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座!密电破译了!”
通讯兵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那张抄报纸在晨雾里抖得哗啦作响。陈守望一把抓过来,目光扫过上面简短的日文转译——行军路线、番号、甚至昨夜临时调整的集结时间,一字不差。
电台天线在枯树上摇晃,像根吊死鬼的绳子。
“什么时候截获的?”陈守望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半小时前。”通讯兵咽了口唾沫,“鬼子用的是三号密码本,破译组刚……刚弄出来。”
王振山凑过来,方脸上的疤在晨光里发青:“路线全漏了。咱们现在这个位置——”他摊开地图,手指戳向一个被红笔圈了三次的山坳,“东面是渡边的联队,西面有装甲分队,北边山口昨天就被炮火覆盖。南边……”
“南边是咱们来的路。”陈守望接过话,“已经让鬼子填上了。”
枯树林里静得可怕。
三百多人,伤员占了四成,弹药只剩每人不到二十发。赵有田抱着那挺打红了枪管的捷克式,手指在扳机护圈上一下下敲着。孙石头缩在树根下,把最后半块压缩饼干掰成三份,递给旁边断了条腿的老马。
“师座。”周大勇从警戒哨位猫腰跑回来,黄埔生的军服领子还硬挺着,脸上全是泥,“南边哨兵听见坦克引擎声,至少三辆。距离……不到五里。”
陈守望把抄报纸叠好,塞进贴胸的口袋。纸边刮过皮肤,像刀片。
“改道。”他说。
“往哪儿改?”王振山盯着地图,“四面都是——”
“往鬼子想不到的地方走。”陈守望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个空白区域,那里只有等高线和“未勘测”三个小字,“穿黑风沟。”
几个老兵同时倒抽一口冷气。
黑风沟。地图上没标宽度,没标水源,只在一角用红字备注:民国二十三年勘探队七人入内,生还者一,疯。当地山民叫它“鬼打墙”,进去的牲口从没出来过。
“那是死路!”三连一个排长喊出声。
“留在这儿更是死路。”陈守望收起地图,动作很慢,像在收殓什么,“电台静默,所有能反光的东西埋掉。重伤员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能走的扶着走,不能走的——”
老马突然笑起来,缺了门牙的嘴咧得很大:“师长,给我留颗手榴弹就成。老子当了十年伙夫,还没拉过这玩意儿呢。”
赵有田把机枪往肩上一扛:“老马头,我背你。”
“背个屁!你那一身骨头硌死老子——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陈守望打断他们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“现在是七点二十。八点整,我要所有人进沟。王振山带尖兵班开路,周大勇殿后。张顺子,你那辆卡车还能动吗?”
蹲在车轮边的张顺子抬起头,脸上机油混着血:“引擎坏了,但……但能推着当掩体。”
“推到南边路口,浇上最后那桶汽油。”陈守望说,“八点零五分,点火。”
刘黑娃从树后探出身,猎户的眼睛眯成缝:“师长,北边山梁上有反光,可能是鬼子观测哨。”
“几个?”
“两个。但位置太好,一枪打不掉。”
陈守望解下自己的步枪——那是父亲去年托人从上海捎来的德制毛瑟,枪托上刻着“守土”两个字。他把枪递给刘黑娃:“用这个。只有两发子弹,我要那两个哨位同时哑火。”
刘黑娃接过枪,手指摩挲过枪托上的刻字,没说话。
七点四十五分。
尖兵班消失在黑风沟的雾里。那雾是灰黑色的,贴着地皮蠕动,像有生命。王振山留下的脚印很快就被吞没了,连声音都传不出来。
陈守望站在沟口,看着部队鱼贯而入。伤员们互相搀扶,绷带渗出的血滴在碎石上,很快被踩进泥里。孙石头扶着老马,那老炊事兵怀里抱着颗手榴弹,引线缠在手指上,一圈又一圈。
“师座。”周大勇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刚清点人数,少了两个。”
“谁?”
“电台组的王小川,还有……还有师部文书李文斌。”周大勇喉结滚动,“昨晚宿营时还在。王小川说去查线,李文斌说肚子疼找地方解手。”
陈守望想起那张抄报纸。行军路线、番号、集结时间。
电台兵。文书。
“要派人找吗?”周大勇问。
沟里的雾涌出来,扑在脸上又湿又冷。陈守望听见南边传来坦克引擎的轰鸣,越来越近,地面开始微微震颤。张顺子已经把那辆破卡车横在路口,汽油桶滚倒,刺鼻的味道随风飘过来。
赵有田架好机枪,枪口对准南边的土路。
刘黑娃趴在山石后面,毛瑟枪的准星套住北边山梁——第一个观测哨的钢盔露出一半,第二个完全隐蔽在岩石后头。他调整呼吸,手指搭上扳机。猎户知道,有些机会只有一次。
“不等了。”陈守望说。
周大勇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立正:“是。”
“但留个记号。”陈守望从怀里掏出半截粉笔——那是父亲当翻译官时用来在黑板上写日文单词的,他一直留着。在沟口最显眼的岩石上,他画了个箭头,指向黑风沟深处。下面写了三个字:向东走。
如果王小川和李文斌还活着,如果他们是清白的,会看懂这个标记。向东,不是向北也不是向南,是地图上唯一可能避开合围的方向。
如果他们是内奸……
陈守望把粉笔头扔进雾里。
八点整。
刘黑娃扣下扳机。毛瑟枪的响声很脆,像折断一根树枝。北边山梁上,第一个观测哨的钢盔猛地后仰,身体从岩石上滑下来。几乎在同一秒,刘黑娃拉动枪栓、退壳、上弹、瞄准——第二个哨兵听见动静刚探出头,子弹从他右眼钻进去。
两具尸体滚下山坡。
“打掉了!”刘黑娃喊。
赵有田的机枪同时开火。南边土路上,鬼子步兵的黄色军装刚冒头,就被弹雨扫倒一片。坦克的炮塔转动,57毫米炮口喷出火光,炮弹砸在卡车旁,炸起的泥土像黑色的雨。
“点火!”陈守望吼。
张顺子把裹着油布的火把扔向卡车。轰——火焰腾起三米高,浓烟滚滚上升,瞬间遮住了半个路口。坦克在烟雾前迟疑了,机枪子弹打在燃烧的车架上,叮当作响。
“进沟!快!”
部队像决堤的水涌进黑风沟。雾立刻吞没了他们,五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。陈守望最后一个退进去,回头时,看见燃烧的卡车后面,鬼子步兵已经架起迫击炮。炮弹尖啸着飞来。
他扑倒在地。
爆炸的气浪从沟口灌进来,混着碎石和弹片。有人惨叫,很快又被下一声爆炸淹没。陈守望爬起来,脸上火辣辣的,摸了一把全是血。不是他的血——旁边一个士兵被弹片削掉了半边肩膀,还在抽搐。
“医护兵!”陈守望喊。
没人应。医护兵早在三天前就死了,药品昨天就用完了。
他撕下自己的衬衣袖子,用力压在那士兵的伤口上。血很快浸透布料,温热的,黏糊糊的。士兵的眼睛瞪得很大,盯着灰黑色的雾,嘴唇一张一合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撑住。”陈守望说,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,“撑住,我们出沟就——”
士兵的手突然抓住他的手腕,力气大得吓人。那手抖了几下,松开了。
陈守望跪在尸体旁,保持着按压的姿势。血从指缝里滴下来,一滴,两滴。雾在周围流动,像裹尸布。
“师座。”王振山从雾里钻出来,脸上全是汗,“尖兵班找到路了,但……但前面地形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?”
“地图上标的是缓坡,实际是断崖。三十多米高,下面有水声,可能是暗河。”王振山喘着气,“绕不过去,两侧岩壁是垂直的。咱们被困在一条窄道里,宽度只够两人并行。”
陈守望站起来,腿有些麻:“伤员呢?”
“都进来了。赵有田殿后,鬼子没追进沟,但在沟口架了机枪阵地,封死了退路。”王振山顿了顿,“另外,刘黑娃说……说看见两个人影往东边去了,就在咱们留记号那地方。”
王小川。李文斌。
他们还活着,而且看见了标记。
陈守望抹了把脸,血和泥混在一起:“带我去断崖。”
窄道像一道被巨斧劈开的裂缝,两侧岩壁湿漉漉地渗着水,长满墨绿色的苔藓。头顶只剩一线天光,昏暗暗的,像黄昏提前降临。部队挤在通道里,伤员靠壁坐着,喘气声在岩壁间回荡,放大成一片濒死的潮音。
断崖就在窄道尽头。
王振山没夸张——三十多米垂直的落差,岩壁光滑得像被打磨过。底下传来轰隆水声,但雾气太浓,看不见底。几根老藤从崖顶垂下来,在风里晃晃悠悠。
“试过了。”周大勇指着藤蔓,“最粗的那根也撑不住人,一拉就断。”
陈守望走到崖边,捡块石头扔下去。很久很久,才传来一声闷响,不是水声,是石头砸在硬地上的声音。
“不是河。”他说。
“可能是地下河干涸的河床。”王振山蹲下,手按在岩石上,“但这么高跳下去,不死也残。”
孙石头挤到前面,年轻的脸在昏暗光线下发白:“师长,咱们……咱们往回走?”
“回不去。”赵有田抱着机枪靠在岩壁上,枪管还是烫的,“沟口至少两挺九二式,出去就是活靶子。”
老马突然笑起来,声音在崖壁间撞来撞去:“这下好了,前是悬崖,后是鬼子,天上地下都没路。”他摸出那颗手榴弹,在手里掂了掂,“师长,要不咱们跟鬼子拼了?冲出去杀一个够本,杀两个赚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陈守望说。
声音不大,但岩壁间突然安静了。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陈守望走到那几根老藤前,抓住最粗的一根,用力一扯——藤蔓从中间断裂,露出里面干枯的纤维。他又扯另一根,再一根。断裂声噼啪作响,在寂静里格外刺耳。
“把所有绑腿解下来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绑腿,腰带,背包带,所有能当绳子的东西。”陈守望开始解自己的绑腿,“接起来。三十米不够就四十米,四十米不够就五十米。王振山,找几个手稳的,打水手结,越紧越好。”
部队动起来了。士兵们蹲在地上解绑腿,皮带扣碰撞的叮当声连成一片。赵有田把机枪交给副手,抽出自己的腰带——那是真牛皮,用了五年,油亮亮的。周大勇脱下军装外套,撕成布条。孙石头愣愣地看着,被老马拍了下后脑勺:“愣着干啥?解啊!”
布条、皮带、绑腿、甚至撕开的衬衣,一段段接起来。王振山带着几个老兵打结,手指翻飞,每个结都用力勒到最紧。绳子越来越长,在窄道里盘成一圈又一圈,像条巨大的蟒蛇。
陈守望走到崖边,把绳子一端绑在最牢固的岩缝上,用力拽了三次。绳子绷直,纹丝不动。
“谁先下?”
没人说话。崖下的雾气翻滚着,水声轰隆,像怪兽的肚子在叫。
“我下。”刘黑娃站出来,猎户的眼睛在昏光里发亮,“我轻,攀过岩。”
陈守望盯着他看了两秒,点头:“到底就拽三下绳子。如果安全,拽两下。”
刘黑娃把步枪背好,抓住绳子,脚蹬岩壁,一点点往下滑。身影很快被雾吞没,只剩绳子在轻微晃动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盯着那截越来越短的绳子。
一分钟。两分钟。
绳子突然剧烈晃动——三下,停顿,又两下。
“安全!”王振山喊出声。
部队爆发出压抑的欢呼。陈守望举起手:“伤员先下。老马,你——”
“老子自己来。”老马把手榴弹塞回怀里,单腿蹦到崖边,抓住绳子就往腰上缠,“一条腿照样爬!当年在山西,老子拖着条瘸腿还追过兔子呢!”
赵有田要帮忙,被老马一胳膊推开。那老炊事兵真的开始往下滑,用一条腿蹬岩壁,动作笨拙但坚决。绳子承重时发出吱呀声,岩缝上的结一点点收紧。
陈守望别开视线。
下一个是孙石头扶着的断腿伤员,再下一个是腹部中弹的士兵……绳子一次次垂下,拉回,再垂下。崖下陆续传来落地的声音,很闷,偶尔夹杂着压抑的痛哼。但没人惨叫——都咬着牙。
轮到赵有田时,绳子已经磨得发毛。陈守望检查了一遍岩缝上的结,点头。赵有田把机枪背带挂在脖子上,抓住绳子,三百多斤的体重让绳子瞬间绷成直线。岩缝里的碎石簌簌往下掉。
“大勇。”陈守望突然说。
“在。”
“你带剩下的人下。我殿后。”
周大勇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立正:“是。”
部队一个个消失在下方的雾里。窄道渐渐空了,只剩满地丢弃的杂物:破水壶、空弹夹、染血的绷带。陈守望靠在岩壁上,听着绳子一次次摩擦岩边的声音,像在数秒。
最后一个是周大勇。黄埔生抓住绳子前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师座,那两个失踪的人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如果他们是内奸,留的标记会把鬼子引过来。”周大勇声音很低,“咱们下到崖底,就是活靶子。鬼子只要在崖顶架挺机枪——”
“所以你要快。”陈守望说,“到底之后,立刻带人找掩蔽。崖底应该有岩石或者洞穴。”
周大勇深吸口气,滑了下去。
现在,窄道里只剩陈守望一个人。
绳子垂在崖边,还在微微晃动。他走到岩缝前,检查那个结——牛皮腰带的部分已经磨破了表层,露出里面的纤维。还能撑一会儿,但撑不了多久。
他该下去了。
但陈守望没动。他转身,面向来时的窄道。雾在通道里流动,灰黑色的,稠得像粥。五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总觉得雾里有什么在动。
脚步声。
很轻,踩在碎石上,一步,停,又一步。不是一个人,是两个。
陈守望慢慢蹲下,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。毛瑟手枪,还剩四发子弹。他解开扣子,把枪抽出来,握柄被手汗浸得发滑。
雾里浮现出人影。
第一个走出来的是王小川。电台兵满脸是泥,军服撕破了好几处,但手里紧紧抱着那台便携式电台——那玩意儿有二十多斤重,逃命时居然没扔。他看见陈守望,眼睛一下子红了:“师座!我们……我们找到标记了!”
第二个是李文斌。文书瘦得像竹竿,眼镜碎了一片,用胶布粘着。他喘着粗气,手里攥着个帆布包,鼓鼓囊囊的。
“你们去哪了?”陈守望问,声音很平。
“昨晚查线,遇到鬼子巡逻队。”王小川语速很快,“我们躲进山洞,天亮才敢出来。回到营地发现部队走了,正着急,就看见岩石上的标记——向东走,是师座的字迹!”
李文斌用力点头,眼镜滑到鼻尖:“我们一路追过来,听见沟里有枪声,不敢冒进,绕了段路……”他打开帆布包,里面是几盒罐头、两卷绷带,还有一小瓶磺胺粉,“从鬼子尸体上摸的。想着……想着部队可能用得着。”
陈守望看着那瓶磺胺粉。玻璃瓶,日本字标签,瓶口用蜡封着。在现在这种情况下,这东西比黄金还珍贵。
“师座,其他弟兄呢?”王小川往窄道深处张望。
“下去了。”陈守望指了指断崖,“绳子还能用,你们也快下。”
王小川跑到崖边,往下看了一眼,脸白了:“这么高……”
“刘黑娃在底下接应。”陈守望站起来,手枪垂在腿侧,“把电台给我,你先下。”
“电台太重,我背着就行——”
“给我。”陈守望伸出手。
王小川犹豫了一秒,把电台递过来。陈守望接过,二十多斤的重量压得手臂一沉。他转身,好像要把电台放在地上,但突然——
枪响了。
不是陈守望的枪。子弹从他耳边擦过,打在岩壁上,溅起一串火星。开枪的是李文斌。那文书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了把南部十四式手枪——鬼子军官的配枪,枪口还在冒烟。
陈守望侧身扑倒,电台摔在地上,零件崩飞。第二枪打空了,子弹钻进雾里。
“你疯了?!”王小川尖叫。
李文斌没理他,枪口对准陈守望,手指扣在扳机上。那张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碎镜片后面的眼睛像两颗玻璃珠子:“陈师长,把绳子砍断。”
陈守望趴在地上,毛瑟枪握在手里,但没举起来。他盯着李文斌:“你是内奸。”
“名单上的人太多了,总得有人清理。”李文斌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念文书,“你父亲是第一个,但不够。渡边中佐要的是整支部队,尤其是你——黄埔优等生,德国留学预备生,亲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