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爹,你到底在哪儿?!”
陈守望对着电台话筒低吼,眼球布满血丝,死死钉在角落那个年轻的电台兵脸上。那兵低着头,手指搭在电键上,指尖正微微发颤。
沙沙的电流噪音后,苍老疲惫的嗓音再度响起,熟悉得刺骨:“守望……往北……三公里……有接应……”
“北边三公里是悬崖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冻住了洞里的空气。
电台兵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整个山洞骤然死寂。三十几个残兵或坐或卧,此刻齐刷刷抬起头。赵有田的机枪口无声转向角落,刘黑娃的猎刀滑出靴筒,刀柄抵住掌心。王振山横移半步,用半边身子封住陈守望的侧翼。
陈守望走到电台兵面前蹲下,视线锁住对方左手:“你刚才发报,左手小指会不自觉地敲膝盖。摩尔斯码的停顿节奏,和电台里‘我爹’说话的换气节奏,分毫不差。”
电台兵缓缓抬头,脸上没有惊慌,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平静。
“什么时候混进来的?”陈守望问。
“淞沪撤退,你们收容溃兵的时候。”电台兵的嗓音变了,刻意模仿的嘶哑褪去,露出底下清冷标准的官话,“我顶替了一个死人。他叫李二狗,河南人。真巧,我也是河南人。”
周大勇拔出手枪,枪栓拉动的金属摩擦声撕裂寂静。
“别动。”陈守望抬手制止,目光没离开对方的脸,“我爹呢?”
“陈怀安教授?”电台兵嘴角竟扯出一丝笑,“还活着。至少三个月前,特高课审讯他的时候,骨头还很硬,撬不开嘴。所以课长想了这个法子——用他的声音,钓他的儿子。”
山洞里响起一片粗重压抑的喘息。
陈守望太阳穴突突直跳,血管撞击着颅骨。活着。父亲还活着。这念头像烧红的铁钎捅进胸腔,烫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。
“你们怎么拿到他的声音?”
“录音机。德国货,很精巧。”电台兵从怀里掏出一个扁铁盒,打开,露出里面缠绕的钢丝,“每次发报前,我会播放对应的片段。你们的反应、部队的动向,都通过我鞋跟里的发报机传出去。所以追兵永远甩不掉,所以每个‘安全区’都是陷阱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陈守望:“陈师长,你比预估的难缠。按计划,昨晚你们就该全军覆没在山沟里。”
“可惜了。”陈守望说。
“不可惜。”电台兵脊背猛然挺直,右手撕开军装前襟——绑在胸前的炸药管暴露出来,引信已经咬在左手牙缝间,“大日本帝国……”
枪响了。
不是周大勇,也不是赵有田。是老马。那个瘸了一条腿、临时扛起机枪的炊事兵,不知何时挪到了侧面,手里攥着一把缴获的南部十四式手枪。子弹从电台兵左眼贯入,后脑炸开一团红白混合物。
尸体向后栽倒。
牙缝里的引信松脱,掉在泥地上。
山洞死寂了两秒,随即炸开。赵有田扑上去扯炸药,刘黑娃翻检尸体,周大勇低吼着让士兵警戒洞口。陈守望站在原地,盯着那具年轻的尸体。电台兵的眼睛还睁着,空洞地望着洞顶,嘴角似乎残留着那抹诡异的笑。
“师长!”王振山猛地拽了他一把。
几乎同时,洞外传来炮弹破空的尖啸。
轰——!
碎石和泥土暴雨般砸落。爆炸气浪冲进山洞,火把瞬间熄灭大半。黑暗里爆出惨叫和重物倒地的闷响。陈守望被王振山按在岩壁下,碎石噼里啪啦砸在王振山背上,发出擂鼓般的闷响。
“暴露了!”周大勇在黑暗里吼,“鬼子知道位置了!”
“从后洞撤!”陈守望爬起来,一把抽出驳壳枪,“赵有田!机枪开路!刘黑娃带两个人殿后!能动的搀伤员,走!”
山洞后侧有条狭窄裂缝,是昨天刘黑娃探路时发现的。士兵们鱼贯钻入,爆炸接二连三在洞口炸响,整个山体都在震颤。陈守望最后一个钻进去时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老马拖着那条瘸腿,正把重伤的士兵往裂缝里推。
“老马!”
“走!”老马头也不回,捡起地上那挺捷克式,架在炸塌的乱石堆上,“老子做了一辈子饭,也该让鬼子尝尝硬菜了。”
裂缝外传来日语吼叫和密集的脚步声。
老马拉响枪栓。
陈守望牙关咬得咯咯响,转身钻进裂缝。黑暗吞噬了一切,岩壁潮湿冰冷,刮擦着肩膀和脊背。前方传来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。这条裂缝不知有多长,只能摸着黑往前爬。身后,捷克式机枪的咆哮突然炸响,短促、激烈,像野兽最后的嘶吼。
然后是一声手榴弹的闷响。
机枪声停了。
陈守望闭了闭眼,在黑暗里继续往前爬。手指抠进岩缝,膝盖磨破,血腥味混着硝烟味堵在喉咙里。爬了大概十分钟,前方透出微光。裂缝出口藏在一丛枯藤后面,外面是陡峭的山坡。三十几个人滚爬出来,个个灰头土脸,带伤的占了一半。清点人数,少了七个。
包括老马。
赵有田把机枪架在坡顶,眼睛通红,喉咙里滚出低吼:“狗日的小鬼子……”
“现在不是时候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摊开那张皱巴巴、沾满泥污的地图,“我们在哪儿?”
刘黑娃指向东南:“翻过这个坡,有条河。过了河就是野人沟,林子密,能藏。”
“鬼子肯定会追。”周大勇抹了把脸上的血,血和泥混在一起,“电台兵死了,但他们知道我们大概方位。最多半小时,搜山的部队就会到。”
陈守望盯着地图。野人沟往北是悬崖,往南是开阔地,往西是日军控制的公路。只有往东,穿过二十里荒山,才可能和友军靠拢。但二十里荒山,对于这支缺粮少弹、伤员过半的队伍,跟送死没区别。
“师长。”王振山忽然开口,嗓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你听。”
远处传来引擎声。
不是汽车,是摩托车。不止一辆,在盘山路上疾驰,由远及近,像一群嗅到血腥的鬣狗。陈守望举起望远镜——山坡下的土路上,三辆三轮摩托开路,后面跟着两辆卡车,车斗里站满了土黄色军装的士兵。至少一个中队。
“冲我们来的。”周大勇压低声音。
“不。”陈守望调整焦距,镜头锁定了卡车驾驶室。副驾驶座上坐着个军官,手里拿着一张地图,正指着野人沟的方向。但让他浑身血液冻结的,是卡车后面用帆布蒙着的东西。
那轮廓他太熟悉了。
九二式步兵炮。
“他们不是搜山。”陈守望放下望远镜,喉咙发干,“他们是来堵口的。电台兵临死前,把我们的撤退路线发出去了。”
山坡下一片死寂。
风刮过枯草,发出呜呜的哀鸣。三十几个残兵趴在坡顶,看着下面那条土路。摩托车已经过去,卡车正在减速,士兵们跳下车,开始架设机枪阵地。那门步兵炮的帆布被掀开,炮口缓缓抬起,对准的正是野人沟的入口。
“过不去了。”一个排长哑着嗓子说。
陈守望没说话。他盯着那门炮,脑子里飞快地计算。炮弹飞行时间,爆炸范围,部队冲锋速度,机枪火力覆盖角度……每一个数字都指向同一个结果:冲不过去。硬冲,这三十几个人会在一分钟内变成满地碎肉。
“师长。”孙石头凑过来,这个十七岁的兵脸上还带着稚气,但眼睛已经烧着狼崽子般的狠劲,“我跑得快。我往西边跑,引开他们,你们从东边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陈守望说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说闭嘴!”陈守望猛地转头,眼球里的血丝吓了孙石头一跳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指甲掐进掌心,“赵有田,机枪还有多少子弹?”
“两个弹匣,不到五十发。”
“手榴弹呢?”
“七颗。”
“够了。”陈守望趴回坡沿,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,“看见那个弯道没有?卡车过弯必须减速。刘黑娃,你带两个人摸下去,在弯道埋手榴弹,拉绊索。赵有田,机枪架在这儿,等爆炸一响,对准第一辆卡车驾驶室打。周大勇,你带伤员从东侧缓坡下,听到枪声就往林子里钻,别回头。”
“那你呢?”王振山问。
“我和赵有田留下。”陈守望检查了一下驳壳枪的弹匣,黄铜子弹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,“炮必须炸掉。不然就算进了林子,鬼子一炮过来,谁都活不了。”
“我去炸炮。”王振山说。
“这是命令。”
“去你娘的命令!”王振山突然吼起来,方脸上的疤涨得通红,像条蜈蚣在扭动,“罗店的时候你让我先撤,结果全排兄弟死光!南京突围你让我带百姓走,结果三百多人就活下来七个!这次你还想让我走?陈守望,老子跟了你八年,不是来当逃兵的!”
陈守望怔住了。
他看着王振山。这个从罗店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,左颊的疤在抽搐,眼睛瞪得几乎裂开。那里面烧着的东西,陈守望太熟悉了——愧疚,愤怒,还有某种破罐子破摔的狠绝。
“振山……”
“炮归我。”王振山抓起两颗手榴弹,用绑腿死死捆在一起,动作快得像演练过千百遍,“赵有田机枪一响,鬼子肯定乱。我从侧面摸过去,二十米,够我冲到炮位。你们趁乱走,别回头看我。”
他说完,不等陈守望回答,已经猫着腰往山坡另一侧摸去。动作快得像只狸猫,几个起伏就消失在乱石堆后面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陈守望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他知道拦不住。有些决定一旦做下,就再也拉不回来。就像八年前他在码头上撕掉船票,就像父亲在北平沦陷前夜把他推上南下的火车。有些路,走了第一步,就注定要走到黑。
“准备。”陈守望哑着嗓子说。
赵有田拉开枪栓,把最后一个弹匣拍进枪身,金属撞击声清脆刺耳。刘黑娃带着两个兵,像蛇一样滑下山坡,消失在枯草丛里。周大勇把重伤的士兵背起来,其他人互相搀扶,开始往东侧缓坡移动。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爬,慢得像钝刀割肉。
山坡下,日军已经架好机枪。那门九二式步兵炮旁围着四个炮兵,正在调整射角。军官站在卡车旁抽烟,不时抬手看表。他们在等什么?等搜山的部队合围?还是等更多的援兵?
陈守望手心全是汗,滑得几乎握不住枪。
然后他看见了——土路尽头,又开来一辆卡车。车停稳,跳下来几个穿便衣的人,手里提着箱子。军官迎上去,双方交谈几句,便衣打开箱子,里面是电台设备。
他们在架设野战电台。
他们要确认围剿成果,或者接收新的指令。
陈守望心脏猛地一缩。如果让他们把电台架起来,如果让他们发出坐标,就算炸了炮,后续的追兵也会像嗅到血腥的狼群一样扑过来。必须快,必须在他们开机之前……
绊索拉响了。
轰——!
弯道处腾起一团火球。埋在路边的三颗手榴弹同时爆炸,碎石和泥土冲天而起,像一朵肮脏的死亡之花。第一辆卡车的前轮被炸飞,车头猛地歪向一侧,狠狠撞上山岩。车斗里的日军惨叫着摔出来,在土路上滚成一团。
“打!”陈守望吼。
赵有田的机枪响了。
短点射,三发一组,子弹精准地钻进第二辆卡车的驾驶室。挡风玻璃炸成蛛网,司机的脑袋向后一仰,血喷满了车窗。车里的日军慌乱地跳车,机枪子弹追着他们的后背扫过去,撂倒了三个。
“敌袭——!”
日军军官趴在地上嘶吼,机枪手调转枪口,子弹泼水般扫向山坡。赵有田闷哼一声,肩膀爆开一团血花,但机枪没停,枪口喷着火舌,死死压着对方的火力点。
陈守望看见了王振山。
那个瘦削的身影从乱石堆后窜出来,像一道鬼影,贴着地面疾奔。二十米,十五米,十米——炮位旁的日军发现了他,步枪齐射。子弹打在王振山脚边,溅起一串土花。他没停,反而加速,最后五米几乎是扑过去的。
两个日军炮兵挺着刺刀迎上来。
王振山没躲。他迎着刺刀撞进第一个鬼子怀里,手里的刺刀捅进对方腹部,顺势一拧。第二个鬼子的刺刀扎穿了他的左肋,但他右手已经拉开了手榴弹的引信。
嗤——白烟冒起。
陈守望看见王振山抬起头,朝山坡的方向看了一眼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表情,但他觉得王振山好像笑了一下。
然后王振山抱着那个鬼子,滚进了炮位。
轰——!!!
比刚才猛烈十倍的爆炸。捆在一起的两颗手榴弹,加上炮位旁的弹药箱,炸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。九二式步兵炮的炮管被炸弯,轮子飞上半空,周围的日军像破布一样被气浪掀飞。火焰吞没了整个炮位,黑烟滚滚升起,遮住了半边天空。
机枪声停了。
赵有田倒在血泊里,肩膀的伤口汩汩冒血,浸透了身下的泥土。陈守望爬过去,撕开急救包按上去,纱布瞬间浸透,血从指缝里溢出来。
“师长……”赵有田咧了咧嘴,牙齿被血染红,“老王他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守望哑着嗓子说,手上用力按住伤口,血还是止不住,“别说话。”
山坡下的日军乱成一团。军官在吼叫,士兵在奔跑,但失去了重火力和指挥车,他们的反击变得杂乱无章。刘黑娃带着人从侧面摸了回来,手里多了两支三八大盖,枪管还烫手。
“撤!”陈守望背起赵有田,那身子沉得像灌了铅,“进林子!”
残兵们跌跌撞撞冲下山坡,钻进野人沟的密林。子弹在身后嗖嗖飞过,打在树干上噗噗作响,但追兵的火力明显弱了。陈守望跑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山坡下还在燃烧,黑烟像根柱子直插天空,那是王振山的墓碑。
他转回头,继续往前跑。林子越来越密,光线暗下来,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尸体上。跑了不知道多久,枪声渐渐远了,最后只剩下风声和喘息声,还有自己心脏擂鼓般的狂跳。
周大勇示意停下。
清点人数,还剩二十一个。七个重伤,剩下的个个带伤。粮食早就吃光了,水壶也空了。刘黑娃摘了几片阔叶,接了点岩缝渗出的水滴,一人分一口,那点水连喉咙都润不湿。
陈守望靠着一棵树坐下,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疼,每一处关节都在呻吟。他摸出怀表,表壳上有一道弹痕,是南京突围时留下的。时针指向下午三点。从昨晚遭遇伏击到现在,十八个小时,死了十六个人。
包括王振山。
那个从罗店就跟着他的兵,那个左颊有疤、总骂骂咧咧却永远冲在最前面的兄弟,现在只剩下一团烧焦的骨头,埋在不知名的山坡下。
陈守望闭上眼,眼皮沉重得像铁闸。
“师长。”周大勇蹲过来,手里捧着那个从电台兵身上搜出来的钢丝录音机,铁盒子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,“这个……怎么处理?”
陈守望睁开眼,盯着那个铁盒子。就是这东西,一遍遍播放父亲的声音,把他和部队引向一个又一个陷阱。他接过来,打开,里面缠绕的钢丝像毒蛇的巢穴。
“还有电吗?”
“试过了,能转。”
陈守望按下播放键。
沙沙的电流声后,父亲的声音响起来,疲惫,沙哑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:“守望……如果听到这个……说明他们已经用我的声音骗过你了……别信……往东走……找二十九军残部……他们……”
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后面是空白,只有电流的噪音,嘶嘶作响。
陈守望愣住。周大勇也愣住了。林子里的士兵全都转过头,盯着那个铁盒子,仿佛里面藏着鬼。
“这……”周大勇喉咙发干,声音挤出来,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爹留下的真话。”陈守望缓缓说,手指摩挲着铁盒冰凉的表面,那寒意直透骨髓,“他猜到鬼子会用他的声音做文章,所以提前录了这段。但鬼子只截取了前面诱骗的部分,后面这段指示,他们不知道,或者故意删掉了。”
往东走。找二十九军残部。
陈守望摊开地图。野人沟往东二十里,确实标着一个废弃的矿场。如果真有残部在那里活动……
“师长!”负责警戒的孙石头突然压低声音,嗓子绷紧,“有动静!”
所有人瞬间卧倒,枪口齐刷刷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是脚步声,很轻,但不止一个人,正从林子深处靠近,踩碎枯枝的脆响清晰可闻。陈守望打了个手势,刘黑娃和两个兵悄无声息地摸过去,像猎豹一样消失在树后。
几分钟后,刘黑娃回来了,脸色古怪。
“是百姓。”他说,“十几个,拖家带口,说是从北边逃过来的。带头的说……他们见过一支部队,穿咱们的军装,大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