鞭炮的红纸屑还在半空飘,一只青筋暴起的手就重重拍在了诊台上。
“叶神医?”满脸横肉的光头男人捂着肚子,嗓门炸开,“我疼了三天!听说你这儿免费,赶紧给老子瞧瞧!”
叶辰指尖搭上对方手腕。
脉象平稳,气血旺盛。
“你没病。”
“没病?”光头猛地掀桌,木桌轰然一震,茶盏跳起半尺高,“我冷汗都出来了,你说没病?什么狗屁神医!”
候诊区里,七八个壮汉齐刷刷起身,椅子腿刮擦地砖发出刺耳声响。
秦诗雨的高跟鞋声急促逼近。“先生,有话——”
“说个屁!”光头一脚踹翻旁边的中药柜,抽屉哗啦倾泻,药材撒了一地,“庸医害人!兄弟们,砸!”
人群尖叫四散。
叶辰伸手将秦诗雨往后一带,自己挡在她身前。他盯着光头脖颈那片不自然的红晕——用力憋气伪装剧痛时,毛细血管会破裂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
“派?”光头啐了一口唾沫,“老子自己来的!今天不赔十万,你这店别想开张!”
第二个壮汉已经抡起椅子。
叶辰没动。
他侧身退到墙边,指尖在针灸包上一抹,三枚银针滑入掌心,针尖泛着冷光。
椅子砸向药柜的刹那,银针破空。
第一针扎进光头肩井穴,整条胳膊瞬间僵直。第二针没入抡椅壮汉的合谷穴,椅子脱手,砸在他自己脚背上,骨裂声清晰可闻。第三针直射第三人咽喉,却在半途被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截住。
捏住针的是个金丝眼镜男。
“叶医生。”眼镜男笑容温和,指尖银针纹丝不动,“当众伤人,不太好看。”
叶辰瞳孔微缩。
能空手接住他七分力的一针,这不是街头混混。
“赵天豪的人。”
“赵少让我带句话。”眼镜男松开手指,银针叮当落地,“城南这片地,只够一家医馆喘气。今天你自己关门,还能留点体面。”
秦诗雨已经拨通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:“保安马上到。”
“保安?”眼镜男推了推镜框,“叶医生,等你治死人的时候,保安可拦不住家属。”
他身后,光头突然开始剧烈抽搐,口吐白沫,直挺挺栽倒在地。
“杀人啦!庸医杀人啦!”壮汉们齐声嘶吼。
围观人群举起手机,镜头白光连成一片。
眼镜男弯腰,从光头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处方笺,当众抖开。“各位看清楚!这是叶辰昨天开的方子,我兄弟照方抓药,今天就成这样了!”
处方上,签名笔迹与叶辰的有九成相似。
“那是假的!”秦诗雨声音发颤,“叶辰昨天根本没坐诊!”
“秦小姐要包庇?”眼镜男转向镜头,笑容放大,“秦家大小姐联合庸医草菅人命,这标题够不够劲?”
叶辰忽然笑了。
他走到抽搐的光头身边蹲下,两指翻开对方眼皮。“瞳孔未散,面色红润,吐的白沫有薄荷味——含了催吐药片装病。”
“你放屁——”
“是不是放屁,验血就知道。”叶辰起身,目光扫过那些手机镜头,“不过这位‘病人’既然快不行了,我先救急。”
一枚暗金色的长针从他袖中滑出。
针身细如发丝,却泛着金属寒光。
眼镜男脸色骤变:“你想灭口?”
“灭口?”叶辰捏针的手指稳如磐石,“我是在救他。”
针尖刺入光头眉心半寸。
抽搐的身体猛地绷直,光头双眼圆瞪,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。三秒后,他哇地吐出一大滩粘稠的绿色液体,里面裹着两片尚未化尽的白色药片。
“薄荷催吐片,加了甜味剂。”叶辰用镊子夹起药片,对着镜头,“装病装得挺全,连口吐白沫的细节都想到了。”
所有镜头齐刷刷转向那滩秽物。
眼镜男后退半步,右手摸向腰后。
“别动。”叶辰没看他,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腰后那把匕首再抽一寸,下一针就扎你风府穴——轻则瘫痪,重则当场断气。”
那只手僵在半空。
街口传来保安杂乱的脚步声。
眼镜男深吸一口气,脸上瞬间堆满歉疚:“误会!都是误会!我兄弟可能吃错了东西,我们这就走——”
“走可以。”叶辰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的假处方,“把这垃圾带走。顺便告诉赵天豪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。
“下次,派点像样的货色来。”
壮汉们搀扶着还在干呕的光头,狼狈挤出门。眼镜男临走前回头看了叶辰一眼,镜片后的目光像毒蛇信子,冰冷黏腻。
围观人群炸开了锅,议论声嗡嗡作响。
秦诗雨拉住叶辰袖口,指尖冰凉。“他们不会罢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叶辰弯腰,将散落的药材一捧捧捡回抽屉,“但医馆今天必须开。”
“为什么非要今天?”
“因为有人等不到明天。”
他话音未落,医馆门口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声,像破风箱在拉扯。
一个瘦成骨架的老者被轮椅推进来,推车的是个眼睛红肿的少女。老者脸上布满深褐色斑块,呼吸时胸腔发出嘶嘶的漏气声,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。
“请……请问叶医生在吗?”少女声音哽咽,“我爷爷肺癌晚期,医院说……说就这几天了。”
满堂骤然一静。
刚刚的闹剧让“重病”二字变得格外刺耳。几个还没离开的围观者交头接耳:
“该不会又是托吧?”
“看着不像,那老人脸都灰了……”
“肺癌晚期还能治?吹牛也得有个谱。”
叶辰走到轮椅前蹲下,没有把脉,只是静静看着老者的眼睛。
瞳孔深处,有一缕极淡的金色正在消散。
那是阳气将尽,魂魄开始涣散的征兆。
“您年轻时,”叶辰忽然开口,“是不是在矿上干过?”
老者浑浊的眼珠动了动,吃力地点头。
“接触过放射性矿石?”
“……六……六三年……地质勘探队……”老者每吐一个字,都要喘三次。
“肺里的不是普通癌肿。”叶辰起身,对少女说,“是放射性尘粒沉积,引发的组织异变。现代医学当肺癌治,自然没用。”
少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。
“求您救救我爷爷!多少钱我都——”
“扶他进诊室。”叶辰打断她,转向人群,“其他人,想看的可以留在玻璃窗外,保持安静。”
诊室是半开放设计,整面玻璃墙对着候诊区。此刻,玻璃外挤满了人,手机镜头再次举起,但无人喧哗,只有压抑的呼吸声。
叶辰让老者平躺在诊疗床上。
干瘪的胸膛裸露出来,深褐斑块几乎连成一片,像枯树皮贴在骨头上。叶辰从针包取出九枚特制银针,每枚针尾都缀着米粒大小的翡翠珠,莹莹生光。
“翡翠导气。你爷爷体内沉积的是金石燥毒,普通银针承受不住。”
话音落,第一针扎进膻中穴。
老者身体剧烈一颤。
玻璃外有人倒吸凉气,少女死死捂住嘴。
叶辰下针如飞,第二针天突,第三针肺俞,第四针膏肓……九针落下,针尾翡翠珠开始微微泛红。那不是反射的光,而是从内透出的、火焰般的暖红色,仿佛有活物在珠内游走。
“按稳他。”叶辰对少女说。
他双掌悬在老者胸膛上方三寸,缓缓下压。
并未接触皮肤。
但老者的胸膛突然向上弓起,像有只无形的手在体内疯狂推搡。他张大嘴,却发不出声音,只有喉咙里咯咯作响,如同生锈的齿轮在转动。那些褐色斑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、凸起,最后噗噗破裂。
黑色的脓血涌出。
脓血里夹杂着细小的、闪着金属冷光的颗粒,密密麻麻。
“就是这些东西。”叶辰用镊子夹起一粒,对着光,“放射性尘粒,在你爷爷肺里埋了五十年。”
翡翠珠的红光达到顶峰,几乎要燃烧起来。
叶辰猛地收手。
九枚银针同时震颤,发出蜂鸣般的尖锐轻响。老者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,血里全是那种金属颗粒,砸在瓷盘里叮当作响。
吐完后,他瘫软下去。
但脸上的死灰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。
呼吸变得平稳悠长。
胸膛那破风箱般的嘶响,消失了。
叶辰拔针,用纱布擦净老者身上的污血。褐色斑块仍在,颜色却淡了大半,像褪色的旧墨。“毒根已除,剩下的调理需要三个月。每周来针灸一次,配合药方。”
少女呆呆看着爷爷平稳起伏的胸口,又看看瓷盘里那摊触目惊心的黑血和金属颗粒。
“结……结束了?”
“结束了。”叶辰提笔写方,笔尖沙沙作响,“你爷爷能活到九十岁。”
玻璃窗外,寂静被瞬间打破。
掌声、惊呼、手机拍照的咔嚓声混成一片。有人挤到诊室门口,扯着嗓子喊:“神医!这才是真神医!”
秦诗雨迅速指挥保安维持秩序,但人群已经沸腾。刚才所有质疑的声音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争先恐后的询问和推挤:
“叶医生!我老伴糖尿病二十年了,能治吗?”
“类风湿呢?类风湿能不能针?”
“挂号费多少?我现在就交钱!预约!给我预约!”
叶辰没理会喧闹。
他走到窗边,目光扫过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。车窗贴着深色膜,但叶辰能感觉到里面投来的视线——冰冷,怨毒,像针扎在皮肤上。
轿车内,赵天豪放下望远镜,蛇纹袖扣在指尖慢慢转动。
他拨通电话。
“A计划废了。”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那老东西居然真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两秒:“需要我出手吗?”
“不用。”赵天豪摩挲着锁骨处那点朱砂痣,嘴角勾起,“启动B计划。他不是要名声吗?我给他更大的名声,大到他接不住。”
“具体?”
“联系周文远,告诉他,济世堂垄断药材市场的日子,有人想动动了。再给卫生局那位送份‘薄礼’,就说叶辰无证行医,用的还是违禁的古法针灸,器械未经注册。”
“证据?”
“刚才治疗的视频,就是证据。”赵天豪笑了,眼底却没有温度,“私自使用未注册的医疗器械——那几根带翡翠的针,够他在里面待几年了。”
轿车缓缓驶离,汇入车流。
医馆内的热闹仍在持续。秦诗雨临时加印的三百个预约号,十分钟内被抢空。叶辰被病人围在中间,回答着各种问题,但余光始终锁着街角。
那里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,举着手机,镜头稳稳对准医馆内部,拍了整整十分钟。
角度专业,焦点始终落在诊疗过程和那些特制银针上。
叶辰收回目光,对面前一位面色潮红的高血压患者说:“您之前吃的药伤肾,得换方子。”
患者千恩万谢。
秦诗雨挤过来,压低声音:“刚有记者联系,要做专访。”
“推掉。”
“为什么?这是宣传的——”
“因为来的不会是记者。”叶辰收拾针包,动作不疾不徐,“赵天豪第一波砸场子失败,第二波,就该是捧杀了。”
“捧杀?”
“把我捧成能起死回生的活神仙。然后,只要有一个病人没治好,或者治疗过程中出点‘意外’……”叶辰没说完,但秦诗雨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她想起爷爷的警告:这个圈子,吃人不吐骨头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正常接诊。”叶辰看向门外蜿蜒的长队,“但接下来三天,只接轻症。所有重症患者,全部预约到一周后。”
“你怀疑重症里有托?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叶辰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刚收到的预约单,推到秦诗雨面前。
患者信息栏写着:晚期尿毒症,需血液透析维持。
联系电话那栏,尾号是四个8。
赵天豪的私人号码。
秦诗雨倒抽一口凉气。
“他疯了?用真号码?”
“他在挑衅。”叶辰将预约单对折,撕成两半,再撕成碎片,“告诉我,他知道我会查,也知道我不得不接——不接,就是见死不救;接了,就是自己跳进陷阱。”
碎纸簌簌落进垃圾桶。
窗外,夕阳西沉,医馆招牌的灯箱亮起,“叶氏医馆”四个字在渐浓的夜色中泛着猩红的光。排队的人群还未散尽,议论声随风飘进来:
“听说那针扎下去,针尾会自己发光!”
“何止发光!那老人吐出来的血都是黑的,里面还有铁珠子!”
“这医术,济世堂的周神医拍马也赶不上吧?”
叶辰伸手,拉上了窗帘。
诊室里只剩他和秦诗雨,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投在墙上。
“今晚我住医馆。”他说,“你回去告诉秦老爷子,赵天豪要动真格了。”
“你一个人应付?”
“一个人方便。”叶辰走到柜子前,蹲下身,打开最底层的暗格,取出一个乌木长匣。
匣盖开启。
里面整齐排列着三十六枚金针,针身细如牛毛,却在灯光下流淌着暗金色的光泽,仿佛有生命在其中呼吸。
秦诗雨呼吸一滞。
“有些东西,”叶辰指尖拂过金针,声音低沉,“人多了,反而不好施展。”
秦诗雨还想说什么,手机突然震动。
她接听,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难看。
挂断后,声音发干:“卫生局的人……明天上午来‘例行检查’。说是接到实名举报,我们使用的医疗器械不符合规范,涉嫌违规。”
“动作真快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秦诗雨艰难地吞咽了一下,“药材供应商刚来电话,之前谈好的那批野山参和顶级灵芝,被济世堂以双倍价格截胡了。对方赔了违约金,但货……没了。”
叶辰笑了。
笑得秦诗雨心底发毛。
“这才像点样子。”他合上木匣,咔哒一声轻响,“小打小闹,多没意思。”
“你还有心情笑?明天检查怎么办?没药材,接下来怎么接诊?”
“检查,让他们查。”叶辰走到药柜另一侧,蹲下,手指在柜底某处一按,一块木板悄然滑开,露出隐藏的夹层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羊脂玉盒。
每个玉盒温润剔透,盒盖上刻着古篆小字:百年何首乌、雪山虫草、雷击木、地心乳、龙血藤……
秦诗雨瞪大眼睛,几乎忘了呼吸。“这些……你从哪儿……”
“师父留下的。”叶辰取出刻着“龙血藤”的玉盒,指尖传来灼热的触感,“他老人家当年走遍名山大川,攒了点压箱底的东西。本来不想这么早掀开,但有人逼我亮牌。”
盒盖开启。
一股灼热气息扑面而来,盒内躺着一截暗红色的藤蔓,不过半尺长,表面天然形成层层叠叠的龙鳞纹路,在灯光下仿佛有血光流动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炼制筑基丹的主药之一。”叶辰合上盖子,灼热感被隔绝,“不过现在,它得先当几天‘普通’药材了。”
窗外,夜色彻底吞没天际。
医馆招牌的灯箱成为昏暗街道上最醒目的存在,“叶氏医馆”四个字猩红刺目。对面居民楼的楼顶,灰色夹克男人收起带有长焦镜头的摄像机,拨通电话:
“赵少,全部拍清楚了。特别是那些玉盒,需要给特写吗?”
“要。”赵天豪的声音带着愉悦的笑意,透过电流传来,“拍得越清楚越好。私藏国家珍稀保护植物,证据确凿……这罪名,够他在里面蹲到老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电话挂断。
医馆内,叶辰忽然抬头,望向对面漆黑的楼顶。
他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指尖触碰的那枚金针,毫无征兆地开始发烫,像被火焰燎过。
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杀气,正从四面八方悄然围拢,如同无形的手,缓缓扼住了这间刚刚开张的医馆的咽喉。
夜还很长。
而陷阱的齿轮,已经咬合转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