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什么?”
林晏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喉咙,掌心冷汗浸透衣袖。
守夜人站在阴影边缘,那张苍白的脸在烛火下忽明忽暗。他没有重复,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,指向林晏额角渗出的血珠。
“你记忆里的那个人,从来不是八阿哥。”
林晏猛转头。
八阿哥——不,那个被他认定是八阿哥的人,正靠在墙边喘息。剑伤还在渗血,眼神陌生得让人心底发寒。那张脸,那身形,那说话的语气,分明就是八阿哥。可守夜人的话像一把钝刀,正慢慢切开他所有的认知。
“不可能。”林晏咬紧牙关,“我亲自把他从太子府救出来,我亲眼看着他——”
“看着一张脸?”守夜人笑了,笑纹里全是寒意,“林先生,你确定你认得八阿哥的脸?”
林晏僵住。
他当然认得。穿越前查阅过无数画像,穿越后朝夕相处数月。可此刻他忽然发现,自己记忆里那张脸,竟然有些模糊。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,又像是被人悄悄换了底片。
“天道使的规矩,从来不只是抹去记忆。”守夜人踱步到他面前,“它可以改写,可以替换,可以把你最确信的东西,变成一把刺向自己的刀。”
林晏额头青筋暴起。
他想起那场记忆交换仪式。天道使的无面在烛火中扭曲,剑尖刺入胸膛的那一刻,他感到的不是疼痛,而是某种东西被抽离。那时候他以为失去的是八阿哥的记忆,现在才知道——失去的是分辨真伪的能力。
“那人是谁?”
“替身。”守夜人淡淡道,“八爷府上的替身,从小养在密室,专门应付这种局面。”
林晏握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
他看向那个“八阿哥”。替身也正看着他,眼神里有愧疚,有恐惧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求。
“林先生,对不住。”替身开口,声音沙哑,“爷让我扮成他,说这样能保您一命。”
林晏胸口像被重锤砸中。
八阿哥早就料到这一步。他知道天道使会来,知道记忆会被篡改,知道林晏会拼了命救他。所以他把替身推出来,让林晏救一个假人,让天道使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这个假人身上。
而他自己——
“八爷在哪?”
替身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守夜人替他回答:“在景仁宫。”
林晏瞳孔骤缩。
景仁宫,康熙软禁废太子胤礽的地方。九阿哥也关在那里,八爷去那里做什么?那里是死地,是陷阱,是所有皇子都不敢靠近的禁区。
“他去找九爷。”林晏声音发颤,“他要和九爷联手,要在废太子身边布局。”
守夜人点头:“聪明。可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。”
林晏转身就要往外冲。
守夜人伸手拦住他,手指冰凉,力道却大得惊人。
“林先生,你确定你去了,救的是八爷?”
林晏脚步一顿。
“你记忆被篡改,分辨不出真假。你去了景仁宫,看到一个人,以为是八爷,拼了命救出来。结果那人还是替身。”守夜人声音越来越冷,“真正的八爷,早就死在别处了。”
林晏浑身发冷。
这就是天道使的局。不是杀他,不是杀八爷,而是让他永远活在真假之间。让他每一次选择都可能是错的,每一次拯救都可能是在加速死亡。
“那我能做什么?”
“什么也不做。”守夜人松开手,“让历史按它的轨迹走。八爷该死的时候死,该活的时候活。你越干预,死得越快。”
林晏盯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是守夜人,你希望我什么都不做?”
守夜人沉默。
“你告诉我这些,不是为了帮我。”林晏一字一顿,“你是想让我继续干预,让规则反噬得更彻底。你想看我怎么死。”
守夜人嘴角微动,没有否认。
林晏深吸一口气,转头看向那个替身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替身一愣:“我……我没有名字。”
“从今天起,你叫赵安。”林晏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你记住,你是八爷的替身,你替他去死,替他去活。如果有一天,八爷真死了,你就得活成他。”
替身怔怔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林晏不再多言,转身走向门外。
守夜人喊住他:“你去哪?”
“景仁宫。”
“你疯了?你分不清真假,去了只会害死他。”
林晏脚步不停:“我分不清真假,但我分得清人心。八爷既然设了这个局,就不会只留一个替身。他一定在景仁宫留了线索,等我去找。”
守夜人冷笑:“你太自信了。”
“不是我自信。”林晏推开院门,“是他信任我。”
夜色如墨,冷风灌进领口。
林晏快步走在胡同里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八爷去景仁宫,一定是为了九爷。九爷被软禁,却知道未来的走向。八爷要借他的口,看清接下来的棋局。
可景仁宫是康熙亲自下令看守的地方,侍卫都是乾清宫的人。八爷怎么进去的?用什么身份?康熙知不知道?
这些全是疑点,可现在没时间细想。
他拐过巷口,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那人穿一身灰色长衫,低着头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灯笼里的火苗忽明忽暗,映出一张苍白的面孔。
林晏认出了他——宗人府太监,小德子。
“林先生。”小德子声音尖细,“奴才等您多时了。”
林晏警惕地后退半步: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?”
“八爷交代的。”小德子从袖中掏出一封信,“他说,如果您还能记得他,就让奴才把这封信交给您。”
林晏接过信,指尖触到信封的那一刻,心跳猛地加速。
信封上没有任何字,但手感不对——里面似乎夹着什么东西。
他撕开封口,倒出一枚玉佩。
玉佩温润,雕着一只八爪金龙。这是八爷贴身佩戴的物件,从不离身。林晏曾见过一次,那是在八爷府的书房,八爷摩挲着玉佩,说这是额娘留给他的遗物。
他把玉佩握在掌心,展开信纸。
信上只有八个字——
“救我者非我,杀我者亦非我。”
林晏盯着这行字,脑子里像被闪电劈开。
八爷在告诉他:救他的人不是真正的他,杀他的人也不是真正的他。景仁宫里那个人,无论是谁,都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“八爷还说了什么?”林晏抬头问。
小德子摇头:“八爷只让奴才送信,说林先生看了自然会懂。”
林晏收好信,问:“景仁宫现在什么情况?”
小德子压低声音:“废太子被软禁在东偏殿,九爷关在西厢房。宫里最近来了个道士,说是要给废太子驱邪,整日在东偏殿作法。”
“道士?”
“是。万岁爷亲自请来的,据说道行很高,能通鬼神。”
林晏心里一沉。
康熙请道士?历史上从没有这回事。除非——这道士根本不是什么道士,而是天道使的化身。他们要用“驱邪”的名义,彻底抹去废太子身上的变数。
废太子知道太多秘密,他是被天道使盯上的第一个目标。
“那八爷呢?他怎么进去的?”
小德子压低声音:“八爷扮成了道士的徒弟,混进去的。”
林晏倒吸一口凉气。
八爷这是在刀尖上跳舞。如果被康熙发现,或者被天道使识破,他连逃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带我进去。”
小德子面露难色:“林先生,景仁宫守卫森严,您没有腰牌,进不去的。”
“那就想办法。”林晏盯着他,“你是宗人府的人,你总有办法。”
小德子咬了咬牙,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:“这是奴才的牌子,只能带一个人进去。但您得换身衣裳,扮成太监。”
林晏二话不说,接过腰牌。
小德子领着他拐进一条暗巷,从一个破箱子里翻出一套太监服饰。林晏换上,压低帽檐,跟着小德子往景仁宫方向走。
一路上,侍卫盘查了三道关卡。每次小德子都笑着打点,说是带新来的小太监认路。林晏低着头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畏缩。
到了景仁宫门口,守卫拦住他们。
“站住。什么人?”
小德子陪笑:“奴才小德子,宗人府的。带新来的小安子来认认门,免得日后送膳走错了路。”
守卫打量了林晏几眼,伸手:“腰牌。”
小德子递过去。
守卫验了验,又看了看林晏:“抬头。”
林晏慢慢抬起头。
守卫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长得倒挺俊,就是眼神不太像太监。”
林晏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公公说笑了,奴才刚净身没多久,还不习惯。”
守卫哈哈笑了两声,挥手放行。
林晏跟着小德子走进景仁宫。
院内很安静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东偏殿亮着灯,隐约能听到诵经声。西厢房黑漆漆的,像一口棺材。
小德子低声说:“八爷在东偏殿,跟道士一起做法事。”
林晏点头,压低声音:“你在这等我,别让人发现。”
小德子点头,缩进阴影里。
林晏快步走向东偏殿。
越靠近,诵经声越清晰。不是道士的经,倒像是梵文,低沉而诡异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他推开偏殿的门,一股浓烈的檀香味扑鼻而来。
殿内,一个道士背对着他,正挥动拂尘作法。他面前摆着一张供桌,桌上放着香炉、符纸、还有一个铜盆。盆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,散发着腥臭味。
废太子胤礽跪在供桌前,披头散发,眼神空洞。他身上穿着囚服,手腕上拴着铁链,整个人像一具行尸走肉。
林晏环视四周,没有看到八爷。
难道八爷不在?
他心里一沉,正要退出去,忽然听到道士开口了。
“太子爷,您心中有鬼,这鬼不除,万岁爷永远不会原谅您。”
废太子抬起头,声音嘶哑:“我没有鬼,我没有害过任何人。”
“你有。”道士转身,露出一张苍老的脸,“你心里藏着一个人的名字,那个人告诉你未来会发生什么。你信了他的话,才敢对太子之位生出觊觎之心。”
废太子浑身颤抖:“我没有,我没有……”
“你有。”道士蹲下身,盯着废太子的眼睛,“那个人是穿越者,他告诉你,你会在康熙四十七年被废,你告诉他,你想逆天改命。他教你在太子府埋火药,教你在乾清宫安插眼线,教你——”
“闭嘴!”废太子猛地站起来,铁链哗啦作响,“我没有!我没有!”
道士笑了:“你有。那个人,现在就站在你身后。”
林晏心头一震。
道士缓缓转头,看向他。
“林先生,别来无恙。”
林晏握紧拳头,手心的玉佩硌得生疼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我?”
道士笑了:“因为我是天道使。你身上每一寸记忆,都是我亲手改的。你变成灰,我也认得。”
林晏后退一步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天道使在这里,那八爷呢?八爷扮成道士的徒弟混进来,为什么没看到他?
“你在找八阿哥?”天道使摇头,“他不在。那封信,是小德子替你写的。玉佩,是我从八爷身上拿的。”
林晏浑身发冷。
“你……你一直在等我?”
“对。”天道使站直身子,“守夜人告诉你记忆被篡改,小德子给你送信,每一步都是我安排的。我要让你自己走进来,自己跳进这个陷阱。”
林晏握紧玉佩,指节发白。
“八爷在哪?”
“死了。”天道使语气平淡,“他扮成道士徒弟混进来,我一眼就认出来了。一剑穿心,尸体扔进了枯井。”
林晏胸口像被撕裂。
他死死盯着天道使,想从那张脸上找到破绽。可天道使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没有任何撒谎的痕迹。
“你不信?”天道使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,和掌心那枚一模一样,“这是他的。你手里那枚,是假的。”
林晏低头看向掌心。
玉佩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。可仔细看,那龙爪的纹路,确实和记忆里的不一样。
他缓缓松开手,玉佩掉在地上,摔成两半。
“林先生,你输了。”天道使伸出手,“你的记忆,你的判断,你的每一次选择,都在我的掌控之中。你救不了八阿哥,也改不了历史。你唯一能做的,就是认命。”
林晏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,我输了。”
天道使微微一怔。
“我输就输在,太相信自己的记忆。”林晏抬起头,眼神平静,“可你也输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林晏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展开。
信纸背面,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——
“救我者非我,杀我者亦非我。若见天道使,请以信示之。”
林晏将信纸举到烛火上。
火苗舔舐纸面,字迹慢慢显现。不是炭笔写的字,而是用米汤写的隐形字,遇热才显形。
天道使脸色骤变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八爷留给我的第二重陷阱。”林晏看着信纸上的字,“他知道你会截胡第一封信,所以他留了后手。”
信纸完全烧着,火焰腾起,照亮了殿内。
在火光中,供桌上的铜盆忽然炸裂,暗红色的液体溅了天道使一身。液体落地,化作一条条红色的光带,缠绕住天道使的脚踝。
天道使低头,脸色阴沉。
“这是……血咒?”
“对。”林晏后退一步,“废太子跪在供桌前,不是被你胁迫,而是在布阵。那铜盆里的血,是他自己的血。他用血咒困住你,让你暂时无法动用规则之力。”
天道使冷笑:“就凭他?”
“还有我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。
林晏转头,看到一个人影走进来。
那人穿着侍卫服饰,脸上带着刀疤,眼神却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。
八阿哥。
真正的八阿哥。
他走到林晏面前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辛苦了。”
林晏眼眶一热,差点落下泪来。
“爷,您——”
“我在枯井里躲了一夜。”八爷笑了笑,“我知道天道使在找我,所以我让小德子放出假消息,说我已经死了。他信了,才敢现身。”
林晏转头看向天道使。
天道使被血咒困住,挣扎着想要脱身。可那些红色光带越缠越紧,像是活物一般。
“这困不了他多久。”废太子站起来,铁链拖在地上,“八哥,时间不多。”
八爷点头,看向林晏:“接下来,交给你了。”
林晏深吸一口气,走到天道使面前。
“你不是想知道,我记忆里藏着什么吗?”
天道使盯着他,不说话。
林晏俯下身,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。
天道使瞳孔骤缩,脸色变得惨白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林晏直起身,嘴角露出一丝苦笑。
“因为那根本不是我的记忆。”
他转身,看向殿外的夜色。
“那是八爷的。他用自己的记忆,换了我一条命。而我,用他给我的记忆,换你一条命。”
天道使浑身颤抖,光带越缠越紧。
殿外,传来脚步声。
无数火把亮起,照亮了整个景仁宫。
康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威严而冰冷:“都给朕住手。”
林晏站在原地,掌心空空如也。玉佩的碎片散落一地,映着火光,像破碎的星辰。他知道,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——康熙来了,但谁也不知道,这位帝王究竟是棋子,还是执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