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晏猛然睁眼。
青砖地面在眼前清晰起来,额头的冷汗砸落,碎成细密的水花。他跪在宗人府偏殿的冰冷石砖上,双手撑地,指尖泛白,指甲缝里嵌进石缝的灰尘。
记忆——那些破碎的、断裂的、像是被人用刀削去大块的记忆,正在脑海里疯狂重组。八阿哥的剑刺向自己胸膛的画面,天道使无面的轮廓,守夜人冰冷的话语,还有……还有一段不该存在的未来。
林晏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看到了八阿哥的死。
不是猜测,不是推断,而是确切的、清晰的、连细节都分毫不差的画面——康熙五十年九月十七,乾清宫西暖阁。八阿哥跪在御前,康熙将一杯御酒掷在地上,酒液溅湿了金砖。八阿哥捡起杯盏,仰头饮尽,随后七窍流血,浑身抽搐而死。
死因:鸩杀。
时间:距离现在,两年零七个月。
“林先生。”李禄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试探,“您醒了?”
林晏没有回答。他缓缓抬起头,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墙壁上的青砖纹路,脑海里那幅画面反复播放——八阿哥倒在地上,眼睛睁得极大,嘴角的血沫还在冒泡,身体抽搐了整整十五息才停止。
十五息。
林晏的手指狠狠抠进砖缝,指甲断裂的剧痛让他恢复了一丝清醒。
“先生?”李禄推门而入,看到林晏跪在地上的模样,脚步一顿。
“八爷呢?”林晏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。
李禄迟疑了一瞬,“八爷……在偏殿歇息。天道使走后,八爷便昏了过去,御医说只是气血亏虚,并无大碍。”
并无大碍。林晏嘴角扯出一丝苦笑。八阿哥用记忆换他清醒,怎么可能“并无大碍”?那是活生生从灵魂里剜去一块血肉,留下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他撑着地面站起身,膝盖发软,险些又跪下去。李禄伸手要扶,被他抬手挡住。
“带我去见八爷。”
“先生,您身体——”
“带我去。”
林晏的语气不容置疑,李禄愣了一瞬,终是点头。
偏殿内,八阿哥躺在榻上,面色苍白如纸,双眼紧闭,眉头微微皱起,连昏迷中都在承受某种痛苦。林晏站在榻前,盯着这张熟悉的脸。
两年零七个月。
他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。按照历史轨迹,八阿哥会在康熙四十七年第一次废太子后崭露头角,随后在康熙四十八年被封为贝勒,康熙五十年彻底失宠,最终在康熙五十二年病逝。
但那是原来的历史。
现在,八阿哥的死期提前到了康熙五十年。为什么?是因为自己的干预?还是因为天道使的记忆交换改变了什么?
林晏握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
“林先生。”李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九爷那边……有人传来消息,说九爷还在绝食,已经三日未进水米。”
林晏没有回头。他现在没心思管九阿哥的绝食,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必死的结局上。两年零七个月,时间紧迫得让他窒息。
“李禄,去给我拿纸笔来。”
“是。”
李禄退出偏殿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林晏独自站在八阿哥榻前,盯着那张苍白的脸,脑海中飞速运转。
要想救八阿哥,必须先弄清楚康熙为什么要杀他。
康熙五十年,历史上发生了什么事?林晏闭上眼,拼命回忆那些学过的历史知识。康熙五十年,江南科场案爆发,左都御史赵申乔弹劾江南考官舞弊,牵扯出一连串官员。同年十月,康熙废太子胤礽,太子党势力遭受重创。同年十二月,八阿哥胤禩因“柔奸成性、妄蓄大志”被康熙斥责,随后失宠。
但这些都是历史表面的记载。
真正的杀机,藏在哪里?
林晏睁开眼,目光落在八阿哥紧皱的眉头上。“八爷,”他低声说,“你到底做了什么,让皇上对你起了杀心?”
八阿哥没有回答,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在偏殿里回荡。
李禄很快拿来纸笔,林晏接过,在案几上铺开宣纸,提笔写下几个关键时间点和事件。康熙四十七年,第一次废太子。康熙四十八年,复立太子。康熙五十年,江南科场案,太子再废,八阿哥失宠。
他的笔尖停在“八阿哥失宠”这几个字上,久久没有移动。
不对,这太笼统了。康熙杀八阿哥,一定有更直接的原因。是什么?是八阿哥结党营私?是八阿哥觊觎储位?还是……八阿哥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?
林晏的笔尖猛地一顿。
不该知道的事。他想起守夜人的话——“你的记忆里,藏着不该有的未来。”
如果八阿哥知道了未来的事,康熙会怎么做?
林晏的背脊一阵发凉。
“李禄,”他头也不抬地问,“天道使抹去八爷的记忆,到底抹去了多少?”
李禄愣了一下,“这……奴才不知。天道使行事,从不会向凡人解释。”
林晏放下笔,揉了揉太阳穴。他需要更多信息,但他现在能信任的人太少。李禄是八爷的贴身长随,忠心耿耿,但他毕竟只是个奴才,很多事他并不知道。
“那个送信的太监,”林晏忽然问,“找到了吗?”
李禄摇头,“没有。宗人府上下都查遍了,没有人见过那个左耳后有痣的太监。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。”
林晏冷笑一声。凭空消失?这世上没有凭空消失的人,只有被藏起来的人。
“九爷还在绝食?”
“是。”
“带我去见他。”
李禄面露难色,“先生,九爷那边……守卫森严,皇上下了旨意,任何人不得探视。”
“我是任何人吗?”林晏反问。
李禄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林晏转身看了一眼榻上的八阿哥,目光复杂。两年零七个月,他必须在这段时间里找到破局之法。否则,八阿哥必死无疑。
他抬步走出偏殿,李禄跟在身后。
宗人府的回廊幽深曲折,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斑驳光影。林晏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在思考。九阿哥被软禁的地方在宗人府最深处,门口站着四名带刀侍卫,看到林晏走来,为首那人伸手拦住。
“林先生,皇上有旨,任何人不得探视九爷。”
林晏停下脚步,看着那名侍卫,“我奉八爷之命前来,有要事询问九爷。”
侍卫不为所动,“请先生出示八爷手谕。”
林晏没有手谕。他眯起眼,打量着这名侍卫。面生,不是八爷的人。“你是谁的属下?”
侍卫面色不变,“末将隶属乾清宫侍卫营,奉皇上旨意看守此处。”
林晏心里一沉。康熙派了乾清宫的人来守九阿哥,说明九阿哥知道的东西,康熙不想让任何人知道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离开。
李禄快步跟上,“先生,现在怎么办?”
林晏没有回答。他站在回廊拐角,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。九阿哥就在里面,绝食三日,不言不语,只是盯着宫墙发呆。他在等什么?
林晏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九阿哥在等人来救他。
但谁会来救一个被软禁的皇子?除非……
林晏猛地转身,“李禄,九爷绝食前,见过什么人?”
李禄想了想,“回先生,九爷被软禁的当天,曾有一个太监进去送过饭。那太监出来时,脸色很古怪。”
“那个太监长什么样?”
“面白无须,左耳后有颗痣。”
林晏的呼吸一滞。又是那个太监。“他现在在哪?”
“奴才不知。那太监送完饭后便消失了,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”
林晏握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这个太监像幽灵一样出现在宗人府,送了一封信,见了九阿哥,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他到底是谁的人?
“先生,”李禄压低声音,“您说,那太监会不会是……四爷的人?”
林晏摇头。四阿哥韬光养晦,行事滴水不漏,不可能派一个这么扎眼的太监出来。“不是四爷,”他说,“是皇上的人。”
李禄倒吸一口凉气,“皇上?”
林晏没有解释。他隐约觉得,这一切都在康熙的掌控之中。那个太监,那封信,九阿哥的绝食,甚至八阿哥的记忆交换,都可能是康熙布下的局。但康熙为什么要这么做?
林晏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——康熙知道他是穿越者。
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。如果康熙知道他是穿越者,知道他来自未来,知道他知道所有皇子的结局,那么康熙会怎么做?答案很简单——杀了他。或者,利用他。
林晏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康熙那张威严的面孔。那双眼睛里,藏着多少他看不透的东西?
“林先生?”李禄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林晏睁开眼,目光坚定,“回偏殿。”
两人快步走回偏殿,刚踏进门槛,林晏就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守夜人。
那个冰冷、神秘、永远带着试探性笑容的守夜人,此刻正站在八阿哥的榻前,低头看着昏迷中的八阿哥。
“你来了。”守夜人头也不回,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。
林晏的心跳猛地加速,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放心,”守夜人转过身,那张永远看不出年龄的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,“我不会对他怎样。规则之下,我不能伤害凡人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守夜人歪着头,目光在林晏身上扫过,“你从记忆碎片里看到了什么,对吧?”
林晏没有回答。
守夜人笑了,“我知道你看到了。八阿哥的死期,康熙五十年九月十七,鸩杀。对吧?”
林晏的瞳孔骤然收缩。守夜人怎么知道?难道他也能看到那些记忆?
“别紧张,”守夜人摆摆手,“我虽然看不到你的记忆,但我能看到你脸上的表情。你的眼神告诉我,你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。”
林晏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”守夜人走到林晏面前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到,“你看到的那段记忆,是真的,但也是假的。”
林晏皱眉,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守夜人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点了点林晏的太阳穴,“你的记忆被人篡改过。你看到的那段八阿哥死亡的画面,是有人故意放进你脑子里的。”
林晏的心猛地一沉,“谁?”
守夜人笑了,笑得很诡异,“你自己。”
“不可能!”
“怎么不可能?”守夜人退后一步,双手抱胸,“你忘了自己是怎么穿越过来的?你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个时代?你忘了——”
“住口!”林晏厉声打断他,额头青筋暴起。
守夜人却毫不在意,继续慢悠悠地说:“你费尽心思来到康熙年间,难道就只是为了当八爷的幕僚?林晏,你好好想想,你到底是谁?你来这里,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林晏的脑海里一片混乱。记忆的碎片在疯狂旋转,他拼命想抓住什么,却什么都抓不住。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声音干涩。
“别急,”守夜人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很快就会想起来的。不过在那之前,我得提醒你一件事。”
他凑到林晏耳边,声音低得如同毒蛇吐信:“你救的人,根本不是八阿哥。”
林晏浑身僵住。
守夜人后退一步,笑容灿烂,“好好想想吧,林博士。你拼了命要救的人,到底是谁?”
说完,他的身影如同烟雾般消散,留下林晏一个人呆立在原地。
“先生?”李禄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担忧,“您怎么了?”
林晏没有回答。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——他救的人,不是八阿哥。那是谁?
他转身看向榻上的八阿哥,那张苍白的脸,熟悉的五官,和他朝夕相处了两年的主公。但如果他不是八阿哥,那他是谁?
林晏的手开始发抖。他的记忆里,藏着太多秘密。而这些秘密,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。
他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一个男人,站在乾清宫西暖阁里,背对着他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那个男人转过身,露出一张脸。
林晏的呼吸骤然停止。
那张脸,不是八阿哥。
是四阿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