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书龙虾
烽火十四年 · 第114章
首页 烽火十四年 第114章

血刃兄弟

5814 字 第 114 章
“撤!” 陈守望吼出这个字时,喉咙里像灌了铁水,撕裂的痛感直冲脑门。 身后枪响炸开。王麻子没动,他靠在墙角,枪管死死顶在副排长太阳穴上。副排长腿上还在渗血,脸白得像纸,却咬着牙没吭一声,只有额头的青筋在跳。 “都别动。”王麻子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。 队伍僵住了。三十多双眼睛盯着他,有人已经举起枪,枪管在雪光里冒着白气,手指搭在扳机上微微发抖。 “王麻子,你他妈疯了?”刘黑娃声音发颤。 王麻子不看他。他盯着陈守望,嘴角扯了扯,像是要笑,又笑不出来:“营长,对不住了。” 陈守望没说话。他盯着王麻子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认命后的平静。这种眼神他见过:淞沪战场上,那些知道自己活不过下一分钟的老兵,都是这个眼神。 “你给日本人卖命?”陈守望问。 “卖命?”王麻子笑了,这回真笑了,“我这条命早就是日本人的了。三年前,我在石家庄被俘,他们给我灌了药,拍了照,写了自白书。我不干,他们就杀了我全家——老母亲,媳妇,还有一个三岁的闺女。” 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营长,你说我该怎么办?” 雪又下起来,一片片落在王麻子肩上,落在他手里的枪管上,很快就化成水渍,顺着枪管往下淌。 陈守望攥紧拳头。指甲掐进肉里,血顺着指缝渗出来,滴在雪地上,洇出暗红的点。 “放开副排长,我不杀你。”他说。 “不杀我?”王麻子笑了,“营长,你说这话自己信吗?弟兄们能饶了我?” “能。”周海生突然开口,“王麻子,你也是被逼的,弟兄们……” “闭嘴!”王麻子吼了一声,枪口猛地顶了顶副排长的太阳穴,副排长疼得闷哼一声,“少跟我来这套!老子这辈子活够了,但临死前得拉个垫背的!营长,你听好了——陈守义让我带句话:你要是想救媳妇儿,今天中午之前赶到北山坳。过时不候。” 陈守望瞳孔一缩。 北山坳。那地方他去过,是个死地——三面绝壁,只有一条路进出,过了午时,太阳照不到谷底,气温骤降到零下三十度,连呼出的气都能冻成冰碴。 “他为什么选那里?” “我不知道。”王麻子摇头,“营长,我劝你别去。那地方就是坟场,你去了就回不来。” “那你呢?” “我?”王麻子笑了,“我送完信,也该走了。” 话音未落,他猛地调转枪口,对准自己的太阳穴。 “别——” 枪响了。 血溅在雪地上,红得刺眼,像一朵突然炸开的红花。王麻子身子晃了晃,栽倒在地。枪从他手里滑落,掉在雪里,枪口还在冒烟,青烟在雪光中袅袅升起。 副排长挣扎着站起来,腿上的伤让他疼得直抽冷气。他看着王麻子的尸体,嘴唇哆嗦着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他……他这是……” “他是在赎罪。”周海生蹲下来,伸手合上王麻子的眼睛,“他要是活着回去,日本人也不会放过他。死在这儿,反倒干净。” 陈守望没说话。他盯着王麻子的尸体,看着血在雪地上慢慢洇开,像一朵开败的花,花瓣正在被雪覆盖。 “营长,接下来怎么办?”刘黑娃问。 陈守望抬起头,看了看天。雪还没停,天白茫茫的,什么都看不清,连远处的山脊都模糊成一团。 “分兵。”他吐出一口气,白雾在嘴边散开,“一排、二排跟我走,三排留下,周海生带队,往东走,到老林子那边等消息。” “营长!”周海生急了,“北山坳就是死地,你不能去!” “我非去不可。” “可那是陷阱!陈守义就是要引你去!” “我知道。”陈守望看着周海生,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,“可我媳妇儿在他手里。” 周海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他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 队伍沉默了几秒。 “那咱们一起去。”刘黑娃说,“咱们三十几号人,还怕他一个汉奸不成?” “对,一起去!” “干他娘的!” 弟兄们纷纷叫嚷起来,枪械碰撞声在雪地里格外刺耳,有人拉动枪栓,发出清脆的咔嚓声。 陈守望抬手压了压:“都闭嘴。” 四周安静下来,只剩下风声和雪落声。 “你们谁都不用去。”他说,“我一个人去。” “营长!” “这是命令!”陈守望吼了一声,声音在雪地里回荡,“周海生,你带人往东走,找到咱们的大部队,把这边的情况报告给团长。就说……” 他顿住了,喉结上下滚动。 “就说陈守义已经投敌了,让团部小心。” “营长,那你……” “我自有办法。” 陈守望说完,转身就走,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 “等等!”周海生追上来,从怀里掏出一把勃朗宁,枪管还带着体温,“你拿着,防身。” 陈守望接过来,掂了掂,塞进腰间。 “还有这个。”刘黑娃递过来一盒子弹,“省着点用。” “够了。”陈守望把子弹揣进口袋,环视了一圈这些满脸硝烟的弟兄,“都活着回去。” 没人应声。 刘黑娃的眼睛红了,他使劲眨了眨眼,把泪憋回去:“营长,你也要活着回来。” 陈守望没答话,转身大步走进雪地,身影很快被雪花吞没。 身后传来周海生的声音:“一排长,你带三个弟兄抄小路,在咱们左边策应。二排长,你带剩下的从右边包过去。其他人跟我走,到了老林子就停下来等营长的信号。” “周连长,咱们真不跟营长去?” “去个屁!”周海生骂了一句,“他要去送死,咱们还得跟着?老子得把你们这帮兔崽子活着带回去!” 陈守望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 雪越下越大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。他走了一个小时,才到北山坳入口。 山坳里静得可怕,连鸟叫声都没有。雪地上只有一串脚印,一直往里延伸,像是特意给他引路的,每一步都踩得很深。 陈守望拔出枪,贴着岩壁往里走。岩壁上的冰碴刮过他的军大衣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 山坳很窄,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。两边是陡峭的绝壁,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冰层,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幽冷的光,像无数把刀悬在头顶。 走了大概二百米,眼前豁然开朗。 这是一个直径不到五十米的谷底,四面都是绝壁,像个水井。谷底中央站着一个穿日军呢大衣的人,背对着他,大衣下摆被风吹起,露出里面的军靴。 “哥,你来了。” 那人转过身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。 陈守义。 十年了,陈守望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。那张脸和他有七八分像,只是更瘦削,颧骨突出,眼神更冷,嘴角挂着笑,笑意里藏着刀。 “我媳妇儿呢?” “别急。”陈守义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,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 他抬手一甩,信飘到雪地上,像一片枯叶。 陈守望没动:“你什么意思?” “看看就知道了。” 陈守望犹豫了一下,弯腰捡起信。信封上写着“兄长亲启”四个字,是陈守义的笔迹,笔画有些抖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颤。 他撕开封口,抽出信纸。 信不长,只有几行字: “哥: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,我已经去了重庆。 嫂子在我手上,我会好好照顾她。 如果你想她活着回来,就按我说的做—— 立刻率部投诚。 时间:三日后午夜。 地点:河源县城东门外三里坡。 届时日军会开出一条通道,你带兵过去,那边有人接应。 如果你不去,嫂子就必死无疑。 弟 守义 敬上” 陈守望看完,把信攥成一团,塞进口袋里,纸团硌得胸口发疼。 “你疯了。”他说。 “我没疯。”陈守义摇头,“哥,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处境?你们团已经被围了,三天之内,日军就会发动总攻。到时候你们一个都活不了。” “那又怎样?” “怎样?”陈守义笑了,“我想救你啊。你是我亲哥,我不能看着你送死。” “你投敌了。” “投敌?”陈守义的笑僵住了,嘴角抽搐了一下,“哥,你知道我这十年经历了什么吗?” “你说。” “那年我十六岁,爹娘死在日本人手里,我一个人跑出来找你。结果呢?路上被土匪抓住,卖到了东北,给日本人当苦力。”陈守义的声音越来越冷,像冰碴子砸在地上,“我在矿井里干了三年,天天吃不饱,病了也没人管。我亲眼看着一个工友被打断腿,扔在雪地里等死。你猜怎么着?那个工友是咱们本家的堂叔。” 陈守望瞳孔一缩。 “堂叔死的那天晚上,我发了誓——要么死,要么跪着活下去。”陈守义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,“我选择了后者。我学会了日语,学会了察言观色,学会了杀人。三年后,我杀了监工,逃出矿井,找到关东军情报部,自荐当了特工。” “你……” “没错,我是汉奸。”陈守义打断他,“可我不后悔。哥,你知不知道,我这十年给日本人干了多少事?我帮他们破获了三个抗日组织,抓了上百个地下党。那些人死的时候都在骂我,骂我是狗汉奸,骂我不得好死。” 他笑了,笑容狰狞:“可我不在乎。我只要活着。” 陈守望沉默了很久。 雪还在下,落在两人身上,像给他们披了一层素白的丧服。陈守义的肩章上积了薄薄一层雪,他也没抖掉。 “你嫂子呢?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?” 陈守义愣了愣,眼神闪了一下。 “她叫秀兰。”陈守望说,“你十六岁那年,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是她偷偷把自己的嫁妆卖了,给你买了一件棉袄。你还记得吗?” 陈守义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,喉结上下滚动。 “你走的那天晚上,她哭了一夜。”陈守望又说,“她说你年纪小,容易吃亏,让我一定要找到你,带你回来。” “别说了!”陈守义吼道,声音在谷底回荡。 “为什么不说?”陈守望盯着他,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以为你做了汉奸,就没人记得你了吗?你以为你杀了那么多人,就能把过去都抹掉了吗?你是汉奸,可你也是我弟弟,是秀兰的小叔子!” “闭嘴!” “你让我说完。”陈守望又往前走了一步,靴子踩在雪上发出闷响,“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活命,可你活得像个畜生。你知不知道,就在你帮日本人抓人的时候,你嫂子还在家里给你烧香,求菩萨保佑你平安无事?” 陈守义的脸抽搐了一下,眼角有泪光闪动。 “够了。”他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,像一潭死水,“哥,你不用跟我讲这些大道理。我不在乎。” “我在乎。”陈守望说,“我想救你。” “救我?”陈守义笑了,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笑声在谷底回荡,“哥,你还想救我?你看看这四周,这是死地。你觉得你还能活着出去?” 陈守望没说话。 “我今天来,不是跟你叙旧的。”陈守义收起笑,表情变得冷漠,像戴上了一张面具,“我给你两条路——要么按我说的做,率部投诚,我带你去见嫂子;要么你死在这儿,然后我让人把嫂子的尸体送到你坟前。” 陈守望看着他,手慢慢摸向腰间,手指触到枪柄的冰凉。 “你别动。”陈守义也拔出了枪,枪口对准他的胸口,“你枪快,我知道。但我比你更快。” 两人对峙着,枪口相对。 雪落无声。 “还有第三条路。”陈守望突然说。 “什么路?” “你放了我媳妇儿,然后跟我走。” “跟你走?”陈守义笑了,“去哪?去国民党那边,还是去延安?哥,你太天真了。我手上沾了那么多血,你觉得他们会放过我?” “会。” “不会。”陈守义摇头,“他们会杀了我,像杀一条狗一样。” “那你觉得日本人会放过你吗?”陈守望盯着他,目光像刀子一样刺过去,“你以为你帮他们做事,他们就会信任你?你错了。在他们眼里,你只是一条狗。有用的时候喂你一口吃的,没用的时候就把你宰了。” 陈守义的手抖了一下,枪口晃了晃。 “你想想,”陈守望继续说,“你帮他们破获了那么多抗日组织,抓了那么多人。那些人的家属呢?他们会不会找你报仇?日本人能保护你一辈子吗?” “别说了!” “你害怕了。”陈守望说,“你怕死,你怕那些人找上门来,你怕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孤零零一个人,连个收尸的都没有。” “我让你闭嘴!” 陈守义猛地扣下扳机。 枪响了。 子弹擦着陈守望的耳朵飞过,打在身后的岩壁上,溅起一片碎石,碎屑打在脸上生疼。 陈守望没躲。 “你打偏了。”他说。 “下一次就不会了。”陈守义咬着牙,枪口还在冒烟,青烟在两人之间飘散,“哥,你别逼我。” “我没逼你。”陈守望说,“我只是想告诉你——你虽然做了汉奸,但你还有机会回头。只要你放了秀兰,跟我走,我保证没人会伤害你。” “你保证不了。” “我能。”陈守望说,“你是我弟弟,我不会让你死。” 陈守义的眼泪突然涌出来。 他使劲摇头,枪口也在抖:“别说了……求求你别说了……” “你哭什么?” 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陈守义用手背擦了把脸,泪水混着雪水往下淌,“哥,你知不知道,我做梦都想回到以前。那时候咱们家虽然穷,但爹娘都在,你带着我掏鸟窝,下河摸鱼,日子过得穷但踏实……” “那就跟我走。” “不行。”陈守义摇头,“我走不了了。我手上沾的血太多了,那些人不会放过我。” “我会保护你。” “你保护不了。”陈守义看着陈守望的眼睛,目光里满是绝望,“哥,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,你怎么保护我?你知不知道,外面至少有三百个日军在等着你。只要我一声令下,你就会被打成筛子。” 陈守望沉默了。 “所以你别管我了。”陈守义说,“你走吧,就当没我这个弟弟。” “那秀兰呢?” “我会放了她。”陈守义说,“你走了之后,我就让人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。” 陈守望盯着陈守义的眼睛,想从里面找到一丝谎言的痕迹。但那双眼睛很干净,干净得不像一个汉奸,反而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。 “我凭什么相信你?” “凭我是你弟弟。”陈守义说完,把枪放下来,“你走吧。趁我还没改变主意。” 陈守望犹豫了几秒,也放下了枪。 “守义……” “别说了。”陈守义转过身,背对着他,“快走。” 陈守望看着他佝偻的背影,心里像被刀剜了一块。他转身往外走,靴子踩在雪地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 “哥。” 陈守望停下脚步。 “嫂子在河源县城东边的一个地窖里。”陈守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颤抖,“地窖入口是一块青石板,上面压着一口破缸。你去的时候小心点,那附近有日本人的哨兵。” 陈守望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 “我知道了。” 他继续往前走。 走出山坳时,身后传来一声枪响。 陈守望猛地回头。 山坳里空空荡荡,只有雪在落,一片接一片,像白色的泪。 “守义——” 他疯了似的往回跑,靴子在雪地上打滑,差点摔倒。跑到谷底时,看到陈守义躺在地上,头歪向一边,太阳穴上有一个黑洞洞的枪口,还在往外冒血。 血还在流,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,红得刺眼。 陈守义的眼睛还睁着,嘴角挂着一丝笑,像在说——哥,我解脱了。 陈守望跪在地上,伸手合上他的眼睛。指尖触到冰凉的皮肤,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。 雪越下越大,很快就在陈守义身上覆了一层白。 陈守望跪了很久,直到双腿麻木,才挣扎着站起来。 他掏出那封被攥成一团的信,展开,又看了一遍。 信的背面有一行小字,他刚才没注意: “哥,我知道你不会投敌。所以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——在河源县城东门外三里坡,有一支日军运输队,押运的是他们三天后的弹药补给。如果你能端掉这支运输队,总攻就得推迟。” 陈守望愣住了。 他低头看着陈守义的尸体,突然明白了——这个弟弟,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劝降他。 他只是想用自己的死,换取最后一次机会。 陈守望把信折好,塞进口袋,然后站起来,对着陈守义的尸体敬了一个军礼。 “弟弟,哥带你回家。” 他转身,大步走进风雪里。 身后,周海生带着弟兄们追上来:“营长!” 陈守望没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去河源县城,端了他们的运输队。” “那嫂子呢?” “救。”陈守望攥紧枪,指节发白,“一起救。” 风雪中,他的背影渐渐模糊,像一柄出鞘的刀,刺向白茫茫的天地。
🌌 叙事宇宙
AI 写书,你来导演 · 无需登录即可参与
🏆 影响力榜
📖 本章已完成连载,互动功能请前往 最新章节 参与。
← 上一章 下一章 →
上一章 下一章
按 F / Esc 退出沉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