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枪口抵住陈守望后脑。
铁器贴着头皮,他能闻到枪管里残留的火药味。身后那人呼吸急促,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发抖。
“别动。”
声音熟悉。陈守望听出来了——三连副排长,姓张,跟了他五年。
“老张,你干什么!”周海生暴喝,枪口转向副排长。
四周哗啦啦一片拉栓声。十几条枪同时指向副排长,但副排长身后,又有二十多人举起枪,对准了自己人。
对峙。夜色里只有火把噼啪作响,照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。
“把枪放下。”陈守望没动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不能放!”副排长声音发颤,“团长,你妈已经落在日本人手里,你要是去救,咱们全得死!何参谋说了,这是命令——”
“何志远?”陈守望慢慢转过身,枪口擦过太阳穴,划出一道血痕。
副排长手一抖,没敢扣扳机。
“何志远让你杀我?”
“他、他说你已经被日本人收买,你弟弟陈守义在日军那边当少佐,你是内奸——”
陈守望笑了。那笑容让副排长后退半步。
“我跟日本人打了七年,我手底下死了一千多号兄弟。”陈守望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信他还是信我?”
副排长嘴唇哆嗦。
“别听他狡辩!”人群中有人喊,“他弟弟就是汉奸,他能干净?何参谋说了,谁拿下陈守望,官升三级!”
周海生猛地朝天开了一枪。
枪声撕破夜空,所有人一震。
“都他妈疯了?”周海生怒吼,“团长带着咱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多少次?你们要跟着何志远那个王八蛋造反?”
没人说话。但也没人放下枪。
陈守望扫视一圈。五十多个弟兄,分成了两拨。一拨跟着他,一拨信了何志远。而何志远现在人在师部,手里攥着他的母亲。
“你们要杀我,容易。”陈守望缓缓开口,“但我死之前,告诉你们一件事——何志远才是内奸。我手里有证据。”
副排长愣住了。
“别信他!”人群中又有人喊,“他这是拖延时间!”
陈守望看向那人。瘦高个,眼睛乱转,手里握着枪却不敢开火。王麻子。这跛脚的家伙从昨晚就不对劲。
“王麻子,你脚上的伤怎么好的?”陈守望突然问。
王麻子一僵。
“昨天你还瘸得走不动路,今天就能跑能跳。”陈守望一字一句,“何志远给了你什么好处?”
王麻子脸色煞白,枪口对准陈守望胸口。
老赵动了。
一排长像头豹子般扑过去,一刀捅进王麻子肚子。王麻子惨叫,枪响了,子弹打飞。老赵拧着刀柄一转,王麻子软倒在地。
“还有谁想叛变?”老赵拔出刀,血滴答往下淌。
副排长手里的枪垂下来。
“团长……我……”
“放下枪,还是兄弟。”陈守望说。
副排长眼泪下来了。他扔了枪,蹲在地上抱头。
陈守望走过去,拍拍他肩膀。“带我去找何志远。”
“他不在师部。”副排长抬起头,“他带着人往东边去了,说、说要去营救你母亲……”
陈守望瞳孔一缩。
何志远要杀人灭口。
“集合!”他吼道,“所有人,三分钟内出发!”
队伍动起来。有人拖走王麻子的尸体,有人检查弹药,有人往水壶里灌水。老赵蹲在王麻子身边,从他身上摸出一张纸片。
“团长。”
陈守望接过来。纸片被血浸透一半,剩下的字迹歪歪扭扭——“东河村。刘黑娃。”
刘黑娃。
侦察兵。昨天他派去侦察的,至今没回来。
“他让王麻子去东河村找刘黑娃?”周海生凑过来。
“不。”陈守望盯着纸片,“刘黑娃在东河村,何志远让他等在那里。等我们过去。”
“圈套?”
“不是圈套。”陈守望把纸片揉碎,“是交易地点。何志远要用我母亲换刘黑娃手里的那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陈守望没回答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封密信残片,拼在一起——“你母亲已在我手里”。署名处,那个代号旁边,还有一个印记。
日本关东军情报部的印记。
渡边茂一。
这场局,从一开始就是日本人布的。
“团长,走不走?”老赵问。
陈守望看了看东边。天快亮了,雾气在山谷里翻滚。东河村就在那片雾里,他母亲也在那里。
“走。”
队伍摸黑出发。没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。陈守望走在最前面,枪握在手里,子弹上膛。
周海生追上来,压低声音:“团长,东河村肯定有埋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咱们还去?”
“我妈在那里。”
周海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我带一排先摸进去,你在外面等消息。”
陈守望摇头。“何志远要见的是我。我不去,他不会放人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周海生咬牙,没再说话。
队伍走了两个小时,雾气越来越重。东河村在雾里若隐若现,像座鬼城。陈守望举起手,队伍停下。
“老赵,带三个人绕到村后。周海生,你带两个班从左边包过去。”陈守望蹲下,在地上画着,“我带几个人从正面进村。看到信号弹,一起冲。”
“团长,正面太险了。”老赵说。
“何志远要见我,不见你们。”陈守望站起身,“记住,别急着开枪。等我消息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
老赵咬了咬牙,带着三个人消失在雾里。周海生也带着人走了。陈守望身边只剩下副排长和五个弟兄。
“团长……”副排长嘴唇还在抖。
“别怕。”陈守望拍拍他肩膀,“你跟了我五年,我什么时候输过?”
副排长点头,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走。”
六个人走进雾气。村子很静,鸡不叫狗不吠,连风声都没有。陈守望握紧枪,眼睛扫视四周。
土墙。破屋。枯树。
没有人影。
但陈守望知道,他们被盯着。
“何参谋!”他喊了一声,“我来了!”
回声在雾里撞来撞去,渐渐消失。
没人回答。
“何志远!我来了!放了我妈!”
这时,前方一间破屋里亮起灯。
门推开,一个人走出来。
方脸,浓眉,左颊有道疤。王振山。
但陈守望一眼就看出不对——王振山走路的姿势太僵硬了。像是被人推着走。
“陈团长。”王振山开口,声音干涩,“何参谋等你很久了。”
“我妈呢?”
“在里面。”王振山侧身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陈守望往前迈步。副排长要跟上,王振山抬手拦住:“何参谋只见陈团长一个人。”
陈守望回头,冲副排长使了个眼色。副排长会意,停下脚步。
陈守望走进院子。泥地很湿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他一步步走向那间亮灯的屋子,推开门。
屋里点着一盏油灯。
何志远坐在桌后,面前摆着茶壶茶杯。他穿着军装,领口解开,露出里面的白衬衫。
“陈团长,坐。”
陈守望没坐。他扫视屋子——除了何志远,还有两个人站在角落,枪口对着他。
“我妈呢?”
“先喝茶。”何志远倒了杯茶,推过来。
陈守望没动。
何志远笑了:“放心,没毒。我要杀你,你早死了。”
“那你试试。”
何志远笑容一僵。他盯着陈守望,过了一会,叹了口气:“你这个人,就是太固执。”
“我妈呢?”
“在外面。”何志远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“你放心,她没事。我只是想跟你谈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把刘黑娃找到的那个东西交出来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何志远盯着他:“别装了。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。”
陈守望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。刘黑娃是我派出去的侦察兵,他回来什么都没带。”
“他带回来了。”何志远放下茶杯,“他被你藏起来了。”
“你找过?”
何志远没说话。
陈守望笑了:“你没找到。所以你才用我妈来威胁我。”
“这不叫威胁。”何志远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这是交易。你把东西给我,我把你母亲还给你。咱们两清。”
“然后呢?你放我走?”
“我可以当作没看见。”
“何志远,你是中国人。”
何志远转过身,眼神冰冷:“我是中国人,但我更想活着。这场仗打不赢的,日本人太强了。咱们打不过。”
“所以你就当汉奸?”
“我只是给自己留条后路。”何志远声音平静,“日本人答应我,只要我把情报网交出来,就让我当华北治安军的副司令。”
陈守望盯着他,一字一句:“你会死得很惨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何志远笑了,“但在这之前,你母亲会先死。你选吧。”
陈守望握紧枪。
何志远看着他:“你不是来杀我的。你母亲在我手里,你不敢动我。”
陈守望没动。
“把东西交出来。”何志远重复。
就在这时,外面突然响起一声枪响。
何志远脸色一变。紧接着,密集的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,子弹打在屋顶上,瓦片碎裂。
“你——”何志远刚想喊,陈守望已经抽出枪,对准他脑袋。
“让你的人停火。”
何志远冷笑:“你杀了我,你母亲也活不了。”
“那咱们一起死。”
何志远盯着他,额头上冒出冷汗。外面的枪声越来越密,有人喊:“团长!鬼子!鬼子来了!”
陈守望和何志远同时一愣。
“你叫了日本人?”陈守望问。
“我没有!”何志远脸色煞白。
两人对视,同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渡边茂一根本没打算跟何志远合作。他要的是所有人都死在这里。
外面枪声大作。副排长冲进来:“团长!鬼子至少一个中队!把村子围了!”
陈守望一把揪住何志远的衣领:“我妈在哪儿?”
何志远手一指:“村后祠堂!”
陈守望一拳将他打倒在地,冲副排长喊:“带两个人去祠堂!”
他自己冲出门。院子外,子弹横飞。老赵带着几个人守在院墙后,拼命还击。
“团长!鬼子从东边摸过来了!”
“撤!往祠堂撤!”
队伍边打边撤。枪声爆炸声混在一起,有人倒下,有人爬起来继续跑。陈守望冲在最前面,子弹擦着头皮飞过。
祠堂的门半掩着。陈守望一脚踹开,里面空荡荡的,没有一个人。
“妈!”他喊。
没人回答。
陈守望冲进里屋,只看到地上扔着一根绳子,还有一块布条。
他捡起布条,上面写着三个字:“对不起。”
是何志远的字迹。
陈守望脑子嗡了一下。
他冲出祠堂,正好看到何志远被老赵押过来。
“人呢?”
何志远低着头:“不在……我骗你的……”
陈守望一把掐住他的脖子:“她在哪儿!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何志远被掐得喘不过气,“我骗你的……你母亲根本不在我手里……是渡边茂一……他抓了她……”
陈守望松开手。何志远瘫倒在地,大口喘气。
“团长!”周海生冲过来,“鬼子冲进来了!咱们得撤!”
陈守望看着手里的布条,又看看何志远。
“带上他。”他声音干涩,“走。”
队伍往村后突围。子弹在身后追,不断有人倒下。陈守望跑在最后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他母亲在渡边茂一手里。
而渡边茂一,在日本关东军情报部。
这时,何志远突然挣开押他的人,大喊:“陈守望!你弟弟在那边!”
陈守望回头。
雾里,一个身影缓缓走出来。
陈守义。
他穿着日军少佐军服,手里握着一把刀。刀刃上还滴着血。
“哥。”他喊。
陈守望握紧枪。
“妈在我手里。”陈守义说,“你想救她,就跟我走。”
“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陈守义笑了:“因为我是日本人。”
陈守望手中的枪,迟迟没有举起。
雾越来越浓,枪声在身后逼近。陈守义转身,朝雾里走去,脚步不急不缓。陈守望盯着那个背影,手指扣在扳机上,却怎么也按不下去。
老赵压低声音:“团长,打不打?”
陈守望没回答。他看见陈守义消失在雾中,只留下一句话飘回来——
“哥,渡边说了,三天后,关东军总部见。你不来,妈就没了。”
陈守望缓缓放下枪。何志远瘫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周海生冲过来,喘着粗气:“团长,鬼子追上来了!最多五分钟!”
陈守望扫视四周。残存的弟兄们,三十多人,个个挂彩,弹药所剩无几。东河村在身后燃烧,火光映红半边天。
“往北走。”他声音嘶哑,“翻过那座山,有个废弃的矿洞,先躲进去。”
队伍动起来。陈守望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雾的方向。
三天。
关东军总部。
他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