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吴吐出的第三口血,砸在雪地上叮当作响。
一颗沾血的螺丝钉滚到李二狗脚边。李二狗盯着它,喉咙里发出被掐住般的嗬嗬声。
“排长……”小吴跪倒在地,十指抠进冻土,“我肚子里……有东西在动。”
话音未落,他腹部猛地鼓起拳头大的包。
那鼓包在皮肤下疯狂窜动,从左腹滑到右肋,将军装顶出狰狞的凸起。小吴惨叫仰倒,双手撕扯衣襟。王大山扑上去按住他,手掌压住游走鼓包的瞬间,脸色骤变。
“硬的!”王大山吼声发颤,“是铁疙瘩!”
刺刀寒光一闪。
陈海的刀刃已抵在小吴腹上三寸。赵铁牛铁钳般的手攥住他手腕,骨节嘎吱作响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剖出来!”陈海眼球爬满血丝,“那东西在啃他肠子!”
“剖开死得更快!”
“那就看着他被活活啃穿?!”
小吴的惨叫变成了呜咽。鼓包停在胸口正中,皮肤渗出暗红色油状液体。他眼睛瞪得极大,灰蒙蒙的天空倒映在扩散的瞳孔里,嘴唇翕动:
“多了一个……我们多了一个……”
嗤啦——
皮肉撕裂的闷响。
小吴胸口豁开碗口大的洞,一根沾满血肉的金属臂从里面刺出,五指张开,关节处滴落混着机油的浓血。金属手指在空中痉挛两下,软软垂落。
雪地陷入死寂。
所有人盯着那根从战友胸腔长出的机械臂,盯着微微抽搐的金属手指。李二狗第一个崩溃,抱头蹲下,整个人缩成发抖的一团。
“吃了……我们都吃了那东西……”他牙齿打颤,“都会变成怪物……”
“闭嘴!”王大山一脚踹飞雪块。
赵铁牛松开陈海,蹲身查看。机械臂从胸骨正中刺出,断面整齐如精密切割。他指尖触碰金属表面——冰凉,却残留着人体的余温。
“不是新长的。”赵铁牛起身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“这东西在他体内至少三天。”
“三天?”刘瘸子拄拐挪近,声音发颤,“三天前我们还没分食机械臂……”
“所以问题不在机械臂。”赵铁牛说,“问题在更早之前。”
他清点人数。
十一个。
加上小吴的尸体,十二个。可记忆里,雪谷逃生时算上自己应是十一人。小吴死了,该剩十个。
眼前却站着十一个活人。
“报数。”赵铁牛下令。
“一!”王大山率先反应。
“二!”
“三!”
……
数到李二狗是“九”,刘瘸子“十”,陈海“十一”。
赵铁牛沉默。
他在等第十二声。风雪呼啸,无人开口。十一个士兵面面相觑,每个人脸上都是同样的惊疑——刚才分明听见了十一个声音。
数出来的却只有十一个名字。
“再报一次。”赵铁牛声音压低,“报名字。”
“王大山!”
“陈海!”
“刘瘸子!”
……
名字一个个砸在雪地上。每报出一个,所有人都死死盯住发声者的嘴。李二狗带着哭腔报完自己名字后,下一个声音平静接上:
“孙福贵。”
声音带着疲惫。
所有人转头。雪堆旁蹲着的士兵站起身,拍掉膝盖积雪。破旧棉军装,冻得发青的脸,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赵铁牛记得这人——三天前暴风雪中走散,又自己摸回来的七连兵。
“孙福贵。”赵铁牛重复,“七连三排的?”
“是。”孙福贵站直,“排长,有问题?”
“问题大了。”王大山枪口抬起,“七连三排上个月在长津湖就打光了,全连只剩三个伤员后送。你从哪冒出来的?”
孙福贵笑了。
嘴角咧开的弧度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。
“王班长记性真好。”他说,“可如果七连三排打光了,那我是谁?”
哗啦——
五支枪同时上膛。陈海、王大山和另外三名士兵枪口锁定孙福贵。李二狗连滚带爬躲到赵铁牛身后,刘瘸子拄拐挪向侧翼,形成半个包围圈。
孙福贵纹丝不动。
他甚至没看枪口,只盯着赵铁牛。
“排长,你也觉得我有问题?”
赵铁牛没答。他在记忆里搜索孙福贵——暴风雪那夜,队伍在雪洞休整,天亮时多出一人。当时又冷又饿,无人细问,只当是走散友军。
现在回想,那夜雪洞没有脚步声。
这人像凭空出现。
“你说你是七连三排的。”赵铁牛开口,“你们排长叫什么?”
“张永贵。”
“指导员?”
“牺牲了,叫不出名字。”
“你们连的暗号?”
孙福贵沉默两秒。
就这两秒,王大山食指扣上扳机。
“没有暗号。”孙福贵说,“七连三排接到的最后命令是死守128高地,不需要暗号。因为没人会活着回来。”
太真实了。
真实到所有枪口都晃了一下。赵铁牛看见王大山脸上的犹豫——若这是伪装者,该编个完美暗号,而非承认“没有暗号”。
但这也可能是最高明的伪装。
“放下枪。”赵铁牛下令。
“排长!”
“执行命令!”
枪口缓缓垂下,握把却未松。孙福贵站在包围圈中央,脸上古怪笑容消失,换成近乎悲悯的表情。
“你们在找多出来的那个人。”他说,“但你们没想过,多出来的可能不是活人。”
他抬手指向小吴尸体。
又缓缓转向赵铁牛。
“也可能,”孙福贵轻声说,“是死人混进了活人堆里。”
冰锥扎进每个人心脏。
赵铁牛感到身后李二狗的颤抖,感到周围士兵呼吸停滞。他自己胸腔里那颗机械心脏泵出冰冷液体,流过坏死血管。
三天前就死了。
这话他在献祭台上说过。如今从别人嘴里吐出,格外刺耳。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赵铁牛问。
“我想说,排长,你检查过自己的阵亡通知书吗?”孙福贵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,“补给箱里那张。看过签发日期吗?”
赵铁牛没动。
通知书在他贴身口袋揣了三天。他看过无数次——姓名、番号、阵亡地点、时间:1950年11月28日,长津湖以东无名高地。
但他确实没注意签发日期。
“给我。”
孙福贵递过纸。展开瞬间,赵铁牛看见右下角那行小字:
**签发日期:1950年11月25日。**
三天前。
阵亡通知书在他“阵亡”前三天就签发了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王大山凑近看了一眼,声音发干,“这他妈是预判你会死?”
“不是预判。”孙福贵说,“是通知。通知相关单位,这个人会在三天后死。所以补给箱里准备了七套合身军装——设计者知道,走到这里的人刚好剩七个。”
“设计者?”陈海抓住关键词,“谁的设计?”
孙福贵没回答。
他抬头看向雪谷上方。几乎同时,第一发炮弹的尖啸撕裂天空。
轰——
爆炸点在五十米外,雪浪冲起三米高。赵铁牛将李二狗按倒在地,碎雪冻土劈头砸下。第二发、第三发炮弹接踵而至,落点急速逼近,明显是校正射击。
“敌军总攻!”王大山嘶吼,“找掩体!”
雪谷无掩体。
两侧陡峭雪坡,谷底平坦如操场,唯一遮蔽是炸出的弹坑。赵铁牛拖李二狗滚进第一坑,其他人连滚带爬各自找坑。刘瘸子腿脚不便,陈海折回拽他,两人刚跳进坑,原先位置炸开火花。
炮弹密度飙升。
赵铁牛从坑沿探头,心脏一沉——雪谷两侧坡顶现出人影。不是散兵线,是完整进攻队形,至少两个排兵力同时下压。
“他们要闷死我们!”王大山在隔壁坑吼,“排长,弹药!”
弹药。
赵铁牛摸向腰间手榴弹袋,只剩两颗。步枪弹匣余二,合计不足六十发。他看向其他人——陈海比划手势,示意只剩一匣;王大山摇头,手榴弹已光;刘瘸子举起空枪。
全排弹药撑不过五分钟。
又一发炮弹砸落近处。这次炸起的不是雪,是黑色冻土和——木箱碎片?
赵铁牛眯眼。
弹坑底部炸开口子,露出埋着的木箱一角。深绿色,印模糊朝文,箱体形状他太熟悉。
弹药箱。
“下面有东西!”他吼,“挖!”
陈海第一个扑来,用刺刀撬,用手刨。王大山也爬出弹坑,两人疯了一样挖开冻土。更多木箱露出——不是一箱,是一排,整整六箱埋在地下半米。
“是补给点!”王大山声音发颤,“老天开眼!”
赵铁牛没动。
他盯着那些箱子,盯着埋箱的冻土层——太整齐,像精心埋好又留了标记。炮弹偏偏炸开这里,偏偏在他们弹尽粮绝时。
太巧了。
巧得像陷阱。
“别开箱!”他喊。
晚了。
陈海已撬开第一箱锁扣。箱盖掀开瞬间,没有弹药,没有食物,只有满满一箱黑色粉末。
火药。
六箱全是火药。
“撤!”赵铁牛声音变调,“离开箱子!”
坡顶枪声响起。
不是扫射,是精准点射。第一发子弹打在陈海脚边,第二发擦王大山肩飞过,第三发——击中最靠外那箱火药。
没有爆炸。
子弹钻进火药堆,只冒一缕青烟。但赵铁牛看见击中的位置:箱体侧面贴着一张纸,被子弹打穿。
那张纸是他口袋里的阵亡通知书。
或者说,是一模一样的副本。
“他们在逼我们用那个……”王大山也看见,脸色惨白,“排长,他们知道你有通知书!”
第二波点射袭来。
子弹全部瞄准火药箱。一发、两发、三发,箱体打出一个个孔洞,黑色火药从孔里漏出,洒在雪地上像扭曲的黑蛇。
坡顶敌军在笑。
赵铁牛听见笑声,猫捉老鼠般戏谑。他们不急着冲锋,不急着歼灭,他们在等——等这支孤军做出选择。
要么被子弹打死在雪谷。
要么点燃火药,炸出生路,同时烧掉那张预知死亡的通知书。
“排长!”陈海爬回弹坑,满脸是汗,“他们埋了引信!箱子下面有导火索,直通谷口!”
“谷口?”
“对!炸开谷口雪崩堆,路就通了!”
所以这才是设计。
用弹药箱诱惑,用子弹逼迫,最后给你一条看似生路的绝路——点燃火药炸开谷口,但火药堆里混着你的阵亡通知书。烧掉通知书意味什么?承认死亡?触发机制?
赵铁牛不知道。
他只知再犹豫,所有人都会死。
“全体听令!”他爬出弹坑,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通知书,“向谷口移动,准备冲锋!”
“排长你要——”
“执行命令!”
王大山咬牙拽起李二狗后撤。陈海架起刘瘸子,其他士兵交替掩护向谷口移动。坡顶枪声密集,子弹追着脚步打,却依然未全力拦截。
他们在放水。
放你到谷口,放你点燃火药,放你走进下一阶段。
赵铁牛冲到火药箱旁,撕下箱体上副本通知书。纸张冰凉,和正本一模一样,连折痕都相同。他将两张纸叠合,掏出最后半盒火柴。
第一根划断。
第二根受潮。
第三根擦燃时,一发子弹打中脚边火药堆,火星四溅。
嗤——
引信燃了。
不是他点的,是子弹火星溅燃的。黑色导火索嘶嘶作响,如苏醒毒蛇,向谷口窜去。赵铁牛转身狂奔,身后是导火索燃烧的刺鼻味,是坡顶敌军突然爆发的全力射击。
子弹追咬后背。
他扑进谷口雪堆时,王大山已架好最后两挺机枪——从尸体捡的,子弹不足百发。
“排长,导火索到哪了?”
赵铁牛回头。
导火索火星已消失在雪下,嘶嘶声仍在继续。它在雪下穿行,直奔谷口那堵三米高雪崩堆积墙。墙后是什么?不知。可能是生路,可能是更大陷阱。
也可能空无一物。
“准备冲击波!”他吼,“捂耳张嘴!”
最后一字出口瞬间,世界变成纯白。
不是雪白,是光白。火药堆爆炸的闪光吞噬一切颜色,紧接着冲击波如透明巨墙撞来。赵铁牛感觉整个人被抛飞,砸进雪堆,滚出七八米。
耳中只剩嗡鸣。
他挣扎爬起,看见谷口雪崩墙炸开大洞。洞后不是山体,是向下倾斜的冰隧道,人工开凿痕迹明显,洞壁挂着未熄的矿灯。
隧道。
地下工事。
“走!”赵铁牛嘶喊,“进隧道!”
士兵们连滚带爬冲洞口。王大山拖李二狗,陈海背刘瘸子,其余人互相搀扶。坡顶枪声停了,敌军未追,他们只是站在坡顶目送,像目送实验品进入下一个笼子。
赵铁牛最后一个钻入隧道。
转身时,他看见雪谷里六箱火药残骸仍在燃烧,黑烟柱升空,烟尘中飘散烧成灰的纸屑——阵亡通知书的灰烬。
两张都烧了。
正本与副本。
隧道温度明显高于外界,冰壁在矿灯下泛蓝光。赵铁牛清点人数,连他在内,七个。
刚好七个。
与补给箱里军装数量对上。
“排长……”王大山喘粗气,“这地方邪门。”
确实邪门。
隧道太干净,无积雪杂物,地面铺防滑铁网格。矿灯每隔十米一盏,全亮着,像专为他们开的灯。空气弥漫消毒水味,混淡淡机油味。
赵铁牛抬手止步。
隧道在前方二十米处拐弯,拐角传来微弱声响——不是人声,是机械运转的嗡鸣,规律平稳。
“警戒。”
七人散开战斗队形,尽管只剩空枪刺刀。赵铁牛贴冰壁摸向拐角,探头瞬间,呼吸停滞。
拐角后非隧道尽头。
是巨大地下空间,至少篮球场大。空间中央立三排玻璃舱,每排五个,共十五个。舱内灌满淡蓝色液体,液体中悬浮着——
人。
穿各国军装的人。
苏联的、美国的、朝鲜的、中国的,还有几个穿分辨不出国籍的作战服。所有人闭眼,口鼻连呼吸管,胸口随液体微伏。
他们还活着。
或以某种形式活着。
玻璃舱后是一整面墙仪表盘,红绿指示灯闪烁。仪表盘前坐一人,背对他们,穿白大褂,手拿记录板。
那人听见脚步声,转过椅子。
是张建国。
断臂处接新机械臂,金属指间夹钢笔。他推了推眼镜——赵铁牛从不知张建国戴眼镜——露出标准微笑。
“比我预计晚十七分钟。”张建国说,声音经扩音器传出回音,“但考虑到你们经历内部猜忌、金属污染和诱导性轰炸,成绩还算合格。”
王大山举起空枪。
“张建国!你他妈——”
“放下武器,王大山同志。”张建国用钢笔敲记录板,“你们现在处于零号部队‘孤营’项目第二阶段试验场。我是本阶段监考官,编号X-0。”
零号部队。
赵铁牛想起兄长赵铁柱电台警告:别信你看见的。原来兄长早知——知张建国是零号的人,知这一切都是试验,知他们从踏进雪谷起就成了实验品。
“第一阶段测试生存意志与群体信任。”张建国起身,机械臂在灯光下反射冷光,“你们通过了,虽然代价惨重。现在开始第二阶段:认知重构。”
他按下仪表盘按钮。
十五个玻璃舱液体同时下降。舱门滑开,里面的人逐一睁眼,拔出呼吸管,赤脚踩地。他们眼神空洞,动作僵硬,但所有人转向赵铁牛七人。
“介绍一下。”张建国张开机械臂,“这些是前几批合格者。他们和你们一样,在绝境中做出‘正确选择’,现在他们将成为你们的……”
他顿了顿,找到合适词:
“考官。”
十五人迈步向前。
军装滴水,赤脚踩铁网格地面发出黏腻声响。他们从腰间抽出制式相同的短棍——棍头闪烁着不祥的蓝光。
张建国退到仪表盘后,机械手指在键盘上敲击。
“第二阶段目标:存活至认知重构完成。”他声音平静如宣读实验手册,“或者,成为下一批考官的素材。”
十五名“考官”同时加速,沉默地扑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