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条在陈守望指间簌簌作响,像捏着一片烧红的铁。
“今夜子时,三里桥废窑。”墨迹潦草,纸边沾着暗褐色的血渍。他盯着自己的名字,那三个字像三根钉子,钉进他眼底。
“不能去。”周大勇的手像铁钳,死死按住他肩膀,“这是圈套。”
窑洞里三十几双眼睛盯着他。油灯把影子投在土墙上,晃动得像鬼魅。赵有田的机枪横在膝头,枪管还烫着。刘黑娃蹲在洞口,耳朵贴着地面。孙石头抱着步枪,指节捏得发白。
陈守望把字条折好,塞进贴胸口袋。
“我得去。”他说。
“师长!”周大勇声音压得极低,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李二狗刚死,尸体还没凉透。这分明是——”
“是饵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“我知道。”
他站起身,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哒声。连续四天奔袭,伤口在绷带下隐隐作痛。他扫过每一张脸,那些脸上有泥,有血,有疲惫,有恐惧。还有信任。
“如果是圈套,我一个人去,你们还能活。”陈守望抓起桌上的驳壳枪,检查弹匣,“如果是真的……那这条情报,比我们三十七条命都值钱。”
张顺子突然开口:“我开车送您。”
“车太显眼。”陈守望摇头,“三里桥离这儿八里地,我步行。”
“那俺跟您去。”赵有田把机枪拎起来,“好歹有个照应。”
“不行。”陈守望语气斩钉截铁,“你们守在这儿,听到枪声就往西撤,别回头。”
他走到洞口,夜风灌进来,带着江水的腥气和硝烟余烬。月光惨白,照得荒野一片死寂。刘黑娃抬起头,猎户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。
“西北方向有狗叫。”刘黑娃说,“三里桥在东北。”
“狗叫了几声?”
“三声,停了。又两声。”
陈守望点头。这是暗哨轮换的信号,他教过他们。这些从血泊里爬出来的兵,已经学会用耳朵分辨生死。
他拍了拍刘黑娃的肩膀,没再说话。
身影没入黑暗。
***
月光把土路照成一条惨白的带子。
陈守望贴着路边的荒草丛移动,每一步都踩在实处。驳壳枪握在右手,保险已经打开。风从江面吹来,卷起沙土打在脸上,细碎得像针扎。
他想起三个月前,也是这样的夜。
那时他手下还有整整一个营。四百二十七人,从南京突围出来的老底子。他们在安庆外围打阻击,任务是拖住日军一个联队四十八小时。
任务完成了。
代价是三百九十一条命。
最后撤下来的时候,二连长抱着半截肠子爬到他面前,嘴唇翕动半天,只说出三个字:“值不值?”
陈守望没回答。他没法回答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值不值,得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问。死人没资格,下命令的人也没资格。只有那些从尸堆里爬出来,还得继续往前爬的人,才配问这个字。
三里桥的轮廓在月光下浮现。
那是一座废弃的砖窑,烟囱塌了半截,像根折断的骨头。窑洞黑黢黢的,像张开的嘴。陈守望在五十米外停住,蹲在一丛枯芦苇后面。
子时到了。
窑洞里亮起一点光。火柴的光,晃了一下就灭了。接着是油灯,昏黄的光从窑口漏出来,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暖色。
陈守望等了五分钟。
没有脚步声,没有拉枪栓的声音,没有低声交谈。只有风刮过窑顶茅草的簌簌声。他深吸一口气,从芦苇丛后站起来,径直走向窑口。
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。
离窑口还有十步,里面传来声音:“守望?”
陈守望浑身一僵。
那声音太熟了。熟到他不用想就能在脑子里勾出那张脸——方脸,浓眉,左颊有道疤,是拼刺刀时被枪托砸的。说话时总爱抿着嘴,像在憋笑。
可那人已经死了。
淞沪会战,罗店。日军毒气弹打过来的时候,那人把最后一只防毒面具塞给他,自己用尿浸湿毛巾捂住口鼻往外冲。陈守望眼睁睁看着他冲进黄绿色烟雾里,再也没出来。
后来清点尸体,找到半块身份牌。
“王振山。”陈守望对着窑洞,声音发干,“是你?”
窑里的人走出来。
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。方脸,浓眉,左颊有道疤。只是瘦得脱了形,眼窝深陷,颧骨高高凸起。身上穿着破旧的棉袄,袖口磨得发亮。但那双眼睛没变,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,七分警惕。
“是我。”王振山说。
陈守望的枪口垂了下去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脑子里有无数个问题炸开——怎么活下来的?为什么在这儿?字条怎么回事?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王振山侧身让开窑口:“进来说。”
窑洞里比外面暖和些。地上铺着干草,角落里堆着几个麻袋。油灯搁在一块砖头上,火苗稳稳的。王振山蹲下,从怀里摸出个铁皮盒子,打开,里面是半盒烟丝。
他撕了张旧报纸,卷了两支烟。
一支递给陈守望。
“抽吧。”王振山划着火柴,“最后一盒了。从鬼子尸体上摸的。”
陈守望接过烟,就着火点着。辛辣的烟味冲进肺里,呛得他咳嗽起来。王振山笑了,那笑容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。
“还是抽不惯。”陈守望哑声说。
“得抽。”王振山深吸一口,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,“不抽,睡不着。”
两人沉默着抽了半支烟。
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。
“罗店之后,”陈守望终于开口,“你去哪儿了?”
“被俘了。”王振山说得很平静,“毒气熏晕过去,醒来就在战俘营。关了八个月,去年秋天跑出来的。”
“怎么跑的?”
“挖洞。死了十一个人,我爬出来了。”王振山弹了弹烟灰,“出来以后找不到部队,就在敌后活动。收集情报,搞点破坏。上个月接到任务,要我查一份名单。”
陈守望盯着他:“什么名单?”
王振山没立刻回答。他把烟头摁灭在泥地上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。很小,巴掌大,用细麻绳捆得严严实实。他解绳子的手指在发抖,不是冷,是别的东西。
“日军华中派遣军特务部拟定的‘合作者名录’。”王振山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几乎被风声盖过,“一共七十九人。有商人,乡绅,帮会头目,还有……政府官员。”
他把油纸包递过来。
陈守望没接:“为什么给我看?”
“你看第三页。”王振山说,“倒数第四个名字。”
陈守望接过油纸包。绳子系得很紧,他用了点力气才扯开。油纸里裹着几页纸,纸质很薄,是那种劣质的草纸。字是钢笔写的,工整的楷书,每个名字后面跟着职务、住址、联络方式。
他翻到第三页。
目光往下扫。
倒数第七个:汉口商会副会长,李茂才。
倒数第六个:青帮安庆香主,杜文龙。
倒数第五个:……
陈守望的手指停住了。
纸上的字迹突然变得模糊。他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眼。油灯的火苗在跳动,把那些字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可他看得清清楚楚,白纸黑字,一笔一划——
陈秉忠,原安庆海关监督,现任皖江物资统制委员会顾问。
住址:安庆太平街十七号。
联络人:渡边中佐。
风从窑口灌进来,吹得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歪。陈守望手里的纸页哗啦作响。他盯着那个名字,盯了很久,久到王振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“守望?”
陈守望抬起头。
他的脸在油灯光里白得像纸。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。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又被他死死压下去。
“假的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
王振山没说话。他又卷了支烟,这次没递给陈守望,自己点着了。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,像一道帘子。
“我查了三个月。”王振山吐出一口烟,“安庆海关监督陈秉忠,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卸任。同年十二月,皖江物资统制委员会成立,他是第一批受聘的顾问。委员会主任是日本人,副主任是汪精卫的人。”
“证据呢?”陈守望问。
“我进过他家。”王振山说,“太平街十七号,两层小楼,门口有石狮子。书房抽屉里有个铁盒子,里面是渡边写给他的信。一共十二封,内容都是物资调配和运输路线。最后一封约他三天后见面,地点在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在哪儿?”陈守望的声音绷紧了。
“江边码头,三号仓库。”王振山盯着他,“今晚子时三刻。”
陈守望猛地站起来。
头撞到窑顶的横梁,灰尘簌簌落下。他顾不上拍,一把抓住王振山的衣领:“你设局?用我爹当饵,引我过来?”
“不是我设局。”王振山任由他抓着,眼睛一眨不眨,“是渡边设局。那份名单是真的,你爹的名字也是真的。今晚的见面也是真的。我截获情报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通知上级了。”
他掰开陈守望的手,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。
是一张简易地图。安庆城区,江边码头用红笔圈了出来。三号仓库旁边标着几个小字:守备小队十五人,暗哨两处,狙击点可能在西侧货堆。
“渡边要见你爹,是为了下一阶段的物资封锁计划。”王振山把地图塞进陈守望手里,“如果我们能抓现行,这份名单就能坐实。七十九个汉奸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陈守望盯着地图。那些线条和标注在他眼前晃动,扭曲,最后变成父亲的脸。记忆里的父亲总是穿着长衫,戴着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。他教陈守望写字,第一课就是“忠孝节义”。他说,做人要对得起国家,对得起祖宗。
“不可能。”陈守望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爹不会……”
“人会变的。”王振山打断他,“尤其是乱世。你爹卸任后,家产被战火毁了七成。你娘病重,需要西药。你弟弟在上海读书,要钱。你四年没回家,音讯全无。他一个人撑着,撑不住了。”
陈守望倒退两步,后背撞在窑壁上。
土块簌簌落下。
“你早就知道。”他盯着王振山,“字条是你写的。你算准我会来。”
“对。”王振山承认得很干脆,“因为只有你会信。也只有你,能接近码头而不被怀疑——陈大少爷回安庆探亲,这个理由够不够?”
“你要我干什么?”
“去码头。”王振山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“亲眼看看。如果是假的,你转身就走,我绝不拦你。如果是真的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陈守望听懂了。如果是真的,他就得做个选择——是儿子,还是军人。
窑外传来狗叫声。
很急,连续不断。王振山脸色一变,吹灭油灯。黑暗瞬间吞没一切。陈守望握紧枪,耳朵捕捉着外面的动静。脚步声,很轻,但不止一个人。还有金属摩擦的声音,是枪械。
“被发现了。”王振山压低声音,“从后面走,窑尾有个洞。”
“一起走。”
“不行。”王振山推了他一把,“我得引开他们。地图收好,名单收好。如果我能脱身,老地方见。如果我不能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替我多杀几个鬼子。”
说完这句话,王振山冲出窑洞。枪声几乎同时响起——先是驳壳枪的连发,接着是三八式步枪的脆响。陈守望咬紧牙关,从窑尾的破洞钻出去。外面是片荒滩,再往前就是江堤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窑洞方向火光闪动,手榴弹爆炸的闷响震得地面发颤。枪声越来越密,夹杂着日语的吼叫。陈守望转身冲上江堤,沿着堤坝往码头方向狂奔。
风在耳边呼啸。
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:假的,都是假的。父亲不会当汉奸,王振山在骗你,这是个圈套。
可另一个声音更冷:如果是真的呢?
如果是真的,你怎么办?
***
码头在望。
江面上停着几艘货船,桅杆上的灯在风里摇晃。三号仓库是座砖石结构的老建筑,墙皮斑驳,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。门口挂着盏气死风灯,昏黄的光圈里站着两个人。
陈守望趴在堤坝的草丛里,举起望远镜。
灯下那两个人,一个穿着日军中佐军服,背对着这边。另一个穿着深色长衫,戴着礼帽,侧着脸在说话。
望远镜的镜头在抖。
陈守望调整焦距。长衫男人的脸逐渐清晰——方脸,微胖,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。说话时习惯性地用右手推镜框,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。
父亲。
真是父亲。
陈守望放下望远镜,手指抠进泥土里。指甲断了,渗出血,他没感觉。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,撞得肋骨生疼。
仓库门开了。
又走出来两个人。一个穿着伪军军官服,另一个是商人打扮。四人交谈了几句,日军中佐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父亲点点头,跟着他们走进仓库。
门关上了。
陈守望从草丛里爬起来。动作很慢,像一具提线木偶。他检查了弹匣,把驳壳枪插回腰间。又从腿上抽出匕首,在袖子上擦了擦。
然后他走下堤坝。
码头空荡荡的。货堆在月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,像一座座坟墓。陈守望贴着阴影移动,脚步轻得像猫。仓库侧面有扇小门,门锁锈蚀了,轻轻一推就开。
里面传来说话声。
“……棉花五百担,大米两千石,三天内必须运到。”是日语,带着口音,“陈桑,你的渠道最可靠。”
“渡边先生放心。”父亲的声音,带着谦卑的笑意,“水路已经打通,沿江哨卡都打点好了。只是这价钱……”
“价钱好说。”渡边中佐说,“皇军不会亏待朋友。”
陈守望从门缝往里看。
仓库里点着几盏马灯。渡边中佐坐在木箱上,父亲站在他对面,微微躬着身。伪军军官和商人站在两侧,手里拿着账本。地上堆着麻袋,上面印着“军需”字样。
“这是定金。”渡边从怀里掏出个信封,递给父亲,“五百大洋。事成之后,再加一千。”
父亲接过信封,掂了掂,脸上笑容更深了。
“多谢太君。”
陈守望握紧了匕首。
他想冲进去。想揪着父亲的衣领问为什么。想用枪指着渡边的头,扣下扳机。想把这里的一切都炸上天。
可他没动。
王振山的话在耳边回响:抓现行,名单才能坐实。
他需要证据。需要父亲亲口承认的证据。需要渡边亲口说出计划的证据。需要这间仓库里所有的账本、信件、物资清单。
陈守望从门缝退开,绕到仓库后面。那里有扇气窗,位置很高。他搬来几个空木箱垒起来,踩上去,刚好能看见里面。
父亲正在清点大洋。
银元在灯下泛着冷光。他数得很仔细,一枚一枚,数完用红纸包好,塞进怀里。渡边点起一支烟,烟雾在灯光里盘旋。
“陈桑的儿子,是在国军吧?”渡边突然问。
父亲数钱的手停住了。
“是。”他低声说,“在……在打仗。”
“可惜了。”渡边吐出一口烟,“年轻人,不懂时势。汪主席说得对,和平救国才是正道。打打杀杀,到头来苦的是百姓。”
父亲没接话。
渡边笑了笑,笑容很冷:“陈桑放心,皇军优待俘虏。如果你儿子愿意放下武器,我可以保证他的安全。甚至……给他个前程。”
“太君说笑了。”父亲的声音发干,“犬子愚钝,不识抬举。”
“是吗?”渡边站起来,走到父亲面前,“可我听说,陈守望最近就在安庆附近活动。带着一支残兵,三十几个人。”
仓库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陈守望屏住呼吸。
父亲抬起头,眼镜后的眼睛睁大了:“太君,这……”
“我在找他。”渡边盯着父亲,“如果你能提供线索,刚才说的价钱,翻倍。”
沉默。
马灯的火苗噼啪作响。
父亲的手在抖。他摘下眼镜,用袖子擦了擦,又戴上。这个动作他做了三次。陈守望太熟悉了——这是父亲极度紧张时的习惯。
“我……”父亲开口,声音嘶哑,“我不知道他在哪儿。四年没联系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渡边盯着他看了很久。然后笑了,拍了拍父亲的肩膀:“陈桑,别紧张。我只是随口一问。来,我们继续谈正事。”
他走回木箱坐下,翻开账本。
父亲站在原地,没动。他背对着气窗,陈守望看不见他的脸。只能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,像在极力压抑什么。
突然,父亲转过身。
他面向气窗的方向。月光从窗口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陈守望看见他的眼睛红了,眼眶里有水光在闪。嘴唇在动,无声地说着什么。
陈守望读懂了那口型。
两个字。
快走。
下一秒,枪声炸响。
不是从仓库里,是从码头外面。密集的步枪声,夹杂着机枪的扫射。渡边猛地站起来,抽出军刀:“怎么回事?!”
仓库门被撞开。
一个日军士兵冲进来,满脸是血:“中佐!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