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欢迎来到第二阶段试验场。”
电台里的声音掐断,只剩冰碴刮擦耳膜的白噪音。
小吴的手指死死扣在送话键上,指节青白。他猛地抬头,喉结滚动,却发不出一个音节。
王大山把步枪横在膝头,枪口朝天,拇指抵着击锤——那姿势不是对外,而是对着身后自己人。
李二狗蜷在冻硬的雪壳上,左腿断骨戳破棉裤,血早凝成黑痂。他没睁眼,只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,牙齿咯咯打颤。
赵铁牛蹲在电台旁,没碰那台哑掉的15瓦。他盯着雪地上一道半尺宽的湿黑拖痕,从雪谷口延伸出来,尽头是一具穿灰蓝棉袄的尸体。
刘瘸子拄拐站在三步外,空荡荡的右裤管被风掀起。“不是我们拖的。”他说。
没人接话。
陈海蹲到尸体旁,刺刀挑开领口。棉袄内衬缝着一块硬布,印着模糊的字:**七连三排**。
他手一顿。
小吴喉结又滚了一下,这次挤出一个字:“……操。”
王大山咔哒一声推弹上膛。
赵铁牛没动。他伸手,从尸体腰后抽出一把匕首——刀柄缠着褪色红布条,刀鞘上刻着歪斜的“赵”字。
是他自己的刀。
三天前,他亲手插进孙小毛咽喉的那把。
风卷着雪粒抽在脸上,生疼。
赵铁牛慢慢站起身,雪粒钻进睫毛,他眨都不眨。“谁干的?”声音不高,像冻土下的暗流。
没人应。
李二狗突然呛咳起来,吐出一口黑血,混着几片银亮碎屑——金属渣。
小吴猛地转身,枪口指向李二狗:“你吃了?”
李二狗抖得更凶,嘴唇乌紫:“……没……没敢咽……吐了……”
“吐哪儿了?”
“……雪坑里……”
王大山一步跨过去,靴底碾住李二狗手腕,俯身抠他喉咙。李二狗惨叫,喷出更多黑血,血里浮着细小的齿轮残片,在雪地上反着冷光。
刘瘸子嘶声喊:“别碰他!他嘴里有东西!”
话音未落,李二狗双眼暴凸,牙关猛地咬合——咔嚓一声,舌根断裂,血箭飙出三尺远。他脖颈青筋炸起,喉结滚动,竟把半截断舌硬生生吞了下去。
小吴枪口一偏,子弹擦着李二狗耳际钉进雪地。“再动,我打你天灵盖。”
李二狗喉咙里咕噜作响,嘴角咧开,露出沾血的牙床——那里没有舌头,只有一圈暗红肉芽,正缓缓蠕动,向断口中央聚拢。
赵铁牛终于开口:“把电台拆了。”
小吴一怔:“排长?”
“拆。线、电池、喇叭——全拆。留外壳。”
陈海立刻蹲下,匕首撬开电台后盖。铜线绞着铅皮,滋啦冒蓝火花。
王大山松开李二狗,转向赵铁牛:“排长,我们只剩三发子弹。水壶空了。干粮袋里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……只有半块冻硬的杂粮饼,掰开能分七份。”
赵铁牛点头:“分。”
“可李二狗不能吃。”小吴声音发紧,“他吞了机械……会传染。”
“那就让他饿着。”王大山说得干脆,“活人总比活鬼重要。”
刘瘸子突然冷笑:“活鬼?那你背上背的是什么?”
所有人目光刷地扫向王大山后背——那里用绑带捆着一具尸体,棉帽遮脸,只露出半截脖颈。尸身僵硬,但脖颈皮肤下,隐约有金属纹路游走,如活物呼吸。
王大山没回头,只把枪带勒得更紧:“张建国的尸。我拖回来的。”
“他死了?”小吴问。
“死了。”王大山说,“我亲眼看见他胸口塌下去,肋骨扎穿心口。”
赵铁牛忽然抬脚,靴尖踢向王大山后背。“卸下来。”
王大山没动。
赵铁牛又踢了一脚,雪沫飞溅:“卸。”
王大山喉结一跳,解下绑带。尸体滑落在地,棉帽歪斜,露出半张脸——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嘴唇青灰。
是张建国。
可他的左臂……完好无损。
断臂处裹着厚棉布,布角渗出暗红血渍,但布下轮廓分明——五指微屈,肘关节自然弯曲。
小吴倒吸冷气:“他……他胳膊没断?”
王大山脸色骤变,扑上去扯那棉布。
布条撕开。
底下没有断口。
只有一截崭新的、泛着冷灰光泽的机械臂,肘部液压关节正在微微收缩,发出极轻的“嘶——”声。
李二狗突然坐直,喉咙里咕噜作响,眼珠翻白,直勾勾盯住那截机械臂。
他断腿伤口处,黑血正顺着裤管往下淌,在雪地上蜿蜒成一条细线,不偏不倚,直直流向张建国尸体的手掌。
赵铁牛一脚踏在那血线上。
血停了。
他弯腰,摘下张建国左手手套。
掌心没有皮肤。
只有一片平滑钛合金板,中央蚀刻着编号:**X-7**。
刘瘸子拄拐踉跄后退,拐杖戳进雪里,拔不出来:“……孙福贵……”
“孙福贵”三个字刚出口,李二狗猛地仰头,喉结暴涨,颈侧皮肤裂开一道细缝——缝里透出幽蓝微光。
他张开嘴,没发出声音。
只有一枚黄铜齿轮,从他舌根缓缓顶出,滴着血,滚落在雪地上,叮当一响。
王大山抬枪就射。
赵铁牛侧身挡下枪口。
子弹擦着他耳际飞过,打在张建国尸体额头上,溅起一星暗红火花。
尸体没动。
但那截机械臂的肘关节,突然“咔”地转了九十度,五指张开,对准李二狗。
李二狗瞳孔骤缩,身体却不受控地向前爬——膝盖磨破,血混着雪泥,双手扒着雪地,指甲翻裂,直直扑向那截手臂。
距离一米。
半米。
赵铁牛抬脚,踩住李二狗后颈,靴底碾进雪里,把他死死摁住。
李二狗喉咙里爆出非人的嘶鸣,颈侧裂缝扩大,蓝光暴涨。
就在这时——
远处雪坡上传来闷响。
不是炮声。
是履带碾过冻土的震动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王大山瞬间扑到雪堆后,举枪扫视坡顶:“北面!三点钟方向!”
小吴扑向电台外壳,抓起半截天线当望远镜。
刘瘸子突然扔掉拐杖,用残肢撑地,嘶吼:“不是北面!是东面!听——”
风势变了。
雪粒不再横刮,而是打着旋儿往东南方涌。
陈海猛地抬头,脸色煞白:“风向……跟昨天反了。”
赵铁牛松开李二狗,直起身,抹了把脸上的雪水。
他看向东南。
雪雾稀薄处,一道黑线正缓缓浮现。
不是坦克。
是人。
密密麻麻,排成散兵线,踏雪无声。
灰蓝棉袄,棉帽护耳,肩背步枪——和他们一模一样。
王大山低吼:“七连的装束……谁他妈敢冒充?”
小吴把天线一折,指着最前排:“看袖标!”
赵铁牛快步上前,接过天线,眯眼。
三百米外,最前排那人抬起左臂,抖了抖袖口积雪。
红布袖标在雪光下刺眼。
红底,金线绣字:**七连三排**。
和他们袖口那块,分毫不差。
赵铁牛喉结一动,没说话。
他忽然转身,抓起张建国尸体的手,掰开五指——掌心钛板编号清晰:**X-7**。
他盯着那编号,忽然抬手,用匕首狠狠刮过自己左袖——红布撕裂,露出底下同样鲜红的底衬。
小吴声音发颤:“排长……咱的袖标,也是红的。”
赵铁牛把匕首插回腰间,弯腰抄起张建国尸体,扛上肩。
“走。”
“往哪走?”王大山压低嗓子,“四面都是人!”
“往他们中间走。”
刘瘸子嘶笑:“疯了?”
赵铁牛已迈步,雪地留下深深脚印。他肩上尸体晃荡,机械臂垂落,指尖几乎扫到雪面。
李二狗挣扎着爬起,踉跄跟上,断腿拖出长长血痕。
小吴咬牙,背起电台外壳,追上去。
陈海最后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东南雪坡上,那些“七连士兵”已停下脚步,齐刷刷立定。
没有开枪。
没有呐喊。
只是站着。
像一排雪雕。
突然,最左侧那人抬手,摘下棉帽。
露出一张脸。
陈海浑身血液冻结。
那是他自己。
眉骨疤痕、右耳缺角、甚至嘴角那颗痣——分毫不差。
他猛地捂住右耳,指尖触到温热皮肤——可坡上那个“他”,耳垂上赫然一枚铜钉,钉尖泛着冷光。
陈海失声:“……我的耳钉……”
话音未落,坡上那个“陈海”也抬手,摸向耳垂。
动作同步。
分秒不差。
赵铁牛头也不回:“别看。”
陈海闭眼,转身狂奔。
雪坡上,三十盏绿光信号灯,毫无征兆地亮起。
不是一闪。
是明灭。
——短、短、长、短、长、长、短。
七连三排夜间联络暗号:**“铁牛在,勿撤。”**
小吴脚下一滑,跪倒在雪里,电台外壳砸在冻土上,哐当巨响。
他抬头,嘴唇哆嗦:“排长……他们怎么知道……这暗号?”
赵铁牛脚步未停,肩上尸体随步伐晃荡,机械臂垂落,五指在雪风中微微张合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沉得像埋进冻土十年的铁:“因为这暗号……”
风卷走后半句。
小吴只看见他侧脸绷紧的下颌线,以及左袖撕裂处,露出的那截手腕——
皮肤之下,一根银灰色导管正随着脉搏,缓慢搏动。
远处,绿光信号灯第二次明灭。
节奏未变。
但这一次,所有灯亮起时,光晕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、病态的幽蓝。
像电流,又像呼吸。
赵铁牛肩头,张建国尸体的机械臂肘关节,悄然转向东南方向。
五指缓缓收拢,捏成拳。
雪地上,李二狗拖出的血痕尽头,那枚黄铜齿轮静静躺着。
齿轮齿隙里,嵌着一缕暗红纤维——和赵铁牛袖口撕裂处的布料,纹路完全相同。
风掠过雪坡,吹散最后一片雾。
三十盏绿灯,映出坡下雪地上七具身影。
其中六具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第七具——赵铁牛的影子,停在雪地上,却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截断,戛然而止于他脚后跟三寸处。
影子断口处,雪面平整如镜。
镜中,没有倒影。
只有雪。
和雪下,缓缓浮起的一行蚀刻小字:
**【校准中……第83次迭代……】**
**同步率:97.4%。**
**清除冗余单元。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