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没过口鼻的瞬间,林晏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窒息。
不是溺水——头顶三丈处是青砖砌成的井口,月光被切割成硬币大小的光斑,在水面上晃动。他双手被反绑在身后,绳索勒进腕骨,膝盖顶着井壁的苔藓,勉强撑住身体不下沉。
井水冰冷刺骨,冻得他牙齿打颤。
“林先生。”井口传来声音,温和得像在问候天气,“您可知道,这口井淹死过多少人?”
林晏仰头,看见九阿哥的脸出现在光斑中。
那张脸苍白消瘦,眼窝深陷,却带着病态的笑意。他穿着囚服,头发散乱,手指扣着井沿的青砖,像个孩子般好奇地俯视着井底。
“六个。”九阿哥自问自答,“一个宫女,两个太监,一个侍卫,一个管事嬷嬷,还有一个——是被八哥亲手推下去的。”
林晏心脏猛跳。
“你记不起来了,对不对?”九阿哥笑得更深,“因为那段记忆,已经被天道使抹去了。”
水在晃动。林晏咬牙,用膝盖顶着井壁往上撑了一寸。绳索磨破手腕,血渗进水里,腥甜的气味在狭小的井底弥漫。
“八爷为什么要杀一个宫女?”林晏问,声音在井壁间回荡。
九阿哥歪头:“你果然不记得了。那个宫女,长得和你很像。”
林晏愣住。
“八哥把你当成她了。”九阿哥站起身,月光在他身后铺开,“他以为你是那个宫女的转世,以为你是老天爷还给他的债。所以他信任你,重用你,甚至为你对抗父皇。”
“可你不是。”
九阿哥的声音突然冷下来:“你只是一个穿越者,一个知道历史走向的棋子。八哥对你的信任,建立在谎言之上。”
林晏闭上眼睛。
他在脑海中翻找记忆碎片——那些被天道使篡改的画面,那些被抹去的真相。他看见自己跪在八爷面前,八爷的眼神从温和变成冰冷,手按在剑柄上。
“你骗了我。”八爷说。
然后就是坠落。
“八爷现在在哪里?”林晏睁开眼,盯着九阿哥。
九阿哥沉默片刻:“他在地牢里。父皇下令,八哥谋反,关入宗人府,等候发落。”
林晏心脏沉到谷底。
“你做的?”他问。
“我?”九阿哥笑了,“我只是告诉了父皇一些真相。比如,八哥府里有个幕僚,能预知未来。比如,那个幕僚是穿越者。比如,八哥早就知道太子会废,大阿哥会败,四哥会——”
他停住。
林晏盯着他:“四爷会什么?”
九阿哥没有回答。他转身,背对着井口,声音飘下来:“林先生,您知道我最恨您什么吗?”
“您太聪明了。聪明到以为自己能改变一切。”
“可您忘了,这是康熙朝,不是您那个时代。这里的每一个人,都有自己的算计。八哥有,四哥有,我也有。”
林晏咬牙:“所以你设局陷害八爷?”
“陷害?”九阿哥转过身,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,“林先生,您还不明白吗?我没有陷害八哥,我只是把真相告诉了父皇。八哥确实想谋反,他确实在联络大臣,他确实在等一个时机。”
“可那个时机——”
“是我给的。”九阿哥打断他,“我让人告诉八哥,太子会在冬至那天被废。我让人告诉他,只要他起兵,就有五成胜算。”
林晏感觉血液都凝固了。
“你故意让他谋反?”
“不。”九阿哥摇头,“我故意让他以为自己能赢。可实际上,从他知道太子会被废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输了。”
“因为父皇知道他知道。”
林晏闭上眼睛。
这才是真正的陷阱。
不是八爷被陷害,而是八爷的野心被利用。九阿哥不需要做什么,只需要让康熙知道,八爷已经知道了太子的命运。康熙多疑,一旦知道八爷提前知道太子会被废,就会认为八爷在谋划更大的局。
谋反的罪名,不需要证据。
只需要帝王的一个念头。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林晏问,“八爷是你亲哥。”
九阿哥沉默很久。
“因为历史不可逆。”他说,“我试过改变,试过让八哥赢,试过让四哥死。可每一次,天道都会修正。”
“我输怕了。”
他的声音突然变得疲惫:“林先生,您知道吗?我穿越过来的时候,也像您一样,以为自己能改变一切。可后来我发现,我每改变一件事,就会有十件事被天道修正。”
“我救过一个人,第二天他就被马车撞死。我阻止过一场战争,结果那场战争变成了更大的屠杀。”
“所以我不改了。”
九阿哥蹲下来,月光照亮他的脸。那张脸上没有笑意,只有死寂的绝望。
“我选择顺应历史。让八哥死,让四哥登基,让雍正王朝开始。这样至少,大多数人能活下去。”
林晏盯着他:“你疯了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九阿哥站起身,“可疯了的,不止我一个。”
他转身,消失在黑暗中。
井水冰冷,林晏感觉身体在一点点失去知觉。他挣扎着往上撑,绳索磨破皮肉,血顺着井壁往下流。
不能死在这里。
他还有事要做。
可就在这时,井口又出现一张脸。
那张脸很陌生——面白无须,左耳后有颗痣。是宗人府的太监,小德子。
“林先生。”小德子俯身,手里拿着一根绳子,“九爷让奴才来救您。”
林晏盯着他,没有说话。
小德子放下绳子,林晏用牙齿咬住,手脚并用地往上爬。每爬一寸,绳索就勒进皮肉一寸,疼得他浑身发抖。
终于,他爬出井口。
小德子扶着他坐在井沿,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。林晏大口喘着气,感觉肺里全是冰冷的空气。
“九爷说,您要是还想活,就离开京城。”小德子低声说,“他会在宗人府给您安排一个假身份,送您去江南。”
林晏摇头:“我不走。”
“林先生——”
“八爷在哪里?”
小德子沉默片刻:“在地牢里。明天一早,就要押往宗人府。”
林晏站起身,浑身的伤口在月光下泛着白光。他盯着小德子:“带我去见他。”
小德子摇头:“奴才做不到。地牢守卫森严,没有九爷的手令——”
“那就去拿。”
“林先生——”
“九爷让你来救我,就是想让我去见八爷。”林晏打断他,“他如果真想让我走,不会让你来。他会让一个不认识的人来。”
小德子愣住。
林晏盯着他:“九爷到底想做什么?”
小德子低下头,沉默很久。
“九爷说,他欠八哥一条命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他说,当年他穿越过来的时候,是八哥救了他。可后来,他为了顺应历史,亲手把八哥推向了死路。”
“他让奴才告诉您,如果您能救八哥,就救。如果不能,就替八哥报仇。”
林晏心脏猛跳:“报什么仇?”
“杀四爷。”
林晏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九爷疯了。”他说,“杀四爷,历史会——”
“历史已经裂开了。”小德子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恐惧,“林先生,您知道吗?今晚,四爷府里来了一位客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自称叫陈景行的人。”
林晏浑身僵硬。
陈景行——那个占据他原身的穿越者,那个规则意志的投影。
他怎么会出现在四爷府?
“九爷说,那个人是来帮四爷的。”小德子声音发抖,“他说,那个人知道所有历史,知道所有变数。如果让他辅佐四爷,八爷必死,九爷必死,您也必死。”
“所以九爷让您去救八爷,然后——”
小德子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决绝。
“杀陈景行。”
林晏盯着他,没有说话。
月光下,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带我去见八爷。”林晏说。
小德子点头,转身带路。
宗人府的地牢在西北角,阴暗潮湿,墙上长满青苔。守卫见是小德子,没有阻拦,只是看了林晏一眼,眼神里带着审视。
“他是九爷的人。”小德子说,“来提审八爷。”
守卫点头,打开牢门。
林晏走进地牢,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。八爷被绑在柱子上,浑身是伤,头发散乱,脸上全是血污。
他抬起头,看见林晏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“林晏?”他声音嘶哑,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别说话。”林晏蹲下来,解开他手上的绳索,“跟我走。”
八爷盯着他:“去哪里?”
“离开京城。”
八爷摇头:“走不了。父皇已经下令,我谋反,明日就要押往宗人府。你要是救我,就是抗旨——”
“那又怎样?”林晏打断他,“抗旨就抗旨,大不了死。”
八爷愣住,盯着林晏,眼神里闪过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为什么?”他问,“你知道我必死,你知道历史不可逆,你为什么还要救我?”
林晏沉默片刻:“因为你不是替身。”
八爷愣住。
“我救过你一次,那次我以为救的是你,结果是替身。可这次,我知道是你。”林晏盯着他,“我知道你是真的,我知道你信任我,我知道你把我当兄弟。”
“所以,我要救你。”
八爷闭上眼睛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。
“林晏,你真是个傻子。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信任你吗?”
林晏摇头。
“因为你长得像她。”八爷说,“那个宫女,我推下井的宫女。她叫小兰,是我在江南认识的,她救过我的命。”
“我把她带进宫里,想娶她,可父皇不同意。后来她怀孕了,父皇知道后,让我亲手杀了她。”
林晏愣住。
“我推她下井的时候,她一直看着我,眼睛里全是恨。”八爷睁开眼睛,眼神空洞,“后来你来了,长得那么像她,我以为是她转世,是老天爷给我赎罪的机会。”
“可我错了。”
“你不是她。你只是一个穿越者,一个知道历史走向的人。”
八爷抬起头,盯着林晏:“你为什么要救我?你应该顺应历史,让四哥登基,让雍正王朝开始。”
林晏沉默很久。
“因为历史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他说,“我穿越过来,不是为了顺应历史,而是为了改变它。”
“如果历史注定要让八爷死,那我就逆天改命。”
八爷盯着他,眼神里闪过复杂的情绪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跟你走。”
林晏点头,扶着他站起来。
可就在他们走出地牢的瞬间,一队侍卫围住了他们。
领头的是乾清宫侍卫统领鄂伦岱,手里拿着圣旨。
“林晏,八阿哥,奉皇上旨意,立即拿下。”鄂伦岱声音冰冷,“如有反抗,格杀勿论。”
林晏挡在八爷面前,盯着鄂伦岱。
“圣旨?”他问,“皇上什么时候下的旨?”
鄂伦岱愣住:“今日黄昏——”
“黄昏?”林晏冷笑,“黄昏的时候,皇上正在乾清宫召见四爷,根本没时间下旨。你这道圣旨,是假的。”
鄂伦岱脸色一变。
林晏盯着他:“是谁让你来的?”
鄂伦岱沉默片刻:“九爷。”
林晏心脏猛跳。
九阿哥——他果然在算计。
“九爷说,您一定会来救八爷。”鄂伦岱说,“他让奴才在这里等着,等您出来,就拿下您和八爷。”
林晏咬牙:“九爷在哪里?”
鄂伦岱摇头:“九爷已经离开宗人府,去了四爷府。”
林晏愣住。
四爷府——陈景行在那里。
九阿哥去四爷府,是为了杀陈景行?
还是——
“林先生。”八爷低声说,“九弟他,到底想做什么?”
林晏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可他这么做,一定有他的目的。”
林晏盯着鄂伦岱:“九爷去四爷府,是为了什么?”
鄂伦岱沉默片刻:“九爷说,他要和四爷谈一笔交易。”
“什么交易?”
“用您的命,换八爷的命。”
林晏愣住。
鄂伦岱继续说:“九爷说,只要四爷放了八爷,他就把您交给四爷。四爷知道您知道历史走向,一定会用您来对付其他皇子。”
“九爷说,这是最好的结局。”
“八爷活,您死。四爷得天下,九爷得自由。”
林晏闭上眼睛。
九阿哥,果然是个疯子。
他救自己,不是为了让自己救八爷,而是为了用自己来换八爷的命。
“林先生。”八爷低声说,“你不该来救我。”
林晏睁开眼:“可我来了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林晏盯着鄂伦岱,又看了看四周的侍卫。
一百多人,全是乾清宫的精锐。
逃不掉。
打不过。
可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声巨响。
鄂伦岱脸色一变:“什么声音?”
侍卫们面面相觑,没有人知道。
林晏趁机拉着八爷往后退,撞开地牢的门,冲了进去。
“追!”鄂伦岱大喊。
侍卫们蜂拥而入,可地牢狭窄,一次只能进三个人。林晏和八爷一路往下跑,跑进最深处。
那里有一扇门。
门上挂着一把锁。
“这是哪里?”八爷问。
林晏盯着那把锁:“不知道。”
他捡起地上的石头,砸向锁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锁终于断裂。
林晏推开门。
门后是一条密道,黑暗幽深,看不见尽头。
“走。”林晏拉着八爷冲了进去。
身后传来侍卫的喊叫声,越来越近。
林晏和八爷在密道里狂奔,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。
不知道跑了多久,终于看见出口。
出口在一座废弃的院子里,四周长满杂草,墙皮脱落,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。
林晏扶着八爷坐下,大口喘着气。
“这是哪里?”八爷问。
林晏环顾四周:“不知道,但应该安全了。”
他话音刚落,院门被推开。
一个太监走了进来。
面白无须,左耳后有颗痣。
小德子。
林晏愣住:“你——”
“林先生。”小德子跪下来,低着头,“九爷让奴才来告诉您,四爷府里的交易,已经谈完了。”
林晏心脏猛跳:“什么交易?”
“九爷用您的命,换了八爷的命。四爷答应了,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小德子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恐惧。
“四爷说,他要您亲手杀了八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