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晏的指尖嵌进砖缝,血珠顺着青砖纹路往下淌,在昏暗的烛光里泛着暗红。
九阿哥盯着他,眼神里没有胜券在握的得意,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。那种平静让林晏后背发凉——一个被软禁的皇子,凭什么如此从容?
“你在等什么?”林晏压低声音,手指从砖缝里拔出,带出几片碎屑。
九阿哥没有回答,只是缓缓抬起右手,指了指头顶的方向。
林晏抬头。宗人府的房梁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影。那人穿着太监服饰,面白无须,左耳后一颗黑痣在昏暗中若隐若现——是送陈景行信的那个太监。
不对。
林晏的记忆在脑海中炸开。小德子,宗人府太监,左耳后有痣。这个人在第84章出现过,在第88章再次出现。每一次出现,都意味着他离真相更近一步。
可真相是什么?
“你终于注意到了。”太监的声音很轻,却像针一样扎进林晏耳膜。
林晏松开嵌进砖缝的手,血滴落在地上,溅开细小的血花。他盯着那个太监,脑海中飞速搜索着所有关于这个人的信息。穿越前读过的史料,穿越后见过的每一个人,每一个细节。
没有。
这个人不在任何历史记载中。
“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。”林晏说出这句话时,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太监笑了,笑容诡异而冰冷:“你说对了一半。”
他缓缓从房梁上跃下,动作轻盈得不像一个活人。落地时没有声音,仿佛脚底踩着棉花。
“我是规则的一部分。”太监走到九阿哥身边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“也是历史的见证者。”
九阿哥在太监的手触碰到自己时,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林晏捕捉到那个细节——九阿哥怕这个人。
不,不是怕。
是敬畏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林晏的嗓子发紧。
“你可以叫我守夜人。”太监说,“也可以叫我——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:“天道使。”
林晏脑子嗡的一声。
天道使?那个在第83章执行记忆交换仪式的无面人?那个规则化身?
“不可能。”林晏脱口而出,“天道使没有面孔,没有身体,你——”
“我为什么会有这张脸?”太监打断他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“因为规则需要一张脸,来和你说话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林晏下意识后退。后背撞上墙壁,冰凉刺骨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你的记忆会被篡改吗?”太监问。
林晏没有说话。
“因为你不该知道真相。”太监说,“可你偏偏知道了。”
他伸出手,指尖点在林晏额头。林晏想躲,身体却动不了。那种感觉就像溺水,四肢百骸都被无形的力量束缚。
“你的记忆,是我们交换的。”太监的声音变得空洞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你忘了八阿哥是怎么死的吗?”
林晏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八阿哥躺在血泊中,胸口插着一把匕首。林晏站在旁边,手里握着刀柄。
不。
那不是他。
“你杀了他。”太监说,“在那个雨夜,你亲手杀了八阿哥。”
林晏想摇头,脖子却动不了。记忆像潮水般涌来,每一帧都清晰得可怕。
雨夜。八阿哥府。书房。
八阿哥跪在地上,脖子上架着一把刀。林晏站在他面前,手里握着刀柄。
“为什么?”八阿哥问。
林晏张了张嘴,却没有声音。
“因为你知道了。”太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“你知道了八阿哥必死的命运,你知道了他的结局,你知道了——他必须死。”
画面一转。
八阿哥倒在血泊中,林晏手里的匕首掉在地上。他看着自己的手,手在发抖。
“你记得的。”太监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耳朵,“你记得一切。”
林晏猛地闭上眼睛。
不对。
这不是真的。
“你在撒谎。”他咬着牙说,“你在篡改我的记忆。”
太监笑了:“我为什么要撒谎?”
“因为你想让我相信。”林晏睁开眼,盯着太监,“你想让我相信,八阿哥是我杀的。”
太监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可你没有证据。”林晏说,“你只有画面,没有因果,没有动机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我是历史学博士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什么是真,什么是假。你的记忆,漏洞太多。”
太监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林晏以为他放弃了。
然后太监开口了:“你比我想象的聪明。”
他收回手,林晏的身体终于恢复自由。他踉跄后退,靠在墙上喘气。
“可聪明救不了你。”太监说,“你越聪明,就越痛苦。”
他转身走向九阿哥,蹲下身子,和九阿哥平视。
“你知道吗?”太监说,“你哥哥比你聪明。”
九阿哥没有说话。
“他猜到了我的身份。”太监说,“所以他死了。”
九阿哥的身体开始发抖。
“你也会死。”太监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宗人府的大门突然打开,外面站着几十个侍卫,为首的是乾清宫侍卫统领鄂伦岱。
鄂伦岱的脸色很难看。
“皇上口谕。”他说,“请九阿哥和林先生入宫。”
林晏的心沉了下去。
入宫?
康熙?
他看了看太监,又看了看鄂伦岱。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眼神交流,但林晏感觉到,他们认识。
不。
他们是一伙的。
“走吧。”鄂伦岱说,“别让皇上等。”
林晏没有动。
他在想一个问题。
如果太监是天道使,是规则化身,那康熙知道吗?
如果康熙知道,那这场夺嫡,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戏。
如果康熙不知道,那太监为什么要帮他?
问题太多,答案太少。
“林先生。”鄂伦岱的声音变得冰冷,“请。”
林晏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出宗人府。
身后传来九阿哥的笑声。
那笑声很轻,很轻,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林晏耳朵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九阿哥说,“你一定会后悔的。”
林晏没有回头。
乾清宫灯火通明。
康熙坐在龙椅上,脸色铁青。他手里拿着一封信,信纸上沾着血迹。
林晏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。
“林晏。”康熙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发毛,“你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吗?”
“臣不知。”
“是八阿哥。”康熙说,“他写给朕的。”
林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他说,有人要杀他。”康熙站起来,走到林晏面前,“他说,那个人是你。”
林晏抬起头,看着康熙。
“皇上信吗?”
康熙没有说话。
他盯着林晏,眼神像刀子一样。
“朕不信。”他说,“可朕需要证据。”
他转身回到龙椅,坐下。
“林晏。”他说,“你告诉朕,八阿哥在哪里?”
林晏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八阿哥在哪里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八阿哥在替身被救的那一刻,就已经消失了。
“臣不知。”
“你不知?”康熙的声音变得冰冷,“你是他的幕僚,你不知?”
“臣确实不知。”
康熙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那朕告诉你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林晏面前,把那封信扔到他面前。
信纸上写着八个字:
“林晏非人,必诛之。”
林晏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八阿哥写的?
不可能。
八阿哥不会写这种话。
除非——
除非那个八阿哥,不是真正的八阿哥。
“这封信,是假的。”林晏说。
康熙没有说话。
“八阿哥不会写这种话。”林晏说,“他不会——”
“他不会什么?”康熙打断他,“他不会怀疑你?”
林晏愣住了。
“你以为朕不知道?”康熙说,“你以为朕不知道,你在做什么?”
他转身走向龙椅,坐下。
“朕知道。”他说,“朕一直都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疲惫:“朕知道,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。”
林晏的心跳停了。
康熙知道?
“朕知道,你是从未来来的。”康熙说,“朕知道,你在这个时代,是为了改变历史。”
他盯着林晏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可朕不知道,你为什么要杀朕的儿子。”
林晏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康熙知道他是穿越者?
什么时候知道的?
谁告诉他的?
“皇上。”林晏说,“臣没有杀八阿哥。”
“那他在哪里?”
“臣不知。”
康熙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朕给你三天时间。”
他站起来,背对着林晏:“三天之内,找到八阿哥。否则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
但林晏知道,那个否则,意味着什么。
林晏走出乾清宫时,天已经黑了。
他站在宫门口,看着远处的灯火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康熙知道他的身份。
康熙知道他是穿越者。
可康熙没有杀他。
为什么?
因为康熙需要他?
还是因为——
“林先生。”
林晏回头,看到鄂伦岱站在他身后。
“皇上让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鄂伦岱说,“那封信,是守夜人送来的。”
林晏的心沉了下去。
守夜人。
又是守夜人。
“皇上知道守夜人是谁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鄂伦岱说,“但皇上知道,那个人,不是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很低:“皇上说,那个人,是规则的一部分。”
林晏盯着鄂伦岱,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康熙知道一切。
他知道守夜人是天道使,知道林晏是穿越者,知道这场夺嫡的真相。
可他没有阻止。
因为他也在规则之中。
“谢谢。”林晏说。
鄂伦岱没有说话,转身走了。
林晏站在宫门口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
可他觉得,那月亮像一只眼睛,正在盯着他。
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三天。
他只有三天时间。
三天之内,找到八阿哥。
否则——
他睁开眼,转身走向黑暗中。
身后,宫门缓缓关上。
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林晏走进八阿哥府时,发现府里空荡荡的。
没有下人,没有侍卫,只有一个人站在院子里。
那个人背对着他,手里拿着一把刀。
“你来了。”
声音很熟悉。
林晏停下脚步,盯着那个背影。
“八爷?”
那人转过身,露出八阿哥的脸。
可那眼神,不是八阿哥的。
“我不是八阿哥。”那人说,“我是陈景行。”
林晏的心跳停了。
陈景行?
那个占据他原身的穿越者?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因为我在等你。”陈景行说,“等你来找我。”
他举起刀,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八阿哥会消失吗?”
林晏没有说话。
“因为他不该存在。”陈景行说,“他不该活在这个时代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林晏后退一步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你会穿越吗?”
林晏还是没有说话。
“因为规则需要你。”陈景行说,“需要你来完成一个仪式。”
他停下来,盯着林晏的眼睛。
“一个让历史回到正轨的仪式。”
林晏的手在发抖。
“什么仪式?”
“献祭。”陈景行说,“献祭你的记忆,你的灵魂,你的一切。”
他举起刀,刀锋对准林晏的胸口。
“你愿意吗?”
林晏盯着刀锋,盯着陈景行的眼睛。
他看到了什么?
他看到了一双空洞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欲望,没有恐惧,没有爱恨。
只有规则。
“我不愿意。”林晏说。
陈景行笑了。
“你没有选择。”
他举刀刺下。
林晏没有躲。
因为他知道,躲不了。
刀锋刺进胸口的那一刻,林晏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他穿越,不是意外。
是规则的选择。
他改变历史,不是偶然。
是规则的设计。
他的一切,都是规则的一部分。
包括他的死亡。
刀锋刺穿心脏。
林晏倒在地上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
像一只眼睛。
正在盯着他。
然后,一切都消失了。
可就在黑暗吞没他的最后一刻,他听见陈景行的声音,从极远的地方传来:
“你以为结束了?不,仪式才刚刚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