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莫怨东风当自嗟——”
那声音从水底浮上来,黏着腐烂的花瓣。
黛玉猛地睁开眼。
冷汗浸透中衣,喉间腥甜翻涌。她撑起身子,指尖陷进锦被的缠枝莲纹里,烛火在纱帐外跳成一片昏黄的光晕。窗外竹影摇得急,沙沙声里夹着更漏:三更了。
又是这个梦。
不,不是梦。是前世死前最后看见的景象——大观园抄检那日,她病得只剩一口气,听见宝玉在外头哭喊“林妹妹”,而宝钗的嫁衣红得像血。然后就是水,无穷无尽的水,托着那些签子在她眼前打转:探春的“瑶池仙品”、湘云的“香梦沉酣”、妙玉的“世外仙姝”……一张张被水泡得字迹模糊。
最后停在她面前的,永远是这支。
“莫怨东风当自嗟”。
牡丹花签,艳冠群芳。那是宝钗的命,却也是她林黛玉的谶。还泪,还了一世,还得贾府树倒猢狲散,还得十二钗风流云散。
“姑娘又魇着了?”
紫鹃掀帐进来,手里端着温着的药盏,热气熏湿了她眼角细纹。黛玉盯着那缕白气,忽然伸手握住紫鹃手腕。热的。有脉搏。
“今儿……是初几?”她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三月十七。姑娘忘了?前儿才过了花朝节,宝二爷还送来一盆白海棠呢。”紫鹃将药盏凑到她唇边,语气放得又轻又软,“太医说了,姑娘这是思虑太过,肝气郁结。得好生静养。”
三月十七。
黛玉松开手,慢慢靠回引枕。是了,重生回来已半月有余。此刻她十三岁,刚入贾府不满一年,住在贾母院后的碧纱橱里。宝玉还住在对面暖阁,日日来闹她。大观园尚未修建,元春还未封妃,一切悲剧都还来得及——
“外头什么声响?”她忽然侧耳。
隐约有压低的争执,从穿堂那头传来。像是平儿的声音,又夹着另一个婆子的哭腔。
紫鹃脸色微变,只劝她快些服药。
“你去看看。”黛玉打断她,眼神清凌凌的,“若是凤丫头那边的事,回来一字不漏告诉我。”
那目光太锐,紫鹃竟不敢违拗。
待她出去,黛玉才端起药盏。黑褐色的汤药映出她苍白的面容,眉间那点愁绪刻得深了,竟有了几分前世的影子。她慢慢将药倒在床脚的痰盂里——这药方她记得,里头有安神的朱砂。前世她喝得太多,到后来手抖得连诗稿都握不住。
不能重蹈覆辙。
可要改命,谈何容易?这半月她试探过几次:劝探春多学理家账目,那孩子只当她说笑;想提醒宝玉远离那些“禄蠹”,反被他笑“林妹妹也俗了”。至于王夫人、邢夫人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,她一个寄居的外姓小姐,连碰的资格都没有。
正想着,紫鹃回来了。
脸色有些白。
“是周瑞家的。”她凑到床边,声音压得极低,“哭求琏二奶奶再宽限几日,说她女婿冷子兴的古董铺子遭了官司,一时凑不出五百两银子。”
黛玉心下一沉:“凤姐姐怎么说?”
“二奶奶说……”紫鹃顿了顿,“说若是明日日落前还不上,就拿周瑞在城外那五十亩水田抵债。还让平儿传话给来旺媳妇,说‘那几件东西该出手了,挑远些的当铺’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紫鹃摇头:“平儿没细说,但我瞧见来旺媳妇怀里揣着个锦袱,露出的角像是……像是老太太收着的那个紫檀嵌螺钿匣子。”
黛玉指尖骤然收紧。
她记得那个匣子。贾母的私藏,里头是一对前朝官窑的甜白釉玉壶春瓶,据说是史老太君嫁妆里的压箱宝。前世贾府抄家时,这匣子从王熙凤的嫁妆箱底翻出来,成了她私吞公中财物的铁证。
原来这么早就开始了。
“姑娘?”紫鹃见她神色不对,忙道,“许是我看错了……”
“你没看错。”黛玉掀被下床,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,激得浑身一颤,“替我更衣。我去见凤姐姐。”
“这都三更天了!况且姑娘还病着——”
“等天亮就来不及了。”
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。
***
王熙凤的院子还亮着灯。
黛玉扶着紫鹃的手穿过月洞门时,正撞见平儿送一个戴帷帽的妇人出来。那妇人低着头快步走了,平儿转身看见她们,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林姑娘怎么这时候来了?身子可大安了?”
“睡不着,来找凤姐姐说说话。”黛玉目光扫过平儿袖口——那里沾着一点极淡的朱砂印泥,是当铺契书上按手印用的。
平儿侧身引路,声音提得高高的:“二奶奶,林姑娘来了!”
里头传来窸窣的收拾声。
等黛玉进屋时,王熙凤已迎到门口,一身石榴红遍地金褙子,鬓发纹丝不乱,只眼角有些泛红,像是熬了夜。她亲热地拉住黛玉的手:“我的好妹妹,可是底下人吵着你了?我非撕了她们的嘴不可!”
手是热的,掌心却有些潮。
黛玉任她拉着坐下,目光落在临窗大炕的矮几上——那里摊着本账册,墨迹未干。旁边茶盏里的水已凉透了,浮着层薄薄的茶沫。
“是我自己魇着了,想起些旧事。”黛玉轻声说,“梦见小时候在扬州,我父亲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哦?林姑老爷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,家宅之祸,往往起于微末。就像河堤溃于蚁穴,等看见洪水时,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王熙凤的笑容淡了些,松开手去端茶盏:“妹妹这是病中说胡话呢。咱们这样的人家,哪有那些祸事。”
“凤姐姐。”黛玉抬起眼,直直看向她,“我虽年纪小,却也读过几本史书。汉时梁冀、唐时元载,哪个不是从挪用小利开始,最后抄家灭族?贾府如今看着鲜花着锦,可外头有多少双眼睛盯着?一步踏错,就是万劫不复。”
“啪”一声轻响。
王熙凤将茶盏撂在几上,溅出的水渍晕湿了账册一角。她盯着黛玉,那双丹凤眼里没了笑意,只剩审视:“妹妹今夜,是特意来教训我的?”
“是来救你的。”
话出口的瞬间,黛玉知道自己越界了。以她现在的身份,这番话堪称僭越。可她不能不赌——王熙凤是贾府内宅的掌钥人,若她这里烂了根,后面所有谋划都是空谈。
“救我?”王熙凤嗤笑一声,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,石榴红的裙摆扫过青砖,“妹妹可知,如今公中账上还剩多少银子?老太太要过寿,宫里元春娘娘要打点,各房月例要发,庄子上的收成又欠着——我不从这些地方挪补,难道去偷去抢?”
“那对甜白釉瓶子,是老太太的心头肉。”
王熙凤猛地转身。
烛火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,那张明艳的脸此刻有些狰狞: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我猜的。”黛玉也站起来,身子单薄得像片纸,背却挺得笔直,“凤姐姐,你当那些当铺掌柜都是傻子?前朝官窑的器物,市面上能有几件?今日你当出去,明日就有人顺着线摸到贾府来。到时候,私卖祖产这个罪名,你担得起吗?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可以帮你。”
黛玉打断她,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,倒出几颗金瓜子——那是她这些年攒下的全部体己,重生回来一直贴身藏着。
“这些你先拿去应急。不够的,我想法子。”她将金瓜子推过去,声音放软了,“我知道凤姐姐难。可越是难,越不能走险路。那些亏空……咱们慢慢想法子补,总比埋下祸根强。”
王熙凤盯着那几颗金瓜子,久久没说话。
窗外风声紧了。
良久,她忽然笑起来,笑声又脆又冷:“好妹妹,我竟不知你有这般见识。只是……”她伸手,却不是去接金子,而是轻轻拂开,“这点儿东西,连塞牙缝都不够。你的心意我领了,但府里的事,你还是少操心为好。”
她凑近一步,身上浓郁的茉莉香扑过来:“好好养病,写写诗,和宝玉玩玩,这才是你该做的。至于别的——”
话音未落,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尖叫。
凄厉得划破夜空。
***
出事的是后街库房。
黛玉跟着王熙凤赶到时,那里已围了一圈人。几个婆子提着灯笼,昏黄的光照出库房大门上那摊暗红色的东西——不是血,是朱砂混着某种粘液,在门板上涂出歪歪扭扭的字迹:
“桃李春风结子完,到头谁似一盆兰。”
字迹未干,顺着木纹往下淌,像一道道血泪。
“谁干的?!”王熙凤厉声喝问,声音却有些发颤。
守夜的婆子瘫在地上抖成一团,语不成句。
黛玉站在人群外围,浑身冰凉。
这两句诗她太熟了。前世李纨抽到的花签——桃李春风结子完,到头谁似一盆兰。下面小字注着:老梅,霜晓寒姿。
李纨的命。
可花签谶语,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还以这种诡异的方式?
“都散了!”王熙凤强作镇定,指挥平儿带人清洗门板,“许是哪个小蹄子装神弄鬼,明日我非查出来不可!”
人群窸窸窣窣退去。
黛玉却站着没动。她盯着那些被水冲淡的字迹,忽然看见门缝底下露出一角纸。趁人不备,她快步上前,用裙摆遮着拾了起来。
是半张被撕碎的当票。
墨字清晰:今典当甜白釉玉壶春瓶一对,纹银八百两。当期三月,逾期不赎。
当铺的印章盖得鲜红——恒舒典。
而当票背面,有人用同样的朱砂写着一行小字:
“下一个,是她。”
“林姑娘?”平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黛玉迅速将当票塞进袖中,转身时已换上惊惶神色:“我、我有些怕……”
“我送姑娘回去。”平儿扶住她,手也是冰的。
一路无话。
回到碧纱橱时,天边已泛起蟹壳青。紫鹃伺候黛玉躺下,欲言又止。
“想说什么就说吧。”黛玉闭着眼。
“姑娘……何苦蹚这浑水?琏二奶奶那个人,最是记仇的。您今夜驳了她的面子,她面上不显,心里不知怎么计较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还——”
“紫鹃。”黛玉睁开眼,望着帐顶繁复的绣花,“你见过河堤溃坝吗?”
“没……”
“我见过。”她轻轻说,“一开始只是渗点水,谁都不当回事。后来裂了缝,有人拿稻草去塞,觉得还能撑住。等整个堤垮下来时,跑都来不及了。”
前世贾府就是这样垮的。一层一层,从里头烂出去。
紫鹃听不懂,但看见姑娘眼角有泪光,便不敢再问,悄悄退了出去。
屋里重归寂静。
黛玉从袖中取出那半张当票,就着渐亮的天光细看。“恒舒典”三个字刺眼得很——那是薛家的产业。薛姨妈表面上吃斋念佛,背地里却开着京城最大的当铺,专收这些见不得光的赃物。
而背面的“下一个,是她”,笔锋凌厉,带着一股子怨毒。
是谁写的?
知道花签谶语的人,这世上除了她这个重生者,还有谁?难道……也有人回来了?
或者,根本不是什么人。
是“命”本身。
这个念头让她毛骨悚然。
“姑娘。”紫鹃又推门进来,脸色比昨夜更白,“刚得到的消息——珠大奶奶院子里的桃树,一夜之间全枯了。”
李纨。
黛玉攥紧了窗棂。枯木逢春原是李纨的象征,桃树枯死……是警告?还是已经开始应验?
“还有……”紫鹃声音发颤,“宝二爷今早起来,一直嚷着心口疼,说梦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床边,往他心窝里塞冰块。”
红衣女人。
黛玉猛地想起前世某个深夜,王熙凤曾醉后哭诉,说她害死的那个丫鬟——好像是叫鲍二家的——就是穿着一身红衣投的井。
“去告诉宝玉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,“就说我说的,今日无论如何别出怡红院。谁来请都别去。”
“那姑娘您呢?”
黛玉转身,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支素银簪子,缓缓插进发间。
“我去见珠大奶奶。”
雾更浓了。
她走出碧纱橱时,回头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——十三岁的容颜,眼底却沉着三十岁的苍凉。而镜面边缘,不知何时沾上了一点朱砂红。
像血。
又像谁刻意留下的印记。
镜中影像忽然模糊了一瞬,仿佛有另一张脸在深处一闪而过,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。黛玉猛地贴近镜面,那幻影却已消失,只剩她自己惊疑不定的眼眸,和镜缘那抹愈发鲜艳的、仿佛正缓缓渗开的红痕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