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就是你说的那位神医?”
秦老爷子放下茶杯,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叶辰全身。
宴会厅的水晶灯太亮,照得人脸上每道皱纹都像刀刻。秦诗雨站在叶辰身侧,手指悄悄攥紧了他的袖口。这个动作没逃过在场任何人的眼睛。
“爷爷,叶先生治好了我的寒症。”秦诗雨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,“上周发作时,他只用了三针。”
“三针?”
坐在老爷子右手边的中年男人笑了。他穿着定制西装,袖口露出百达翡丽的铂金表圈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“诗雨,你从小就容易被人骗。上次那个江湖郎中,不也说能根治你的病?”
秦诗雨脸色白了白。
叶辰没接话。他扫了眼宴会厅——十二人的长桌,主位是秦老爷子,左右各坐五人。除了秦诗雨,其余九道目光都带着审视。空气里有名贵熏香的味道,混着红酒和某种极淡的草药气息。
“叶先生在哪里高就?”中年男人继续问。
“城南开了间医馆。”
“哦?医馆叫什么名字?”
“还没挂牌。”
桌上响起几声低笑。秦老爷子端起茶杯,没喝,只是看着杯中的茶叶沉浮。
秦诗雨咬了咬嘴唇:“二叔,叶先生医术是真的。我——”
“诗雨。”秦老爷子打断她,“今天家宴,先吃饭。”
侍者开始上菜。
第一道是清汤燕窝,每人一盏白瓷盅。叶辰拿起汤匙时,注意到对面一个年轻男人正盯着他看。那人二十七八岁,眉眼和秦诗雨有三分相似,但眼神更冷。
“听说叶先生是从山里来的?”年轻男人开口。
“是。”
“山里好啊,空气新鲜。”他笑了笑,“就是不知道,山里的医术和城里的医术,是不是一个体系?”
叶辰舀了一勺燕窝。
汤很清,燕窝丝晶莹剔透。他放下汤匙,抬头看向对方:“医术不分山里山外,只分能不能治病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年轻男人点头,“那叶先生觉得,诗雨这病,根源是什么?”
这个问题很毒。
如果说浅了,显得医术平庸。如果说深了,等于当众讨论秦家千金的隐疾。桌上所有人都停下动作,连侍者都退到墙边,垂手而立。
秦诗雨呼吸急促起来。
叶辰看向她。灯光下,她脖颈的皮肤白得透明,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。那里面流淌的血,温度比常人低三度。
“寒症分内外。”叶辰说,“外寒易治,内寒难除。秦小姐的病不在经脉,在骨髓。”
年轻男人挑眉:“所以?”
“所以需要时间。”
“需要多久?一年?十年?还是等到诗雨嫁人,这病就成了秦家夫家的麻烦?”
“秦明!”秦诗雨猛地站起来。
椅子腿刮过地板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秦老爷子重重放下茶杯。
宴会厅瞬间安静。秦明耸耸肩,拿起红酒杯晃了晃,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弧线。他看向叶辰,笑容里带着挑衅:“叶先生别介意,我就是关心堂妹。毕竟秦家就她一个女孩,将来总要嫁人的。要是带着病嫁过去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到位。
叶辰看着秦明手里的酒杯。
红酒在灯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,但杯沿处,有一圈极淡的银色反光。那不是水晶杯本身的折射,而是某种东西溶解后的痕迹。
“秦先生。”叶辰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失眠?半夜会突然心悸,醒来时手心全是冷汗。”
秦明晃杯的动作停了。
“早上刷牙,牙龈容易出血。吃饭时,舌头对味道的敏感度下降,尤其是甜味和咸味分不太清。”叶辰继续说,“还有,你左肩后面,应该长了一片红色疹子,不痛不痒,但一直没消。”
酒杯放在桌上。
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宴会厅里格外清晰。秦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他盯着叶辰,眼神从挑衅变成警惕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看出来的。”叶辰说,“你中毒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慢性神经毒素,混在饮食里,每天微量摄入。”叶辰的目光扫过秦明面前的餐具,“大概持续了……两个月?”
秦老爷子站起身。
老人七十多岁,背挺得很直。他走到秦明身边,抓起孙子的手腕,三根手指按在脉门上。半分钟后,秦老爷子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脉象浮滑,中焦有滞。”他看向叶辰,“真是中毒?”
“是。”
“什么毒?”
“需要验血才能确定成分。”叶辰说,“但症状符合‘离魂散’的特征——损伤神经,逐渐导致记忆衰退,最后变成植物人。”
秦明猛地抽回手。
他环顾四周,目光从桌上每个人脸上扫过。父亲、叔叔、堂兄弟、还有那些嫁进秦家的女人。每个人都面无表情,每个人都可能是下毒的人。
“谁干的?”秦明声音发颤。
没人回答。
秦老爷子坐回主位,双手按在扶手上。老人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再睁开眼时,他看向叶辰:“能解吗?”
“能。”
“条件?”
叶辰笑了:“秦老爷子,我是医生。”
这句话让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。有人松了口气,有人眼神更冷。秦诗雨重新坐下,手指松开叶辰的袖口,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冰凉。
但带着感激的温度。
秦老爷子点头:“诗雨,带叶先生去书房。秦明,你也来。”
三人离席时,叶辰回头看了一眼。
长桌尽头,一个一直沉默的中年女人正在切牛排。她动作优雅,刀叉没有碰到盘子发出任何声音。但在叶辰看过去的瞬间,她抬起眼,对他微微一笑。
笑容很标准,嘴角弧度精确。
眼睛里没有温度。
书房在宴会厅楼上。
房间很大,三面墙都是书架,摆满了古籍和现代医学著作。第四面是落地窗,能看见花园里的灯光和喷泉。秦老爷子让佣人退下,关上门。
“叶先生,坐。”
叶辰没坐。他走到秦明面前:“把外套脱了。”
秦明犹豫两秒,还是照做了。衬衫撩起,左肩后面果然有一片红色疹子,硬币大小,边缘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。
“什么时候长的?”
“一个多月前。”秦明说,“我去医院看过,医生说是过敏。”
“不是过敏。”叶辰从怀里取出针包,抽出一根三寸银针,“忍着点。”
针尖刺入疹子中心。
秦明闷哼一声。叶辰捻转针尾,慢慢提起。针尖带出一滴暗红色的血,落在准备好的白瓷碟里。血滴没有立刻散开,而是凝成一颗小珠,表面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。
秦老爷子凑近看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毒素的代谢产物。”叶辰说,“离魂散进入人体后,会沉积在脂肪和神经末梢。时间长了,会从毛孔排出,刺激皮肤长疹子。”
“怎么解毒?”
“需要知道毒源。”叶辰看向秦明,“这两个月,你每天必吃必喝的东西是什么?”
秦明皱眉思考。
“早餐是佣人准备的燕麦粥和果汁,午餐在公司吃,晚餐回家。周末会去俱乐部……”他忽然停住,“等等。每周三晚上,我会去‘云顶会所’见客户。那里有个调酒师,专门给我调一种鸡尾酒。”
“什么酒?”
“叫‘暮色’。威士忌做基酒,加苦艾和一种特制糖浆。”秦明脸色越来越难看,“调酒师说那糖浆是秘方,能缓解压力。我喝了两个月,每次喝完确实睡得好些。”
叶辰和秦老爷子对视一眼。
“那个调酒师叫什么?”秦老爷子问。
“不知道。大家都叫他阿杰。”秦明掏出手机,“我有会所经理的电话,现在打过去问——”
“别打。”叶辰按住他的手,“打草惊蛇。”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花园里的喷泉声透过窗户传进来,哗啦哗啦,像某种倒计时。秦老爷子走到书桌后,打开抽屉,取出一份文件。
“叶先生,你看看这个。”
文件是秦氏集团近三个月的董事会纪要。叶辰快速翻阅,目光停在几行字上:
“7月15日,秦明提出收购‘康健药业’议案,遭多数董事反对。”
“8月3日,秦明再次提交议案,附第三方评估报告。”
“8月20日,董事会表决通过,秦明负责收购案全程。”
“康健药业是家小公司。”秦老爷子说,“主营中成药,年利润不到两千万。秦明坚持要收购,说看中他们的研发团队。”
“有问题?”
“康健的研发总监,叫周文远。”
叶辰抬起眼。
秦老爷子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照片。照片上,周文远穿着白大褂,站在实验室里,正和另一个男人握手。那个男人背对镜头,只拍到半边侧脸,但锁骨位置,隐约能看见一颗朱砂痣。
赵天豪。
“周文远一个月前辞去济世堂的职务,加入康健药业。”秦老爷子说,“秦明的收购案通过后,他成了研发部负责人,年薪涨了三倍。”
“所以下毒是为了……”
“让秦明在收购完成前出问题。”秦老爷子冷笑,“董事会可以临时换负责人,收购案就可能黄。或者,等秦明毒发,有人能趁机接管项目。”
秦明脸色惨白:“爷爷,你是说家族里有人和周文远勾结?”
“不然呢?”秦老爷子看向孙子,“离魂散不是随便能弄到的东西。配方早就失传了,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有懂行的人提供。”叶辰接话。
他想起周文远那张伪善的脸。济世堂的医师,药材市场的控制者,确实有能力弄到稀有毒素。但赵天豪为什么掺和进来?为了钱?还是为了别的?
书房门被敲响。
秦诗雨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托盘,上面放着三杯茶。她脸色比刚才更苍白,走路时脚步有些虚浮。
“爷爷,厨房准备了安神茶。”
“放下吧。”秦老爷子说。
秦诗雨把托盘放在茶几上。她弯腰时,脖颈后的衣领滑开一点,露出一小块皮肤。叶辰看见,那里有一道淡红色的印记,像手指掐过的淤青,但形状很怪。
不是人类手指的粗细。
“诗雨。”叶辰叫住她。
“嗯?”
“你脖子后面怎么了?”
秦诗雨下意识捂住后颈,眼神闪躲:“没什么,可能是睡觉时压到了。”
她转身要走,叶辰抓住她的手腕。
手指搭上脉门。
脉象很乱。寒症本该是阴脉沉细,但现在秦诗雨的脉象里,多了一股躁动的热毒。两股力量在经脉里冲撞,像冰火交战。
“你最近接触过什么人?”叶辰问。
“没有啊,就是家里和学校……”
“说实话。”
秦诗雨咬住嘴唇。她看向爷爷,又看向堂哥,最后垂下眼睛:“三天前,赵天豪来找过我。”
秦老爷子猛地站起来:“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想和我合作。”秦诗雨声音发抖,“他说能彻底治好我的病,条件是我帮他拿到秦家城南那块地。”
“你答应了?”
“没有!我拒绝了。”秦诗雨抬起头,眼眶发红,“但他走的时候,在我脖子上按了一下。当时很疼,后来就留下这个印记。”
叶辰松开手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花园里的灯光。喷泉还在哗哗作响,水柱在夜色里划出银色的弧线。远处,秦家宅院的大门缓缓打开,一辆黑色轿车驶入。
车灯刺破黑暗。
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脸,但那人走路时肩膀晃动的姿势,叶辰记得。
周管家。
赵天豪的狗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叶辰说。
秦老爷子走到窗边,脸色铁青:“谁允许他们进来的?”
“可能是二叔。”秦明低声说,“今晚的家宴,二叔本来要带几个朋友来,被爷爷拒绝了。但门口的保安……有些是二叔的人。”
楼下传来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人,至少五六个,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很清晰。脚步声停在书房门外,有人敲门。
“爸,是我。”
是宴会桌上那个中年男人,秦诗雨的二叔,秦振华。
秦老爷子深吸一口气: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。
秦振华走进来,身后跟着周管家,还有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。那两个男人站在门口,像两尊门神,堵住了唯一的出口。
“爸,这么晚了还在谈事?”秦振华笑容满面,“周管家说,赵公子有份礼物要送给诗雨,我顺便带他上来。”
周管家上前一步,手里捧着一个檀木盒子。
盒子很精致,雕着缠枝莲纹。他打开盒盖,里面铺着红色丝绒,上面躺着一支玉簪。簪身通透,雕成梅花形状,花蕊处嵌着细小的红色宝石。
“赵公子说,这支‘寒梅簪’是用千年寒玉雕的,能镇住秦小姐体内的寒气。”周管家声音平稳,“请秦小姐收下。”
秦诗雨没动。
她看着那支簪子,手指在身侧微微颤抖。叶辰能感觉到,她体内的寒症正在被某种力量牵引,像潮水一样翻涌。
那簪子有问题。
“赵公子好意,心领了。”秦老爷子开口,“礼物太贵重,诗雨受不起。”
“秦老爷子客气了。”周管家微笑,“赵公子说了,这只是见面礼。等秦小姐戴上簪子,他会亲自上门,谈后续的治疗方案。”
“后续?”
“是啊。”周管家看向秦诗雨,“赵公子认识一位神医,专治疑难杂症。只要秦小姐配合,保证三个月内,药到病除。”
配合。
这个词用得很妙。
秦诗雨脸色更白了。她后退一步,撞到书架上,几本书哗啦掉下来。秦明想上前,被门口那两个黑西装男人拦住。
“二叔!”秦明低吼,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
“我干什么?”秦振华笑了,“我在帮侄女治病啊。诗雨这病拖了这么多年,你们不着急,我着急。赵公子有门路,为什么不试试?”
“试试?”秦老爷子声音冷得像冰,“用我孙女的身体试?”
“爸,话不能这么说……”
“滚出去。”
三个字,掷地有声。
秦振华笑容僵在脸上。周管家合上檀木盒子,微微躬身:“秦老爷子,赵公子还让我带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城南老宅那块地,秦家握了二十年,也该动动了。”周管家抬起眼,“如果秦家不愿意动,赵公子可以帮忙。只是到时候,动的可能就不止是地了。”
威胁。
赤裸裸的威胁。
叶辰忽然笑了。
笑声在紧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。所有人都看向他,包括周管家。这个老狐狸第一次正眼打量叶辰,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疑惑。
“你笑什么?”秦振华皱眉。
“我笑赵天豪。”叶辰说,“派人下毒,送毒簪,还想要地。他是不是觉得,秦家没人了?”
周管家眼神一冷:“这位是?”
“叶辰。医生。”
“哦,叶医生。”周管家点头,“听说你治好了秦小姐的寒症?年轻有为啊。不过秦小姐的病根深蒂固,光靠针灸可除不了根。”
“所以需要赵公子的毒簪?”
“叶医生慎言。”周管家笑容不变,“那簪子是宝物,能温养经脉,怎么是毒呢?”
叶辰走到秦诗雨身边,从她发间取下一根普通的发夹。他拿着发夹,走到周管家面前,伸向檀木盒子。
“你干什么?”周管家后退。
“验货。”
叶辰用发夹轻轻碰了碰玉簪。
没有声音,没有火花。但三秒后,发夹尖端开始变黑。不是锈迹的那种黑,而是像被墨水浸透,从金属内部透出来的暗沉。
周管家脸色变了。
“寒玉?”叶辰看着他,“这是‘阴髓玉’,产自极阴之地,长期接触会吸走人体阳气。秦小姐本就体寒,戴上这支簪子,三个月内必死无疑。”
书房里死寂。
秦振华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门口那两个黑西装男人手摸向腰间,但被周管家一个眼神制止。
老狐狸深吸一口气,重新露出笑容:“叶医生好眼力。不过……你说这是阴髓玉,有证据吗?”
“要证据?”叶辰也笑了,“简单。”
他忽然伸手,抓起檀木盒子里的玉簪。
动作太快,周管家根本没反应过来。等他想抢时,叶辰已经退到窗边,举起簪子对准窗外的月光。
月光透过玉簪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影子。
不是正常的影子。
那片影子在蠕动。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,扭曲,纠缠。影子中心,渐渐浮现出一张人脸——模糊,痛苦,张着嘴像是在尖叫。
“阴髓玉成型时,要用活人祭炼。”叶辰声音平静,“祭炼者的魂魄会被封在玉里,成为养玉的养分。这支簪子,至少吞过三条人命。”
秦诗雨捂住嘴。
秦老爷子抓起桌上的镇纸,狠狠砸向秦振华:“畜生!你帮外人害自己侄女?!”
镇纸擦着秦振华的额头飞过,砸在墙上,裂成两半。血从额角流下来,秦振华踉跄后退,撞到书架。
“爸,我不知道……我真不知道……”
“滚!”秦老爷子指着门,“从今天起,你不是秦家人。带着你的主子,滚出秦家!”
周管家收起笑容。
他深深看了叶辰一眼,那眼神像毒蛇的信子,冰冷黏腻。然后他弯腰,捡起掉在地上的檀木盒子,转身走向门口。
两个黑西装男人让开路。
走到门边时,周管家停下脚步,回头。
“叶医生,我们还会见面的。”
门关上了。
脚步声远去,消失在楼梯尽头。书房里只剩下四个人,和地板上那片还在蠕动的影子。秦诗雨腿一软,跌坐在沙发上。
秦明扶住爷爷:“爷爷,您坐下。”
秦老爷子没坐。他走到叶辰面前,看着那支玉簪。月光下,簪子里的那张人脸越来越清晰,是个年轻女人,眼睛睁得很大,满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