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台兵的声音像把钝刀,劈开了临时指挥所里凝固的空气。
那张抄报纸在油灯下抖得哗哗响,墨迹被汗浸得晕开,可那行字烧得人眼睛疼——“老家来信,货已收到,按老路走。”
陈守望接过纸,指关节捏得发白。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,忽明忽暗。帐篷外是伤兵断续的呻吟,远处零星的枪声像鬣狗嗅着血腥味,越来越近。
“王振山……最后发的就是这个?”
“是。”电台兵喉结滚动,“发完这句,信号就断了。我们监听到日军电台在同一频段有应答,内容……是确认击杀。”
张顺子蹲在弹药箱旁擦枪的动作停了。赵有田抱着机枪,那张踹断间谍肋骨时都没变过的黑脸,此刻绷得像块铁板。所有人都知道王振山是谁——罗店活下来的老骨头,陈守望从排长带到师长的兄弟。
更知道这暗号意味着什么。
“老路。”陈守望重复这两个字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只有最贴近的周大勇看见,师长垂在身侧的手,指尖在微微颤抖。
那是1935年夏天,保定军校后巷的小酒馆。父亲陈怀远抿了口烧刀子,把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推过来。“如果哪天我出事,有人用‘老家来信’找你,就按这上面的老路走——去天津法租界,找姓顾的掌柜。”父亲当时在军令部任职,话只说七分。陈守望记得自己追问,父亲只是摇头:“有些事,你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长。”
那年冬天,父亲随视察团去华北,列车在丰台附近遭“土匪”袭击,全车二十七人无一生还。尸体运回来时,母亲哭晕过去三次。
现在,这暗号从王振山的绝命电报里爬出来了。
“师座。”周大勇压低声音,“会不会是日军截获了旧密码,故意……”
“故意什么?”陈守望猛地抬头,眼睛里血丝密布,“故意用一个死了七年的人留下的暗号,来戏弄他儿子?日军怎么知道这暗号?王振山又怎么知道?!”
帐篷里死寂。
刘黑娃从警戒位置缩回头,脸上沾着泥:“东边三里,有马蹄声,至少一个小队的骑兵。”他顿了顿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“西边沟里也有动静,像是步兵在拉网。”
“我们被兜住了。”排长哑着嗓子说,“进峡谷前我就说过,这地形……”
“现在说这些有屁用!”赵有田把机枪往地上一顿,枪托砸起一小蓬尘土,“师座,下命令吧。是打是走,弟兄们跟着你。”
陈守望盯着那张抄报纸。油灯把“老路”两个字照得妖异,墨迹晕开的地方,像极了父亲教他写字时,握着他手在宣纸上留下的洇痕。那些夜晚,父亲总说:“守望,字要写得正。人活在乱世,心不能歪。”
心不能歪。
可如果留下这暗号的人……根本没死呢?
“集合。”陈守望把纸揉成一团,塞进贴身口袋。纸团贴着胸口,烫得像块炭。“轻伤员抬着重伤员,能走的扶不能走的。张顺子,你那辆卡车还能动吗?”
“轮子被打爆两个,但发动机没坏。”张顺子站起来,“就是动静大,一开起来,十里外都能听见。”
“要的就是动静。”陈守望抓起地图,“你往北开,沿着大路,把车灯全打开。赵有田,给你一挺机枪,坐车顶。动静闹得越大越好。”
“师座这是要……”
“佯动。”周大勇已经明白过来,“吸引日军注意,主力从南边山坳穿插。”
陈守望点头,手指戳在地图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上:“这里,野狼沟。猎户走的兽道,地图上没标。刘黑娃,你带路。”
“那沟……”刘黑娃脸色变了,“夏天有瘴气,这季节虽然散了,可里头岔道多,走错一步就是绝壁。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什么?”
“而且沟那头,是鬼子去年修的据点。”刘黑娃声音发干,“虽然说是废弃了,可万一有留守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“我们现在的位置,北面是大路,东西两侧都有追兵。只有南边这条兽道,日军想不到我们会钻。至于据点——”他看向老马,“炊事班还有多少炸药?”
老马一条腿绑着绷带,靠墙坐着:“够炸塌半个山头的。师座,你要端据点?”
“端不了就绕。”陈守望把地图卷起来,“但前提是,我们得活着走到据点跟前。”
帐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孙石头冲进来,那张十七岁的脸上全是汗:“师座!百姓……百姓队伍里又出事了!”
* * *
被甄别出的第二个间谍,是个女人。
三十来岁,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子,头发挽得整齐。她被赵有田从人群里拖出来时,怀里还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。孩子哭得撕心裂肺,小手拼命伸向她的衣角。
“搜出来的。”赵有田把一个小铁盒扔在地上。盒子摔开,里面是折叠的纸条、一小截铅笔,还有枚铜钱大小的金属徽章——日本陆军情报部的标志。
百姓们炸了锅。
“她是李寡妇啊!男人去年被鬼子打死了!”
“孩子怎么办?造孽啊……”
“长官,是不是弄错了?”
女人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孩子还在哭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白发老者颤巍巍走过来,想说什么,被周大勇拦住。
陈守望蹲下身,捡起那枚徽章。冰凉的金属在掌心硌着。他抬头看女人:“孩子是你的?”
女人终于动了动,把哭闹的孩子往怀里搂紧了些。这个动作让陈守望心里一沉——如果是伪装,这反应太真了。
“说话!”赵有田吼了一声。
“是……是我儿子。”女人声音嘶哑,带着浓重的皖北口音,“长官,东西不是我的。是……是有人塞在我包袱里的。”
“谁?”
女人摇头,眼泪掉下来:“我不知道。逃难路上,人多手杂……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陈守望盯着她的眼睛。恐惧是真的,茫然也是真的。可那枚徽章……情报部的特工不会轻易丢掉身份标识,除非是故意留下,制造混乱。
“师座。”周大勇凑过来,“时间不多了。东边的马蹄声越来越近。”
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——张顺子启动了卡车,车灯的光柱刺破夜色,像两把惨白的刀。赵有田爬上车顶,机枪架好。佯动分队只有八个人,却要制造出一个营的声势。
“把孩子带走。”陈守望站起来,对白发老者说,“你们跟着周副连长,立刻往南转移。刘黑娃带路。”
“那她呢?”老者指着女人。
陈守望没回答。他走到女人面前,伸手:“孩子给我。”
女人抱得更紧了,眼神里透出母兽护崽般的凶光。陈守望的手停在半空,他看见女人袖口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——不是泥,是血,已经发黑。
“你受伤了?”
女人猛地缩回手。
就在这一瞬间,孩子突然不哭了。那双还挂着泪的大眼睛,直勾勾盯着陈守望腰间——那里别着一把缴获的南部十四式手枪,枪柄上刻着菊花纹。
一个三四岁的中国孩子,不该认识日军将佐的佩枪纹章。
陈守望的手按在了枪柄上。
女人动了。
她不是扑向陈守望,而是把孩子往旁边一推,自己撞向赵有田!动作快得不像个农妇,更像受过训练的格斗手。赵有田猝不及防,被她撞得踉跄,机枪脱手。
“保护师座!”周大勇拔枪。
但女人没攻击任何人。她抓起地上那枚徽章,塞进嘴里,喉结滚动——吞下去了。然后她转身,朝着卡车灯光的反方向,发足狂奔。
“她要报信!”排长举枪瞄准。
枪响之前,陈守望按下了他的枪管。“别开枪。”他看着女人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,“让她跑。”
“师座?!”
“她吞了徽章,活不过两个时辰。现在开枪,只会暴露我们的位置。”陈守望转身,声音冷得像冰,“所有人,立刻转移。快!”
队伍像受惊的蚁群,涌向南边的山坳。伤员被搀扶着,百姓跌跌撞撞,士兵们枪口朝外,组成松散的掩护队形。陈守望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。
卡车的光柱在北方摇曳,赵有田的机枪开始点射,制造交火的假象。更远的地方,日军骑兵的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来,正在被佯动吸引。
而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,一片漆黑。
“师座。”周大勇跟上来,压低声音,“你刚才是不是……”
“是不是故意放她走?”陈守望接过话头,脚步不停,“是。因为她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情报。”
周大勇愣住。
“徽章是旧的,边缘有磨损,至少携带了半年以上。纸条上的字迹工整,是用规尺比着写的——一个逃难的农妇,哪来的规尺?”陈守望语速很快,“她是饵。故意让我们发现,故意制造混乱,拖延时间。真正的间谍,还在队伍里。”
“可孩子……”
“孩子可能是真的,也可能不是。”陈守望的声音里透出疲惫,“但我们现在没时间甄别了。日军合围的速度比预想快,他们一定有准确的情报来源。”
周大勇沉默了几秒:“师座,王振山电报里那个暗号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想问什么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手按在胸口——那张揉皱的抄报纸还在,“等活着出去,我会查清楚。但现在,我们的任务是带这些人离开。”
野狼沟的入口像一张咧开的嘴。
黑黢黢的,往里看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。风从沟里吹出来,带着腐叶和湿土的腥气。刘黑娃打头,手里攥着一把猎刀,刀刃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跟紧我。”他回头说,声音在狭窄的沟壁间回荡,“脚下踩实了再走。这沟里有些地方是浮土,下面是空的,掉下去就没影了。”
队伍排成一列,钻进黑暗。陈守望走在倒数第三个,前面是周大勇,后面是孙石头。年轻人的呼吸很重,不知道是紧张还是累。
“怕吗?”陈守望问。
“不怕。”孙石头立刻回答,声音却有点抖,“就是……就是刚才那孩子,一直哭。师座,他妈妈真是鬼子特务?”
陈守望没回答。沟壁越来越窄,两侧的岩石像怪兽的肋骨,压迫过来。头顶只剩一线天光,星星看不见了。
走了约莫半小时,前面突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周大勇压低声音问。
刘黑娃蹲在地上,手摸着地面。月光从石缝漏下来一点,照见他凝重的脸:“有脚印。新鲜的,不超过两个时辰。”
“我们的人?”
“不是。”刘黑娃摇头,“胶底鞋,鞋纹是……日军的制式军靴。”
沟里死寂。
所有人都停下脚步,枪栓拉动的声音此起彼伏。陈守望挤到前面,蹲下身。确实有脚印,沿着沟底往前延伸,至少五六个人的规模。
“他们怎么会知道这条兽道?”排长声音发干。
“要么是巧合。”陈守望站起来,“要么是有人报信。”
他回头,目光扫过黑暗中一张张模糊的脸。百姓们挤在一起,士兵们握紧枪,每个人都可能是,也可能不是。那个真正的间谍,此刻就在这队伍里,看着,听着,等着。
“继续走。”陈守望说,“但换队形。刘黑娃,你带百姓走中间。周大勇,你带一个班殿后。其他人,枪上膛,间隔三步,警戒两侧。”
队伍重新移动,速度慢了很多。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。
又走了二十分钟,前方出现岔道。三条黑黢黢的通道,像三根伸向地狱的手指。刘黑娃停下,犹豫了。
“该走哪条?”
“你以前不是走过吗?”
“走过,但那是三年前。”刘黑娃抹了把汗,“猎道年年变,山洪冲,野兽刨……我也记不清了。”
陈守望摸出怀表——凌晨三点十七分。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三个时辰。天亮之后,日军飞机就会像秃鹫一样扑过来,在这片山区盘旋。到时候,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,就是活靶子。
“师座。”电台兵从队伍中间挤过来,背着的电台天线撞在石壁上,哐当一声响,“截获……截获新密电。”
“念。”
“日军第三十六联队电令:目标已进入野狼沟,按计划在二号岔道设伏。务必活捉指挥官陈守望,其余格杀勿论。”电台兵的声音在抖,“发报时间是……一小时前。”
一小时前。
那时队伍还没进沟。日军已经知道他们会来,知道他们会走野狼沟,甚至知道陈守望是目标。
内奸不仅存在,而且一直在发报。
陈守望闭上眼睛。父亲的脸在黑暗里浮现,还是七年前的样子,穿着笔挺的军装,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守望,记住,打仗打的不只是枪炮,还有人心。”
人心。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电台兵身上。这个兵跟了他两年,从长沙会战就在电台组,沉默寡言,但每次收发报都精准无误。再往前,是王小川——电台组另一个兵,半个月前在转移途中失踪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
“师座?”电台兵被盯得发毛。
“电令里说的二号岔道,”陈守望缓缓问,“是左边,中间,还是右边?”
“没说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是野狼沟?电文里明确写了地名?”
电台兵愣住。几秒后,他猛地反应过来:“电文用的是代号‘狼穴’……可、可师座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因为‘野狼沟’这个名字,是进沟前刘黑娃才告诉大家的。”陈守望的手按在枪套上,“在这之前,我们只说‘南边的兽道’。能准确翻译出‘狼穴’就是野狼沟的人,要么熟悉本地地形,要么——”
枪响了。
不是陈守望开的枪。子弹从右侧岔道射来,打在石壁上,溅起一串火星。紧接着是第二枪、第三枪,子弹像毒蜂一样扑进人群!
“卧倒!”
“保护百姓!”
混乱中,陈守望看见电台兵扑向地面,但动作慢了一拍——一颗子弹钻进他的后背,血花炸开。他倒下去时,手还伸向电台,像是要抓住什么。
日军从三条岔道同时涌出。
不是小队,是整整一个中队。机枪架在岩石上,掷弹筒的炮弹划着弧线砸下来。爆炸的气浪掀翻了好几个人,惨叫声混着岩石崩裂的巨响,沟里瞬间变成炼狱。
“往左岔道退!”陈守望吼着,一把抓起倒地的电台兵,“周大勇!带人挡住右边!”
“师座!左边可能是死路!”
“总比在这里被包饺子强!”
队伍像受惊的兽群,涌向左边的通道。陈守望拖着电台兵,血从士兵后背汩汩往外冒,浸透了他的袖子。电台兵的眼睛还睁着,嘴唇在动。
“师……师座……”
“别说话!撑住!”
“电……电台……”电台兵的手死死攥着陈守望的衣襟,指甲抠进布料里,“王……王小川……他……他没失踪……”
“什么?”
“他……他被收买了……发报的……一直是他……”电台兵咳出一口血,“但……但刚才那封密电……发报频率……不对……”
“频率怎么不对?”
“是……是我们自己的备用频率……”电台兵的眼睛开始涣散,“只有……只有师部的人……知道……”
陈守望的血液冻住了。
备用频率。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:他,周大勇,三个团长,还有——父亲当年的旧部,现在军令部任职的几位高参。
而能同时知道频率、知道野狼沟地形、并且能指挥日军设伏的……
“师座!前面没路了!”刘黑娃的喊声从前方传来。
左岔道的尽头是绝壁。三十多米高的垂直岩壁,像一堵巨墙堵死了所有去路。头顶有一线天光,但岩壁光滑得连苔藓都难长。
后面,日军的枪声越来越近。中间岔道和右岔道都被封死,他们被彻底困在了这个绝地里。
百姓们瘫坐在地上,有人开始哭。士兵们背靠岩壁,枪口对着来路,但每个人都知道——子弹不多了,手榴弹只剩零星几颗,而日军至少有一个中队。
绝境。
陈守望把电台兵轻轻放下。士兵已经没气了,眼睛还望着头顶那一线天光。陈守望伸手,合上他的眼皮,然后站起来,转身。
周大勇带着殿后的十几个人退回来,个个带伤。老马拖着伤腿,机枪子弹打光了,就把枪当拐杖拄着。赵有田的左臂中了一枪,血顺着手指往下滴。
“师座。”周大勇喘着粗气,“日军在组织冲锋。最多五分钟……”
陈守望没说话。他走到岩壁前,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石头。然后他抬头,看向那一线天光——月光从狭窄的缝隙漏下来,照见岩壁上方,有一截枯树根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晃。
“刘黑娃。”陈守望说,“猎户攀岩,最远能爬多高?”
“这……这光秃秃的,没处下手啊。”
“如果有绳子呢?”
刘黑娃愣住。
陈守望解开自己的武装带,然后是周大勇的、赵有田的……所有皮带、绑腿、背包带,甚至百姓们包袱上的布条,都被收集起来。布条编成绳,皮带扣连接,一根简陋但足够长的绳索,在几分钟内成型。
“师座,你要上去?”周大勇抓住绳索,“太危险了!万一上面有日军……”
“上面如果有日军,我们早就被手榴弹炸成碎肉了。”陈守望把绳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