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座!电台!”
通讯兵的嘶吼混在爆炸声里,陈守望刚扑进弹坑,泥土就劈头盖脸砸下来。他吐出满嘴沙土,看见通讯兵半个身子压在电台箱下,血从额角淌进眼睛。
坐标。
陈守望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。他滚过去掀开箱子,通讯兵的手指还死死扣在发报键上,已经僵了。
“师座快走!”张顺子从侧翼冲过来,手里的捷克式喷着火舌,“鬼子从三面压上来了!”
陈守望没动。他掰开通讯兵的手指,从对方怀里摸出那本染血的密码本。封皮烫手,像刚从火堆里扒出来。
“陈守望!”王振山的吼声炸在耳边,“你他妈发什么愣!”
一发炮弹落在二十米外。气浪掀翻了两个士兵,孙石头被甩到树干上,少年闷哼一声,软软滑下来。老马拖着伤腿扑过去,用身体盖住他。
陈守望终于动了。他把密码本塞进怀里,抓起冲锋枪。
“交替掩护!向西撤!”
“西面是悬崖!”排长嘶喊,“那是死路!”
“那就死路上杀条活路出来。”陈守望扣动扳机,子弹扫倒三个从灌木丛钻出来的日军,“周大勇!带三连开路!赵有田机枪掩护!张顺子把卡车能用的零件全拆了,做诡雷!”
命令像刀片一样劈开混乱。部队开始向西移动,每一步都踩着血。
王振山和陈守望并肩射击。这个罗店幸存下来的老兵左颊的疤在抽搐,每开一枪就抽动一次,像有虫子在皮肉里钻。
“你爹的坐标,”王振山换弹夹时哑声说,“真要信?”
陈守望没回答。他看见刘黑娃从树上滑下来,猎户出身的士兵手里攥着三支日式手雷,引线已经咬在嘴里。
“黑娃!”
“师座先走!”刘黑娃咧嘴笑,满口是血,“俺给你们断后!”
他转身冲向追兵最密集的方向。三声爆炸几乎同时响起,气浪把陈守望推得踉跄。他回头时,只看见漫天血雾和碎布。
密码本在怀里发烫。
向西的路比想象中更陡。悬崖是六十度的碎石坡,人踩上去就往下滑。周大勇用刺刀在石头上凿出踏脚点,三连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往下挪。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,打在石壁上溅起火星。
“师座!”电台兵突然喊,“有信号!”
陈守望猛地回头。新接手的电台兵是个娃娃脸,此刻脸色惨白,手指在调频旋钮上发抖。
“是……是那个频率。”
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。连子弹声都仿佛远了。
陈守望走过去,接过耳机。电流杂音里,那个声音又响起来,比上次更清晰,更近,像贴在耳边说话:
“……守望,到坐标点来。这里安全。”
声音顿了顿。
“爹等你。”
耳机从陈守望手里滑落,砸在石头上。王振山一把捞住,扣在自己耳边听了两秒,脸色铁青。
“是录音。”他咬牙说,“循环播放的录音。”
“也可能是真人。”排长喘着粗气说,“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!”王振山揪住他的领子,“你见过哪个爹用军用电台喊儿子?啊?”
陈守望弯腰捡起耳机。他重新戴上,闭上眼睛听。
不是录音。
录音不会有那种细微的呼吸停顿,不会有背景里隐约的电台按键声,不会有……那种只有他记得的、父亲说“等”字时习惯性的尾音上扬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儿?”周大勇问。
“坐标点。”
悬崖下炸开了锅。三连副连长第一个反对:“那是陷阱!明摆着的陷阱!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守望解开领口,让山风吹进汗湿的胸膛,“所以我更要去。”
他环视还活着的这些人。张顺子抱着拆下来的卡车零件,手指被铁皮割得血肉模糊。赵有田的机枪枪管已经打红了,用尿浇着降温。老马拖着孙石头,少年还昏迷着,胸口微弱起伏。电台兵娃娃脸上全是泥和汗,眼睛却死死盯着他。
还有王振山。这个从罗店跟他走到现在的兄弟,此刻眼神像要把他生吞了。
“我爹还活着。”陈守望一字一句说,“在鬼子手里。他们用他做饵,钓了咱们一路——从百姓转移路线到指挥部,现在到这个坐标。”
他举起密码本。
“这上面除了坐标,还有别的东西。我昨晚破译出来了——是日军华中方面军下个月的兵力调动草案。”
死寂。
只有风刮过悬崖的声音。
“草案在咱们手里,鬼子必须拿回去。”陈守望继续说,“所以他们不能直接炸死咱们,得活捉,至少得确认草案被销毁。这个坐标点,就是他们选的战场。”
“那更不该去!”排长吼。
“不去,他们就会继续用我爹钓。”陈守望声音很轻,轻得吓人,“下次可能是总部,可能是友军,可能是更多百姓。这个饵只要还在,线就永远攥在鬼子手里。”
王振山盯着他看了很久。最后这个方脸浓眉的汉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“你要救爹?”
“我要斩线。”
陈守望翻开密码本最后一页。那里用铅笔写着两行数字,是他昨晚在油灯下破译的。第一行是坐标,第二行……是时间。
“今晚子时。”他说,“坐标点见分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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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山用了三个小时。
到山脚时,队伍只剩下六十七人。七个伤员,四个重伤,弹药只剩平均每人十五发子弹、两颗手榴弹。卡车零件做的诡雷埋在了来路上,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。
坐标点在地图上是个无名山谷。两条河在这里交汇,形成一片冲积滩,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。从军事角度看,这地方易守难攻——前提是你守的是入口。
如果敌人已经在里面等着,这就是个天然的屠宰场。
陈守望让部队在五里外停下。他带着王振山和周大勇摸到山谷东侧的山梁上,用望远镜往下看。
滩涂上有火光。
不是一堆,而是十几堆篝火,围成一个大圈。火圈中央搭着几个帐篷,日式军用帐篷,帆布颜色在火光里泛黄。帐篷外有哨兵走动,钢盔的轮廓清晰可见。
但不对劲。
“太亮了。”周大勇压低声音,“像生怕咱们看不见。”
王振山调整望远镜焦距:“帐篷里没人。”
确实。哨兵走动的路线很固定,每次经过帐篷时都不往里看,脚步也不停。更奇怪的是,所有篝火堆旁都看不到休息的士兵,没有做饭的锅,没有晾晒的衣物,没有马匹,没有电台天线。
整个营地像舞台布景。
“空营。”陈守望放下望远镜,“等咱们进去,三面山上的火力就能全覆盖。”
“那还去吗?”周大勇问。
陈守望没说话。他看向山谷北侧那片黑黢黢的林子。按照父亲密码本里的暗示,那里应该有一条隐蔽的小路,通向山谷后方的山坳。
如果父亲真的在鬼子手里,如果鬼子真的要用他当饵……
“分兵。”陈守望说。
王振山猛地转头看他。
“我带二十人从正面进山谷。”陈守望语速很快,“你们绕到北侧林子,找到那条小路。如果里面有埋伏,你们从背后捅刀子。如果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如果里面真有我爹,救他出来。”
“你当饵?”王振山眼睛红了,“陈守望,你他妈……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陈守望看着他,“王振山,执行命令。”
两人在黑暗中对视。山风从他们之间刮过,带着血腥味和焦土味。远处山谷里的篝火噼啪作响,像在倒计时。
最后王振山别过头,狠狠抹了把脸。
“……二十人不够。鬼子至少埋伏一个中队。”
“够了。”陈守望说,“人越少,他们越相信我是来谈判的——带着密码本来谈判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密码本,撕下最后两页。一页是坐标和时间,另一页是兵力调动草案的关键部分。他把草案部分递给王大勇。
“这个你带着。如果我回不来,想办法送到总部。”
“师座……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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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差一刻,陈守望带着二十人走向山谷入口。
他走在最前面。怀里揣着撕剩的密码本,手里举着火把。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碎石路上摇晃。
山谷里静得可怕。连虫鸣都没有。
哨兵看见他们了。两个日军从阴影里走出来,步枪平举,但没有开枪。其中一个用生硬的中文喊:“止步!”
陈守望停下。他举起空着的左手,慢慢翻开密码本,让火光映出上面的字。
“我找陈其昌。”他用日语说。
两个哨兵对视一眼。其中一个转身跑向帐篷,另一个枪口微微下垂,但手指还扣在扳机上。
跑开的哨兵很快回来,身后跟着一个穿军官大衣的人。那人个子不高,戴眼镜,走到火光边缘就停住了。
“陈桑。”军官用流利的中文说,“令尊在等你。”
“我要先见他。”
“当然。”军官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,“请跟我来。”
陈守望没动。他看向那顶最大的帐篷,帆布门帘垂着,里面透出煤油灯的光。
“让他出来。”
军官笑了:“陈桑,这种时候,还是不要讨价还价的好。”
话音刚落,三面山梁上突然亮起十几道探照灯光束。刺眼的白光齐刷刷打在陈守望和二十个士兵身上,把他们照得无所遁形。机枪上膛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咔嗒咔嗒,像死神在敲算盘。
二十个士兵瞬间举枪,背靠背围成圈。张顺子把最后两颗诡雷攥在手里,引线缠在手指上。
陈守望没动。他盯着帐篷。
门帘掀开了。
一个人走出来。穿着中式长衫,头发花白,背有些佝偻。煤油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脸在阴影里看不清,但那走路的姿势,那抬手扶眼镜的动作——
陈守望的呼吸停了。
“爹?”
那人走到火光里。确实是陈其昌。瘦了,老了,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,但确实是陈其昌。他看见陈守望,嘴唇哆嗦了一下,想说什么,却没发出声音。
“守望。”最后他只吐出两个字,眼泪就下来了。
陈守望往前走了一步。身后士兵喊:“师座!别过去!”
他没停。一直走到离父亲五步远的地方,才停下。这个距离,他能看清父亲脸上的每一道皱纹,能看清父亲长衫下摆的污渍,能看清父亲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淤痕。
也能看清父亲眼睛里那种深不见底的、几乎要把他吞没的悲伤。
“他们对你做了什么?”陈守望声音发哑。
陈其昌摇头。他张开嘴,话还没出口,那个日军军官突然拍了拍手。
“感人至深的重逢。”军官走到陈其昌身边,手搭在他肩上,“陈老先生这几个月受了不少苦,但只要陈桑配合,我保证你们父子都能平安离开。”
“配合什么?”
“密码本。”军官伸出手,“还有你记忆里的所有破译内容。交出来,我给你们一辆车,你们可以开车去任何地方。”
陈守望看着父亲。陈其昌也在看他,眼泪不停地流,却死死咬着嘴唇,一个字不说。
“爹。”陈守望轻声问,“你想让我交吗?”
陈其昌浑身一颤。他猛地摇头,摇得那么用力,花白的头发都散乱了。
“不……不能交……”他终于挤出声音,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守望,不能交……那是……那是……”
军官脸色一沉。他搭在陈其昌肩上的手突然用力,指甲掐进肉里。陈其昌痛得闷哼一声,膝盖一软,差点跪倒。
“放开他!”陈守望吼。
“密码本。”军官冷冷说。
陈守望从怀里掏出密码本。他举起来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“放人。我过去。”
“师座!”张顺子嘶喊。
陈守望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兵。二十个人,二十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,在探照灯下白得像纸。他们端着枪,手指扣在扳机上,明明怕得要死,却没人后退一步。
“这是命令。”陈守望说,“我过去之后,你们原地不动。如果听见枪声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就炸了这山谷。”
张顺子手指缠紧了诡雷引线。
陈守望转身,朝父亲走去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军官松开了陈其昌,也朝他走来。两人在火光正中央相遇,相距不到一米。
军官伸出手。
陈守望递出密码本。
就在交接的瞬间,陈其昌突然动了。这个瘦弱的老人爆发出惊人的力量,猛地扑向军官,一口咬在对方手腕上。军官惨叫一声,密码本脱手飞出去。
“守望跑!”陈其昌满嘴是血地吼,“他是竹机关的头目!他知道草案是假的!他要的是你脑子里真——”
枪响了。
陈其昌的声音戛然而止。他低头看向胸口,那里绽开一朵血花。他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却只吐出一口血沫,然后缓缓倒下。
陈守望的世界静止了。
他看见父亲倒在火光里,眼睛还睁着,望着他。看见军官举着冒烟的手枪,脸色狰狞。看见密码本掉在血泊中,纸页被染红。看见山梁上的探照灯开始晃动,机枪声响起——
却不是朝他们。
北侧山梁突然爆出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。探照灯一盏接一盏熄灭,日军的惨叫声混在爆炸里。王振山带人从背后捅刀子了。
军官脸色大变,转身要跑。陈守望比他快。
他扑过去,不是扑向军官,而是扑向父亲。他抱起陈其昌,老人的身体还是温的,血浸透了他的军装。
“爹……”
陈其昌的手指动了动。他抓住儿子的衣襟,用尽最后力气,凑到陈守望耳边。
声音轻得像叹息:
“……电台……是假的……你爹……早死了……”
陈守望僵住。
“他们是……模仿声音……”陈其昌每说一个字,血就从嘴角涌出来,“真的……在武汉……竹机关……地下室……”
他咳出一大口血,手指松开了。
眼睛还睁着。
陈守望抱着父亲,一动不动。子弹从他身边呼啸而过,爆炸的气浪掀翻帐篷,火光冲天。王振山带人从北侧杀下来,和山谷里的日军混战在一起。张顺子引爆了诡雷,入口处炸成一片火海。
但他什么都听不见。
他脑子里只有父亲最后那句话。
电台是假的。声音是假的。这几个月把他钓得团团转的“父亲”,是日军竹机关用录音和模仿制造出来的幻影。
那真的父亲呢?
早死了。
死在武汉。死在地下室。死在不知道哪一天,哪一刻,哪一发子弹或哪一次刑讯里。
而他像个傻子一样,追着这个幻影,把部队带进一个又一个陷阱,让兄弟一个接一个死去。
“师座!”王振山冲到他身边,浑身是血,“我们得撤!鬼子援兵快到了!”
陈守望慢慢抬起头。他看见王振山脸上的疤在火光里跳动,看见周大勇拖着伤腿还在射击,看见赵有田打光了机枪子弹,抡起枪托砸碎了一个日军的头骨。
他还看见那个军官。那人正往山谷深处跑,边跑边用日语喊什么。
陈守望轻轻放下父亲。他捡起掉在血泊里的密码本,翻开。最后那页被血浸透了,但铅笔写的字还在:
坐标之后,还有一行小字。他之前没注意,因为那字迹太淡,淡得像怕被人看见。
现在他看清楚了。
那是一串数字。不是坐标,不是时间,而是——
电台频率。
陈守望站起来。他从王振山腰间抽出手枪,朝军官逃跑的方向走去。
“师座你去哪儿!”
陈守望没回答。他穿过火海,穿过尸体,穿过还在厮杀的战场。军官跑进了山谷最深处,那里有一条隐蔽的小路,通向山外。
陈守望追上去。
小路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。两侧是陡峭的石壁,头顶一线天。军官就在前面二十米,跑得踉踉跄跄,大衣被树枝挂破了。
陈守望举起枪。
瞄准。
扣扳机。
子弹打在军官脚边,溅起碎石。军官吓得摔倒在地,连滚带爬想站起来。陈守望已经走到他面前,枪口顶住他额头。
“竹机关在武汉的据点。”陈守望用日语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地址。”
军官脸色惨白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陈守望扣动扳机。
子弹擦着军官耳朵飞过,打在石壁上,反弹回来削掉他一块头皮。军官惨叫起来,血糊了半边脸。
“地址。”
“在……在法租界!霞飞路73号地下室!”军官语无伦次,“但那里已经废弃了!人都撤走了!”
“谁模仿的声音?”
“一个……一个叫中村的声优……他在上海……我只知道这么多!真的!”
陈守望看着他。这个刚才还从容不迫的竹机关头目,此刻像条瘸狗一样瘫在地上,尿湿了裤子。
“你们怎么知道我爹的习惯?尾音上扬,呼吸节奏,那些细节?”
“我们……我们审了他三个月……”军官哆嗦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