出来,烫得他肩章一片猩红。
“名单……在……”
砰!砰砰砰!
枪声骤密如雨。
“师长!”周大勇扑来的身影被子弹擦出的火星勾勒出轮廓。陈守望抱着兄长滚进弹坑,怀里的躯体猛抽两下,软了下去。
再低头时,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散了。
未尽的遗言永远噎在了血里。
“走!”
陈守望抓起兄长腰间那支勃朗宁,翻身跃出弹坑。三连的弟兄们正依托断墙还击,赵有田架在碾盘上的机枪枪管通红,每一次点射都迸出灼热的铜腥味。刘黑娃从侧翼屋顶打手势——东面至少两个小队压上来了。
老马独臂搂着缴获的歪把子,枪托抵着肩窝:“西边也有动静,皮鞋声杂,本地口音在吆喝。”
陈守望扫视战场。
这条废弃巷子最多再撑三分钟。兄长的尸体还躺在弹坑中,“夜枭在重庆”五个字像烧红的铆钉,一颗颗砸进颅骨。他扯下陈守业颈间的士兵牌,金属棱角硌进掌心。
“分两组。”语速快得像子弹上膛,“大勇带三连主力往南突,黑娃前导。老马、有田跟我拖住东面。”
“师长!”周大勇眼眶炸出血丝,“要留也是我——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士兵牌塞进贴身口袋,布料瞬间被体温焐热,“南边三百米进林子,直插三号备用点。电台兵跟你们走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十分钟后跟上。”陈守望咔嗒一声检查弹匣,七发,“现在,走!”
周大勇咬碎后槽牙,挥手。
三十多人猫腰窜出掩体,子弹追着脚后跟犁开泥土。赵有田调转枪口,一梭子扫向东侧巷口,两个探头的鬼子钢盔迸出红白浆液。
陈守望趴到碾盘旁。
东面巷子深处传来日语呼喝,至少一个加强班。西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——皮鞋杂乱,本地口音的吆喝里透着谄媚的狠劲。
“二鬼子。”老马啐出的唾沫带血丝。
“省点唾沫。”陈守望准星套住巷口晃动的钢盔,“有田,换弹喊一声!”
“明白!”
机枪再次咆哮。
子弹啃噬青砖墙,碎石崩溅。巷子那头传来惨叫,但敌人火力反而更密了。掷弹筒炮弹落在碾盘后方五米,气浪掀翻半堵土墙。
轰隆!
孙石头被埋在砖块下。
陈守望冲过去扒开碎砖。十七岁的兵满脸血污,左腿扭曲成诡异的角度,白骨刺破裤管。
“师……师长……”
“咬住。”陈守望撕开急救包,绷带缠上断枪托固定腿骨。孙石头把袖子塞进嘴里,冷汗浸透的军装领子勒出青筋。
老马单手换弹,动作笨拙却精准。又一发炮弹砸在碾盘边缘,赵有田被气浪掀飞,机枪哑火。
“有田!”
“死不了……”赵有田爬起来,半边脸血肉模糊。他摸索着爬回机枪位,发现枪架已经变形,“操!”
西边的伪军趁机压上。
二十多人端步枪冲进巷子,领头的挥舞驳壳枪:“抓活的!皇军有赏!”
陈守望抬起勃朗宁。
第一发子弹洞穿伪军头目喉咙。第二发钻进副手胸口。第三发、第四发——弹匣清空时,冲在最前的五个伪军全倒下了。
剩下的慌忙扑向掩体。
“师长!”老马嘶吼,“东边鬼子摸上来了!”
陈守望转头。
六个鬼子借着烟雾弹掩护,已突进到三十米内。刺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赵有田抓起老马的歪把子,单手扣扳机,子弹扫倒两个。
另外四个还在逼近。
二十米。
十五米。
陈守望拔出刺刀卡上枪口。老马咬开最后一颗手榴弹拉环,独臂抡圆扔出。爆炸掀翻两个鬼子,剩下的两个已冲到十步之内。
刺刀捅向陈守望胸口。
他侧身格开,枪托砸中对方下巴。骨裂声清脆。另一个鬼子的刺刀扎向老马后背——
砰!
子弹从巷子西侧射来,精准钻进鬼子后脑。
陈守望抬头。
张顺子蹲在屋顶,三八大盖枪口冒烟。他身后冒出五六个穿百姓衣服的汉子,手里全是日械。
“师长!”张顺子喊,“王排长带人接应!”
“王振山?”陈守望一怔,“他不是在二营——”
“说来话长!”屋顶又跳下几人,为首的方脸浓眉、左颊带疤,正是瘦得颧骨凸起的王振山。他眼睛亮得骇人,“先撤!南边林子有接应!”
“周大勇他们……”
“碰上了,正往三号点去。”王振山扔过来两个弹匣,“这儿交给我们,你们顺西巷走,三百米外有辆卡车。”
陈守望看向孙石头。
两个汉子已抬起担架。赵有田被搀扶着,老马独臂拎着歪把子,枪口仍对着巷子东头。鬼子的掷弹筒又开始轰击,炮弹落在屋顶,瓦片雨点般砸下。
“走!”
王振山推了他一把。
陈守望最后看了眼兄长的尸体——还躺在弹坑里,血渗进黄土,凝成深褐色。他转身冲进西巷,身后响起密集交火声。王振山的人顶了上去,用巷战拖住追兵。
三百米像三公里那么长。
孙石头在担架上呻吟,赵有田的血滴了一路。老马喘得像破风箱,但一步没停。巷子尽头停着辆蒙帆布的卡车,驾驶座上坐着个穿伪军制服的人。
陈守望举枪。
“自己人!”司机举起双手,“张顺子安排的!”
帆布掀开,里面堆着弹药箱和医疗物资。众人七手八脚抬伤员上车,陈守望跳进驾驶室。司机挂挡踩油门,卡车碾过碎石路冲出镇子。
后视镜里,镇子渐渐变小。
黑烟从巷战处升起,枪声已听不见。
“王排长怎么会在那儿?”陈守望问。
司机盯着前路:“三天前我们连被打散,王排长带七八个弟兄往北撤,半路截了份鬼子电报。电文说这一带有重要目标,务必活捉。”
“什么目标?”
“代号‘鹞子’。”
陈守望心脏骤紧。
鹞子。兄长陈守业的代号。1939年长沙会战前,军统给敌后潜伏人员统一启用鸟类代号,这事只有极少数高层知道。
“电报还说什么?”
“说鹞子掌握了夜枭的联络网,必须在他与接应人员碰头前截获。”司机打方向拐进山路,“王排长觉得蹊跷,就带人往电报说的区域搜,正好撞上你们被围。”
陈守望摸出口袋里的士兵牌。
冰凉金属上刻着姓名编号,背面有一道浅浅划痕——兄弟俩小时候约定的暗号,真品划痕角度四十五度。他指腹摩挲,角度分毫不差。
兄长的确带着真情报。
那句没说完的“名单在……”,后面到底是什么地方?
“咱们现在去哪?”老马从后车厢探出头。
“三号备用点。”陈守望说,“和周大勇他们会合。”
卡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两个钟头。
下午三点,他们钻进一片杉木林。林深处有座废弃山神庙,墙塌了半边,正殿还算完整。陈守望刚下车,周大勇就从庙里冲出来。
“师长!你们——”
“伤亡三个,重伤两个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“你们呢?”
“折了五个弟兄。”周大勇声音发涩,“电台被打坏了,联系不上团部。刘黑娃侦察回来,说西边山口有鬼子设卡,东边河道也有巡逻艇。”
“也就是说,咱们被圈在这片林子里了。”
陈守望走进庙堂。
三连剩下的四十多人或坐或躺,个个带伤。孙石头被安置在干草堆上,卫生员正给他重新包扎。赵有田脸上缠满绷带,只露出眼睛。电台兵蹲在角落,试图修复那台冒黑烟的设备。
“师长。”刘黑娃凑过来压低声音,“我摸到山口看了,卡子设得古怪。”
“怎么讲?”
“不像是临时设防。”刘黑娃比划,“工事修得齐整,轻重机枪位置都是测算过的。而且鬼子人数不多,主要兵力是伪军——可伪军装备比往常好,清一色日械,还有两门迫击炮。”
“像在等什么。”
“对。”刘黑娃点头,“我趴了两个钟头,他们没挪窝,也没搜查过往百姓,就死死卡住山口。倒像是……怕什么东西从山里出去。”
陈守望走到破败窗边。
山林寂静,鸟叫都听不见。太静了,静得不正常。兄长临终的话在脑子里回响:夜枭在重庆。名单在……
“黑娃。”他转身,“你再带两个人,往北摸。看看有没有其他出口。”
“北边是悬崖。”
“那就找能下悬崖的路。”陈守望说,“咱们不能在这儿等死。”
刘黑娃应声去了。
陈守望蹲到电台兵旁边:“一点都修不好?”
“真空管碎了,变压器烧了。”电台兵摇头,“除非有备件,否则……”
“师长。”周大勇递过来水壶。
陈守望接过,没喝。他盯着庙堂里这些弟兄——赵有田、老马、孙石头、张顺子,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却一起拼杀过来的兵。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,但眼睛还亮着。
就像王振山。
就像那些倒在罗店、南京、台儿庄、长沙的弟兄。
“大勇。”陈守望突然说,“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咱们流血牺牲换来的胜利,背后藏着更脏的东西……你会怎么办?”
周大勇愣住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比如。”陈守望声音很轻,“有些该死的人没死,有些该救的人没救。有些仗本来不用打,有些人本来不用死。”
庙堂里安静下来。
老马抬起头,独臂摩挲机枪扳机。赵有田绷带下的眼睛眨了眨。连疼得迷糊的孙石头都侧过脸。
“师长。”周大勇蹲下来平视他,“我爹是庄稼人,他常说,地里的稗子永远除不干净。可你不能因为有几棵稗子,就不种庄稼了。”
“稗子要是比庄稼还多呢?”
“那就一把火烧了,重新开荒。”周大勇说,“总不能让稗子占了地,咱就饿死。”
陈守望笑了。
很苦的笑。他拍拍周大勇肩膀,起身走到庙门口。夕阳正沉下山脊,林子染上一层血色。兄长的话、王振山的出现、山口诡异的封锁——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旋转,渐渐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夜枭在重庆。
名单在……
“师长!”刘黑娃的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,急促慌张。
陈守望拔枪冲出去。
刘黑娃和两个兵抬着具尸体跑回来。不是鬼子,也不是伪军——穿着中央军制服,领章是中尉。尸体胸口三个弹孔,血已凝固发黑。
“在哪发现的?”
“北边悬崖下面。”刘黑娃喘着粗气,“挂在树杈上。看尸僵程度,死了至少一天。”
陈守望蹲下检查。
制服是正品,武装带、皮鞋也是制式。但奇怪的是,这人身上没有任何证件,也没有兵牌。口袋空空如也,连块手帕都没有。
“翻过来。”
尸体背面更蹊跷。
后腰处有块不自然的鼓起。陈守望用刺刀划开军装,里面缝着个油布包。撕开油布,露出一本薄册子——蓝色封皮,没有任何标记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瞳孔骤然收缩。
册子里是手写名单,每行一个代号,后面跟着真实姓名、职务和联络方式。第一行写着:夜枭——郑介民,军统局副局长。第二行:鹞子——陈守业,军统敌后潜伏组。
第三行:灰雀——
“师长!”庙堂方向传来吼叫。
陈守望猛地合上册子。周大勇冲过来,脸色煞白:“西边!鬼子进山了!”
枪声已经响起。
不是山口方向,而是从林子西侧直接压过来。听动静至少一个中队,轻重火力齐全。庙堂里的弟兄们纷纷抓枪,赵有田拖着伤腿架起机枪,老马单臂给歪把子压弹。
“大勇,带人从北边撤!”陈守望把册子塞进怀里,“按刘黑娃探的路下悬崖!”
“那您——”
“我拖一下。”陈守望捡起中尉尸体配枪,检查弹匣,“你们先走,我随后跟上。”
“不行!”周大勇抓住他胳膊,“要留一起留!”
“这是命令!”陈守望甩开他,“名单比咱们的命重要。现在,执行命令!”
周大勇眼睛红了。
他狠狠跺脚,转身吼:“全体!北撤!伤员优先!”
队伍动起来。
陈守望趴到庙墙缺口,看见鬼子散兵线正从林子边缘推进。钢盔在树影间晃动,刺刀反射着最后的夕阳。他瞄准最前面的机枪手,扣扳机。
机枪手倒地。
鬼子立刻还击,子弹打在土墙上噗噗作响。陈守望缩回头,换弹匣。怀里的册子硌着胸口,像块烧红的铁。
夜枭是郑介民。
军统副局长。重庆高层。如果这是真的,那么过去几年那么多蹊跷的泄密、那么多莫名其妙的失败、那么多弟兄白流的血——全都有了解释。
“师长!”张顺子猫腰跑过来,“差不多了,撤吧!”
陈守望看了眼北边。
队伍已消失在林子深处,只剩两个兵在等他。他最后打空一个弹匣,翻身跃出庙墙。三人冲进树林,子弹追着脚后跟打进树干。
悬崖就在前面。
刘黑娃探的路是条陡峭斜坡,有绳索痕迹——看来那个中尉就是从这儿下去的。周大勇在崖边伸手:“快!”
陈守望抓住他的手,滑下斜坡。
荆棘划破军装,碎石滚落。下到一半时,头顶传来鬼子吆喝和枪声。但悬崖太陡,鬼子没敢直接追。众人手脚并用下到谷底,一条小河横在面前。
“顺着河走。”刘黑娃指下游,“能出山。”
队伍默默行进。
天完全黑了,月光照在河面上,泛着惨白的光。陈守望走在最后,手一直按在怀里的册子上。第三行那个“灰雀”的代号,后面跟着的名字他认识。
不仅认识,还很熟。
熟到不敢细想。
“停。”刘黑娃突然举手。
前面河滩上有堆黑乎乎的东西。走近了看,是两具尸体——穿着百姓衣服,但脚上是日军军靴。伪军装扮的侦察兵。
陈守望蹲下检查。
其中一具尸体怀里鼓囊囊的。他伸手摸,掏出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没封口,里面是几张电文抄件。就着月光看,第一张电文日期是三天前,发自重庆某部,收件方是日军华中司令部。
电文内容很简单:鹞子已获名单,将于二十四小时内经白石镇转移。务必截杀。
落款没有署名,只有个印章。
印章图案是只展翅的鸟。
陈守望翻到第二张电文。这张是昨天的,发自白石镇日军指挥部,上报称已击毙鹞子,但名单未寻获。怀疑由接应人员带走。
第三张电文是今天凌晨的。
只有一行字:接应部队代号灰雀,已锁定位置,实施围剿。
陈守望的手开始发抖。
他想起今天遭遇的双重围剿——鬼子从东面压,伪军从西面堵。配合默契,火力配置精准。如果只是偶然遭遇,绝不可能形成那种包围圈。
除非有人提前通报了路线。
除非接应部队里有内鬼。
“师长?”周大勇察觉他不对劲。
陈守望把电文塞进信封,连同册子一起紧紧按在胸口。月光下,河水流淌的声音像无数人在低语。他抬头看向队伍——这些浑身是伤、疲惫不堪却还咬牙坚持的弟兄。
赵有田。
老马。
孙石头。
张顺子。
刘黑娃。
周大勇。
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兵。
每个人都在等他下令,等他带他们活下去,等到胜利那天。
“走。”陈守望声音沙哑,“继续走。”
队伍再次移动。
但他落在最后,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那本册子。借着月光,他悄悄翻到第三页。灰雀的代号后面,真实姓名那一栏,写着三个字。
那三个字像三把刀,扎进眼睛里。
他合上册子,抬头。
前方河道转弯处,月光照出一片开阔地。地上倒着十几具尸体,穿的都是中央军制服。看番号,正是本该来接应他们的那支部队。
全死了。
每个人都是背后中弹。
陈守望慢慢走过去,蹲下检查一具尸体。子弹从后心射入,前胸穿出——典型的处决式枪杀。他翻过尸体,看见那张年轻的脸。
最多二十岁。
眼睛还睁着,瞳孔里映着惨白的月亮。
“师长……”周大勇的声音在发抖。
陈守望没说话。他站起身,看向尸体堆深处。那里有辆翻倒的摩托车,车斗里散落着文件和地图。他走过去,捡起一张地图。
地图上标注着这条河道。
标注着他们现在的位置。
标注着三个红叉——一个是白石镇,一个是山神庙,一个是这里。
而地图边缘,用铅笔写着一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