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守望。”
那声音裹着电波的杂音,像一把锈蚀的刀,缓慢地割进陈守望的耳膜。
他握着耳机的手指关节,一节节褪去血色,泛出死白。
“我是陈怀安。”声音顿了顿,疲惫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,“空袭被你拦下了,很好。但你们的位置已经暴露,东南方向三公里,日军一个中队正在合围。立刻向西北黑石峪转移,那里有……”
“你是谁?”陈守望的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碎末。
电台兵僵住了。刚跑过来的周大勇,还有几个围拢的士兵,全都像被冻在原地。空气里只剩下远处百姓撤离的嘈杂,和近处伤员压抑的、拉风箱似的呻吟。
电波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我是你父亲。”那声音透出一丝陈守望从未听过的苦涩,“没时间了,守望。信我一次,就这一次。黑石峪有我们的人接应,能带百姓和伤员走。再不走,你们全得死在这儿。”
耳机从陈守望指间滑脱,砸在临时电台的木板上,咚的一声闷响。
他抬起头,眼底爬满血丝。
“师长?”周大勇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陈守望没看他,转向电台兵,每个字都像冰碴:“刚才的通话,定位了吗?”
“定……定了。”电台兵的声音在抖,“信号源……就在东南方向,距离……不到五公里。”
东南。正是日军合围过来的方向。
陈守望闭上眼。父亲的声音,从敌人的心脏位置传来。那个握着他的手,一笔一划教他写“精忠报国”的父亲;那个在卢沟桥枪响前夜,还在信里叮嘱他“安心向学,勿念家国”的父亲。
“师长!”刘黑娃从警戒位置连滚带爬冲过来,脸上糊满土和汗,“东南!鬼子!至少一百多号,带着迫击炮!”
几乎同时,西北方向也传来枪声,稀疏,却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。
被夹住了。
“百姓到哪儿了?”陈守望睁开眼,所有翻腾的情绪瞬间冻结,只剩下一片冷硬的冰面。
“刚过前面那道梁,拖家带口,走不快。”老马拄着枪勉强站直,左腿绷带渗出的血已经发黑。
“周大勇。”
“到!”
“你带三连还能动的弟兄,去西北方向,把摸过来的小股鬼子顶住,给百姓撕开条口子。不准硬拼,拖住就行。”
“是!”周大勇抓起枪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,“三连的,跟我走!”
二十几个还能跑的士兵跟着他冲了出去,脚步声杂乱地砸在焦土上。
陈守望看向剩下的人。连伤员在内,不到四十。敞开的弹药箱里,子弹和手榴弹寥寥可数。两挺歪把子机枪,一挺枪管通红,另一挺是老马刚用过的,子弹带只剩半截,无力地垂着。
“师长,东南那一百多号鬼子……”排长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,声音发干,“咱们这点人,不够给他们塞牙缝。”
“没让你塞牙缝。”陈守望弯腰,从箱底捞出最后三枚日式手雷,咔哒一声别在腰带上,“张顺子,那辆还能喘气的卡车,油还有多少?”
“省着点……能跑二三十里地。”张顺子脸上被弹片划开的口子结了层薄痂,随着说话又渗出血珠。
“够了。”陈守望站直身体,目光像刷子一样刮过每一张沾满硝烟和血污的脸,“听着,咱们的任务,是让百姓活着进山。东南这一百多个鬼子,咱们引开。”
死寂。只有远处越来越密的枪声,像催命的鼓点。
孙石头握枪的手在抖。他才十七岁,裤腿上还沾着不知道谁的血,已经干硬发黑。
“怎么引?”老马哑着嗓子问。
“开车,往东边冲。”陈守望说,“把动静闹大,越大越好。鬼子以为我们要突围,主力就会追过来。百姓往西北黑石峪撤,那边有周大勇拖着,应该能撕开个口子。”
“然后呢?”排长盯着他,眼睛一眨不眨。
陈守望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?一辆破卡车,几十号残兵,被一百多日军咬死在开阔地,能有什么然后?
“然后各安天命。”他说。
没人说话。东南方向的枪声里开始夹杂迫击炮弹落地的闷响,咚,咚,像巨人的脚步,越来越近。
“我去开车。”张顺子第一个动了,他一瘸一拐走向那辆布满弹孔的卡车,背影歪斜。
“机枪给我一挺。”老马说。
“你腿不行……”
“老子手还行!”老马吼了一声,劈手夺过那挺子弹稍多的歪把子,拖着伤腿,硬是把自己拽上了卡车后厢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士兵们默默起身,检查枪栓,捡起地上散落的子弹,爬上卡车。有人把重伤号架上去,有人默默把最后几发子弹压进弹夹。孙石头爬上车厢时脚下一滑,差点摔倒,被旁边一只满是老茧和血污的手死死拽住。是刘黑娃,猎户出身的汉子冲他咧了咧嘴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陈守望最后上车,坐在副驾驶。张顺子拧动钥匙,引擎发出一阵苟延残喘的咳嗽,终于轰隆起来。
“走。”
卡车猛地一窜,不是驶向西北百姓撤离的方向,而是粗暴地调转车头,朝着枪声最密、炮火最亮的东南方,一头扎了进去。
车厢颠簸得像惊涛骇浪里的小船。没人说话,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,和枪械随着颠簸碰撞的轻响。陈守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焦土、断树、弹坑,父亲的声音又一次在颅腔内撞响。
**信我一次,就这一次。**
他指节攥得发白,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左前方!鬼子散兵线!”刘黑娃在车厢后吼,声音被风扯碎。
陈守望探出头。三百米外,土黄色的身影在收割后的田野间散开,正向西北蠕动。卡车引擎的嘶吼立刻吸引了他们,几个鬼子停下,朝这边指指点点。
“贴过去!冲到两百米内!”陈守望命令。
张顺子一咬牙,油门踩到底。卡车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伤兽,咆哮着直冲向日军散兵线。
鬼子显然没料到这辆破车敢直冲阵型,前排士兵慌忙举枪。子弹叮叮当当打在车头铁皮上,溅起火星。
“一百五十米!”刘黑娃报数。
“老马!”陈守望喊。
车厢后厢,老马独眼透过机枪准星,锁定了人群最密处,腮帮子咬得棱角分明。
“小鬼子——给老子死!”
歪把子喷出火舌。
突如其来的扫射撂倒三四个鬼子,散兵线顿时一乱。卡车毫不减速,继续前冲,车头几乎要撞进人堆。
“手榴弹!”陈守望抓起一枚日式手雷,拉环,在手里停了一秒——足够听见引信滋滋的燃烧声——猛地抡出车厢。
其他士兵也将最后的手榴弹奋力掷出。
爆炸在日军队伍里接连开花,土块混着残肢飞溅。卡车趁机一个急转,轮胎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尖啸,擦着散兵线边缘,朝东面更开阔的野地亡命冲去。
“追!他们往东跑了!”
“是支那军的主力!”
日语叫喊声从后面追来。陈守望回头,看见至少七八十个鬼子放弃了向西北合围,掉头追了过来。几门迫击炮的炮口也开始缓缓转动方向。
引过来了。
“加速!”陈守望拍打着车门板。
卡车在坑洼的野地上疯狂跳跃,速度却怎么也提不上去。后面的日军步兵虽然追不上,但迫击炮弹已经划破空气。
第一发落在卡车右侧十几米,气浪掀得卡车猛地一歪,车厢里的人东倒西歪。
第二发更近,弹片噼里啪啦打在车厢板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。一个士兵闷哼一声,肩膀炸开一团血雾。
“跑不过炮弹!”张顺子死死把着方向盘,脸色惨白,“师长!”
陈守望死死盯着前方。大约一里地外,一片稀疏的树林像最后的屏障,再往前,地形开始起伏,是连绵的丘陵。
“进树林!弃车!”
“弃车?”张顺子一愣。
“卡车目标太大!进了林子,咱们两条腿比他们活!”陈守望语速快得像子弹,“树林后面是丘陵,能周旋!”
又一发炮弹在附近炸开,弹片打穿驾驶室侧面玻璃,碎片擦着陈守望脸颊飞过,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。
张顺子不再犹豫,猛打方向。卡车嘶吼着,像一头冲向悬崖的野兽,直直撞向那片稀疏的树林。
车厢里,士兵们已经弓起身子。老马打光了机枪最后一个弹夹,把滚烫的枪身扔到一边,抄起了步枪。刘黑娃架住那个肩膀受伤的士兵。孙石头死死咬着下唇,嘴唇渗出血丝,眼睛瞪得滚圆,盯着越来越近的、黑黢黢的树林边缘。
卡车冲进树林的瞬间,速度骤减,树枝刮擦着车厢,发出哗啦的怪响。
“跳!”
陈守望拉开车门,翻滚下车,泥土和落叶灌了一脖子。其他人也从两侧扑出,滚进林间厚厚的腐殖层和灌木丛里。张顺子最后一个跳下,失控的卡车歪歪斜斜撞上一棵老树,引擎盖瘪了下去,终于不动了。
“散开!找掩体!”
众人连滚带爬,依托树木、土坡、石块隐蔽。几乎就在同时,迫击炮弹追着卡车的轨迹砸进树林边缘,爆炸掀起的泥土、断枝、碎石像雨点般砸落。
鬼子的步兵也追到了林子外,没有立刻进来,而是迅速散开队形,步枪和轻机枪开始向林内盲目扫射。
子弹啾啾地穿过树木间隙,打在树干上,噗噗作响。
“节约弹药。”陈守望压低声音,喉结滚动,“放近了再打。”
树林里暂时只剩下外面日军的叫喊和零星的枪声。陈守望背靠一棵粗大的橡树,快速清点。跳车时又折了两个:一个被流弹击中胸口,当场就没气了;另一个摔断了腿,被拖到了后面土坑里。现在还能扣动扳机的,加上他自己,只剩三十一人。弹药平均每人不到十发,手榴弹一颗不剩。
“师长,鬼子要进来了。”刘黑娃趴在一处土坎后面,眼睛像夜里的鹰,死死盯着林外晃动的影子。
大约一个小队的鬼子,呈散兵线,枪口朝前,小心翼翼地开始向林内推进,靴子踩在落叶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陈守望举起驳壳枪,冰冷的准星套住了最前面那个端着步枪、军曹模样的鬼子。
“打。”
枪声骤然撕裂林间的寂静。
第一轮射击撂倒四五个鬼子,剩下的立刻扑倒,步枪和机枪的火力像泼水一样扫回来。子弹打在树干上,木屑纷飞。
“右边!右边包过来了!”排长吼着,声音变了调。
另一股鬼子从侧翼快速迂回,刺刀在昏暗的林间闪着冷光,试图切断他们的退路。
“刘黑娃,带五个人,把右边顶住!”
“是!”
猎户汉子点了四个人,弯着腰,像狸猫一样向右侧运动。很快,那边也爆发出激烈的交火声,步枪点射和鬼子的怪叫混在一起。
正面压力稍减,但鬼子的迫击炮又开始发言了。炮弹落在树林里,虽然因为树木遮挡准头不佳,但爆炸的冲击波和横飞的弹片依然致命。
一声短促的惨叫。一个躲在树后的士兵被弹片削开了脖子,血箭喷出老高,人像破口袋一样软下去,抽搐两下就不动了。
孙石头就在他旁边不到三米,眼睁睁看着,整个人僵成了石头,瞳孔放大。
“低头!”陈守望一把将他拽倒,按进落叶堆。
又一发炮弹在附近炸开,气浪卷着滚烫的泥土和碎叶劈头盖脸砸下。
“师……师长……”孙石头声音发颤,脸上溅满了温热的血点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
“怕了?”陈守望盯着他,脸上那道血痕显得格外狰狞。
“我……我不……”
“怕就对了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声音冷硬得像铁,“但怕也得开枪。不想像他那样死,就给我瞄准了,往死里打。”
他指了指那个脖子被切开、死不瞑目的士兵。
孙石头嘴唇哆嗦着,看向自己手里攥着的中正式步枪,又看向林外那些影影绰绰、不断逼近的土黄色身影。他眼睛里那点茫然和恐惧,一点点被烧成了别的东西。他猛地转身,架起枪,肩膀顶住枪托,扣动了扳机。
砰!
一个正试图弯腰向前摸进的鬼子身子一歪,倒了下去。
陈守望不再看他,转向老马那边:“还有多少子弹?”
“不到三十发!”老马换上一个新弹夹,独眼里全是蛛网般的血丝。
正面鬼子又组织了新一轮进攻,这次人更多,火力更猛。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过来,压得人根本抬不起头。树木被打得千疮百孔。
“顶不住了!”排长吼道,声音里带着绝望,“再不走,真要包饺子了!”
陈守望看向树林深处。丘陵地带就在后面,但撤退的路线已经被右侧迂回的鬼子封锁了一部分。
“交替掩护,往丘陵撤!”他嘶声下令,“伤员先走!”
还能动的士兵开始一边用稀疏的火力还击,一边拖着、背着伤员向后蠕动。每退一步,都像在刀尖上爬行。
一个背着伤员的士兵被子弹追上,两人一起栽倒,再没起来。
刘黑娃那边传来一声闷哼,他胳膊中了一枪,血瞬间浸透袖子,但他依然咬着牙,用步枪精准地撂倒一个试图冲过来的鬼子。
撤退变成了血腥的爬行。子弹追着脚后跟,炮弹在身后不断炸开,泥土、断肢、惨叫、怒吼、枪声、爆炸声……所有声音混成一锅沸腾的血粥。
陈守望打光了驳壳枪的子弹,捡起一支阵亡士兵的三八式步枪,继续射击。他的动作机械而精准,每一个短点射,几乎都有一个鬼子倒下。但敌人太多了,像潮水,一层层涌上来,杀不完。
三十一人,变成二十八,变成二十五,变成二十二……
当他们终于连滚带爬退到树林边缘,眼前出现起伏的丘陵黑影时,还能自己站着的,只剩十九个。
身后,鬼子的叫喊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,像嗅到血腥的狼群。
“进山!”陈守望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。
十九个人,连滚带爬,冲进沟壑纵横的丘陵地带。复杂的地形终于暂时甩开了追兵。但没人敢停,一直跑到一个背阴的、岩石嶙峋的山坳里,才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倒在地。
所有人都像从血水里捞出来,浑身湿透,剧烈喘息。枪声暂时远了,但还能听见鬼子在丘陵外搜索、叫喊的声音,随风隐隐传来。
陈守望背靠一块冰冷的岩石,胸膛像破风箱一样起伏。他环顾四周。
十九个人。老马还活着,但左腿的伤口完全崩裂,整条裤腿被血浸透,黏在皮肉上。刘黑娃胳膊上缠着临时撕下来的布条,渗出的血已经发黑。孙石头脸上黑一道白一道,眼神发直,抱着枪不说话,手指还扣在扳机上。张顺子脸上那道口子又裂开了,血顺着下巴滴。排长肩膀上嵌着一块弹片,自己用牙咬着布条一头,硬生生拔了出来,正哆嗦着包扎。
还有几个陈守望甚至叫不出名字的新兵,缩在角落里,有的控制不住地发抖,有的把脸埋进臂弯,肩膀无声地耸动。
“清点弹药。”陈守望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一番摸索和传递下来,所有人子弹加起来,一百零七发。步枪十三支,其中两支枪管已经打坏了,弯了。没有机枪,没有手榴弹,没有食物,水壶也大多在逃亡中丢了。
山坳里一片死寂,只有粗重得不像是人类的喘息声,在岩石间回荡。
“百姓……应该撤出去了吧?”孙石头忽然小声问,声音飘忽。
没人回答。答案压在每个人心里,沉甸甸的,不敢碰。
陈守望闭上眼睛。他用将近一半兄弟的命,引开了鬼子,给百姓争取了时间。西北方向早没了枪声,周大勇他们要么成功拖住了敌人,要么已经……
父亲的声音又一次鬼魅般在耳边响起。
**黑石峪有我们的人接应。**
他猛地睁开眼。
“电台呢?”
众人一愣。跳车时太匆忙,那部宝贵的电台,连同那个总是沉默的电台兵,好像没跟上来。
“可能……还在卡车那儿,或者……”张顺子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陈守望的心直直沉下去,沉进一片冰窖。没有电台,他们就真是瞎子了。不知道百姓是否安全抵达黑石峪,不知道周大勇是生是死,不知道日军下一步会扑向哪里。
更重要的是,他失去了唯一可能验证父亲话语真伪的渠道。
黑石峪,到底有没有接应?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,等着他们这群残兵一脚踏进去?
“师长,现在怎么办?”老马喘着粗气问,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,“在这儿躲着,不是办法。鬼子肯定会搜山。”
陈守望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山坳边缘,借着微弱的天光向外观察。丘陵地带视野破碎,但能隐约看到远处树林方向,仍有零星的手电光晃动,像鬼火。他们暂时安全,但也彻底被困死了。
没有补给,没有援兵,外面是拉网搜索的日军。
绝境。
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