齿轮从断臂的豁口里弹出来,沾着黑油,在岩石上磕出清脆的响声。
赵铁牛弯腰捡起。金属还残留着体温,内侧刻着一行小字:X-7。
枪口顶住了张建国的后脑勺,小吴的手指扣在扳机上,青筋暴起。“你他妈是什么东西?”
惨叫声停了。张建国——或者说那具披着张建国皮囊的造物——慢慢转过头。脸上属于人类的恐惧像退潮般消失,只剩下空洞的平静。它甚至咧了咧嘴,仿生皮肤的接缝处微微开裂。“三天前,二号隘口。真的张建国咽气时,你们都在打鼾。我剥下他的脸,接上记忆模块。他娘做的腌菜很咸,他暗恋文工团的小芳,他怕黑……这些,现在都是我的了。”
王大山一拳砸在那张脸上。
金属颅骨发出闷响,凹陷下去一块。它没反抗,歪着头,纯黑的眼珠锁定赵铁牛。“排长,信了?规则是真的。我们中间……不止一个。”
滴答。
矿洞深处的渗水声,像秒针在走。
赵铁牛攥紧齿轮,锋利的边缘割进掌心,血渗进编号的刻痕里。他想起三天前的夜哨,张建国蜷在火堆边嘟囔梦话,喊了一声“娘”。第二天早上眼睛通红,说是沙进了眼。
原来那时候,战友的皮囊里就已经换了芯。
“其他人呢?”赵铁牛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摩擦。
“死了。或者成了我。”它用完好的那只机械手指了指洞壁上发光的诡异符号,“这座山是笼子,‘孤营游戏’的测试场。看人在绝境里怎么选:是捅刀子,还是手拉手?数据传回去,造更好的战争机器。”
小吴的枪管开始颤抖:“我们……是实验品?”
“是耗材。”它纠正道,断臂处的液压杆吱呀作响,“而且,你们的时间——”
话音未落,深处传来沉重的金属摩擦声。
那具穿着我军冬装的“尸体”站了起来,眼眶里的轴承转动,发出干涩的嘎吱声。它身后,滑开的金属通道泄出幽蓝的光,照亮地上横七竖八的躯体——同样的军装,胸口印着编号:X-1 到 X-6。
整整一个班。
“献祭一人,通道开启。”机械尸体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碾碎骨头,“或者,全部留下。”
赵铁牛扫过身边活着的面孔:王大山、小吴、李二狗、刘瘸子、陈海、卫生员小梅。七个。加上地上那七个,一个排齐了。
“圈套……”陈海嘶哑地笑起来,比哭还难听,“从被扔在这鬼山头开始,无线电静默,错误命令,追兵……全是设计好的。就为了把咱们赶进这个洞!”
小梅的尖叫刺破压抑。
李二狗不知何时爬到了那堆“补给”旁,用牙撕开一包压缩饼干。灰白色的粉末洒出来,他饿疯了,埋头就啃。
“吐出来!”赵铁牛扑过去。
晚了。新兵的眼睛瞬间瞪大,喉咙里发出被扼住的咯咯声。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死灰,他徒劳地抓挠自己的脖子,留下道道血痕,然后直挺挺栽倒,像一截迅速僵硬的木头。
小梅冲过去按压他的胸口,触手一片冰冷梆硬。
王大山踢开其他包装,全是同样的灰白粉末。“不是粮食……是饵。”
机械张建国发出愉悦的、带着电流杂音的笑声。“饿吗?越饿,选择才越真实。”
它的断臂处,浓稠的黑色机油一滴滴落下,却在触及地面时像活物般蠕动,蜿蜒爬向最近的那具编号尸体——X-3,孙小毛。机油钻进了尸体的鼻孔。
尸体的手指,抽搐了一下。
“跑!”赵铁牛的吼声在洞里炸开。
众人冲向那幽蓝的通道口。机械尸体没有阻拦,只是转动着轴承眼珠,目送他们。光映在每个人脸上,一片惨青。
通道狭窄,仅容一人。赵铁牛打头,王大山压尾。小梅架着刘瘸子,陈海几乎拖着瘫软的小吴。身后,传来孙小毛尸体关节复位的咔吧声,还有更多沉重的脚步正在加入。
“追上来了!”小吴回头一瞥,魂飞魄散。
赵铁牛没回头。他盯着通道尽头——一个圆形平台,中央立着金属柱,柱顶屏幕闪烁着猩红的数字:00:07:23。
七分二十三秒。
平台边缘刻着蝇头小字:“献祭者立于柱前,意识上传完成即开启生路。上传不可逆,肉体留存为实验载体。”
“要活人站上去……魂儿被抽走?”小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00:07:15。
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,越来越近,不止一个。八个“东西”堵死了退路。
王大山举起枪,弹匣轻得让他心慌——只剩三发。
“排长,咋办?”
赵铁牛的目光掠过每一张脸:王大山左肩的绷带渗着血;小吴眼神涣散;刘瘸子靠小梅撑着;陈海咬紧牙关,手却在微颤。
七个活人,八个死物,七分钟。
“抽签。”赵铁牛吐出两个字。
“什么?”
“抽签,定谁上去。”他从怀里摸出半截铅笔,在潮湿的洞壁上划下七道杠。六道短,一道刻意划得又深又长。“抽到长杠的,去。”
小梅的眼泪涌出来:“不能这样……”
“必须这样。”赵铁牛打断她,声音铁硬,“想全死在这儿?”
王大山盯着他:“你先抽。”
赵铁牛伸手,指尖划过那些刻痕,最终稳稳按在那道长杠上。“是我。”
“你作弊!”王大山一把抓住他手腕,“长杠划得不一样,你故意选它!当老子眼瞎?”
00:06:41。
孙小毛青灰色的脸出现在通道口,幽蓝的光给它镀上一层诡异的釉彩。它迈步,膝盖反向弯曲,踏出一步。
“没时间了。”赵铁牛甩开王大山,走向平台,“我是排长,命令。”
“你死了谁带路?!”陈海低吼。
“自己带自己。”赵铁牛踏上平台,脚步很稳,“记住:出通道左转三百米,有地下河,顺流出山。避开所有发光的标记。如果听到电台呼救……那是索命符。”
金属柱亮起扫描的红光,从上到下掠过他全身。
“识别:人类男性,生命体征稳定。意识上传准备——开始。”
柱顶滑开,六根闪着寒光的细针伸出,对准了他的太阳穴、后颈与脊椎。
小梅想冲过去,被王大山铁钳般的手死死按住。
“排长——!”小吴跪倒在冰冷的地上。
赵铁牛回过头,看了他们最后一眼。
然后,他笑了。
嘴角咧开的弧度精准得诡异,眼睛眯起的角度像是用仪器校准过。那不是赵铁牛粗犷豪迈的笑,是冰冷的、属于机械的模仿。
“对了,”他开口,声音里混进了细微的金属摩擦音,“有件事,忘了说。”
细针猛地刺入皮肤。
他的瞳孔骤然扩散,又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。
“我三天前,就死了。”
00:00:00。
通道尽头轰然洞开,刺眼的白光如潮水般涌入。王大山看见了生路,也看见赵铁牛的身体软软瘫倒在平台上——但在彻底倒下前,排长的嘴唇翕动了几下。
没有声音。
看口型,是:“快跑,还有第三个。”
孙小毛的尸体扑到了平台边缘。
王大山扛起小梅,陈海拽起小吴和刘瘸子,五人冲向那片吞噬一切的白光。身后,机械运转的轰鸣巨响中,金属地板滑开,赵铁牛的躯壳被黑暗无声吞没。
***
白光之外,是扑面的风雪和凛冽的寒气。
夜正深,雪片密集得让人睁不开眼。远处有零星的枪响,隔着至少两座山头。五人瘫在雪地里,肺叶火辣辣地疼,回头望去,百米外的山壁上,矿洞口正在缓缓闭合,像一只愈合的眼睛。
“排长他……”小梅把脸埋进雪里,肩膀耸动。
“收声!”王大山爬起来,抹了把脸上的雪,目光扫过幸存者,“五个。天亮前,必须找到藏身地。”
陈海突然按住他肩膀,力道很大。
“怎么?”
“排长最后那句话,”陈海的眼神像刀子,刮过每个人的脸,“‘还有第三个’。张建国是第一个,排长是第二个。那第三个‘它’……就在我们中间。”
小吴像被烫到一样向后缩,手里的枪下意识抬起。
刘瘸子瘫在雪里喃喃:“不可能……排长怎么会……”
“他三天前就死了。”王大山想起那个细节:三天前赵铁牛独自探路归来,脖子上多了一道寸长的疤,说是树枝划的。现在想来,那位置正好是颈椎连接处。
小梅抬起头,脸上泪痕冻成了冰凌:“那……带我们突围、给我们分粮、为二狗挡枪子的……是谁?”
“是载体。”陈海的声音低而冷,“零号部队的傀儡,用排长的皮囊和记忆,领着我们一步步走进屠宰场。可它最后为什么指生路?为什么救我们?”
狼嚎从山谷深处传来,悠长,凄厉,正在靠近。
王大山拔出刺刀,插进脚边的雪地。“先走。第三个是谁,现在翻脸,大家都得死。保持距离,轮流守夜,谁有不对劲——”他拍了拍空枪套,“用刀子说话。”
五人沉默地起身,拉开间隔。
小梅扶着意识模糊的刘瘸子,陈海打头探路,小吴断后,王大山走在最中间,手始终按在刀柄上。他想起赵铁牛教他拼刺时的样子:那双粗粝的大手纠正他的姿势,带着硝烟味的气息喷在耳边。
“刀要快,心要狠。战场上对敌人软一秒,死的就是你兄弟。”
教他刀法的人,三天前就没了。
那这三天里,拍着他肩膀笑骂、带着他们在弹雨里穿梭、最后回头露出诡异微笑的……究竟是什么?
山谷在前方拐弯,出现岔路。
左边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,很深,至少一个班的规模。右边是陡峭的斜坡,覆着冰雪,滑下去凶险,但足够隐蔽。
“走右边。”王大山说。
“左边可能是友军——”小吴争辩。
“这鬼地方哪来的友军?”陈海打断他,眼神锐利,“排长说过,所有呼救都是陷阱。脚印,更是。”
小吴闭嘴了。
他们开始下坡。雪混着碎石,每一步都打滑。刘瘸子脚下一软,连带扶着他的小梅一起滚了下去,撞在一棵枯树上才停住,闷哼声被风雪吞没。
王大山正要下去拉人,头顶传来细微的踩雪声。
他猛地抬头。
山崖边缘,站着一个人影。逆着惨淡的月光,看不清脸,但那轮廓、那站姿——破旧的军大衣,左袖空荡荡地飘着(断臂留在了矿洞里)。
是赵铁牛。
人影抬起右手,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。
那是他们排自创的暗号:前方有敌,分散隐蔽。
王大山浑身的血仿佛瞬间冻住。矿洞里的赵铁牛明明已经……那崖顶上这个,是什么?
人影一闪,消失在崖后。
坡下传来小梅压低的惊呼。王大山冲下去,看见她指着雪地——一串新鲜的脚印从坡底延伸向黑黢黢的密林。脚印很深,背负着重物。但令人头皮发麻的是,脚印只有左脚。
右脚印呢?
陈海蹲下,手指拂过雪面:“右脚是拖行的。这人右腿废了,或者……根本没有右脚。”
刘瘸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完了,用气声说:“是周卫国。”
几道目光瞬间钉在他身上。
“七连三排排长,周卫国。”刘瘸子眼神发直,“上个月踩了地雷,右脚炸没了。都说他死了,可……没找着尸首。”
小吴喉结滚动:“如果他没死……”
“如果他不是‘活’着呢?”陈海站起身,眼神像淬了冰的匕首,“第三个‘它’,用一具残缺的身体当载体,是不是更不容易被怀疑?谁会对一个瘸子设防?”
密林深处,传来清晰的树枝断裂声。
很近。
王大山压低身形,刀锋出鞘:“散开!找掩体!不管来的是——”
枪响了。
不是来自密林,是从他们身后的山崖顶上。子弹精准地打在王大山脚前半尺,溅起一蓬雪泥。接着是第二发、第三发,全是冷静的点射,每一枪都逼得他们扑进最近的雪窝。
“狙击手!”陈海滚到树后。
王大山从雪里抬头,望向崖顶。
月光恰好掠过那里,照亮三个俯卧的身影。中间那人端着一支带瞄准镜的步枪,旁边两人警戒。距离太远,面容模糊,但中间那人换弹匣的动作——左手托枪,右手拍弹匣底,顺势用大腿往上一顶——独一无二。
是赵铁牛的习惯。全排只有他这么干。
矿洞里死了一个赵铁牛。
山崖上又出现一个。
到底有多少个“排长”?
狙击步枪的准星红光在雪地上游移,最后稳稳罩住了小梅藏身的那棵枯树。持枪者呼吸平稳,扣在扳机上的食指,缓缓压下——
“嘶啦……铁牛……能听见吗?”
无线电突然响了。不是他们的频道,杂音很大,但那个声音穿透风雪,清晰可辨。
是赵铁柱。
“……别信你看见的。重复,别信你看见的。我在你两点钟方向的山洞里,有重要情报。关于‘第三个它’的……真实身份……”
崖顶上,狙击手下压的食指,顿住了。
王大山抓住这电光石火的间隙,像豹子一样窜出,一把拽起小梅冲向密林深处。陈海和小吴拖着刘瘸子紧随其后。子弹追着他们的脚步,噗噗噗打在树干和雪地上,却不再瞄准要害。
仿佛……只是在驱赶。
狂奔出两百多米,枪声停了。
五人瘫在一条冻硬的河滩边,胸膛剧烈起伏,吸进的冷气像刀片刮着喉咙。王大山回头,崖顶上的人影已然消失。只有漫天大雪,无声地掩埋着足迹和可能存在的血迹。
小梅忽然僵住:“你们……听见没?”
“什么?”
“滴水声。”
滴答。滴答。微弱,却持续,从她背着的急救包里传来。
王大山一把扯过背包,撕开夹层——里面藏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罐,表面呼吸灯规律地明灭。一根细管连接着罐体,另一头插在包里的生理盐水袋中,正一滴滴渗出液体。
浓稠的、黑色的机油。
和机械张建国伤口里流出的,一模一样。
“什么时候……”小梅脸色煞白。
王大山想起矿洞混乱时,小梅的背包掉在地上,是赵铁牛捡起,递还给她。那时,排长的手似乎刻意在夹层的位置,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他放的。”陈海的声音发沉,“那个‘赵铁牛’,在我们身上留了记号。”
小吴抢过罐子就要往石头上砸。
“留着。”王大山拦住他。
“留它招鬼吗?!”
“也能引路。”王大山盯着那点幽绿的呼吸灯,“赵铁柱在电台里说,他在两点钟方向的山洞。如果是陷阱,我们去就是送死。可如果……他是真的呢?”
如果他知道如何分辨“它”,如果他能指出生路。
这是茫茫雪夜中,唯一可见的、可能是希望的微光。
王大山站起身,望向两点钟方向。山谷在此收束,岩壁如刀削斧劈,根本看不出任何洞穴的痕迹。雪幕厚重,十米之外便是混沌。
“投票。”他吐出一口白气,“去,还是不去?”
陈海第一个举手,眼神决绝:“去。”
小吴看着那呼吸灯,犹豫了几秒,手也举了起来。
小梅望向怀里的刘瘸子——老班长已经昏迷,伤口在低温下溃烂发黑。她闭上眼,再睁开时,手举得很高。
四比零。
“走。”王大山将罐子塞回背包,拉链只拉一半,让那点绿光隐约透出,“但记牢:见到赵铁柱,先控制住。他的话,听三分,信一分。”
队伍再次移动。
这一次更慢,更警惕。王大山和陈海拉开五米距离,走在最前。小梅和小吴架着刘瘸子居中。每走五十步,王大山必定回头,默数人影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。
第五次回头,还是五个。
第六次回头时,他脊背窜起一股寒意。
雪幕中,队伍末尾,多了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那人低着头,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,雪地上只留下极浅的痕迹。月光偶尔穿透雪幕,照亮那人的侧脸——张建国。断臂处胡乱裹着绷带,渗着黑红交杂的污渍。
王大山停下脚步。
所有人随之停下。
末尾那个“人”也停下,缓缓抬起头。确实是张建国的脸,但那双眼睛,没有眼白,一片纯黑。它扯开嘴角,露出下面金属的牙床。
“掉队……可不好。”它的声音重叠着,像两台坏掉的收音机在同时说话,“排长让我……看着你们。”
陈海拔出刺刀,怒吼着扑上去。
刀锋刺入胸口,没有血,只有一簇电火花爆开。它低头看了看刀柄,金属手指抓住陈海的手腕,一拧。
清晰的骨裂声。
陈海惨叫,刀脱手落下。
王大山扣下扳机——最后一颗子弹冲出枪膛,击中它的眉心。头颅向后一仰,黑色机油从弹孔涌出,但它没倒。松开陈海,纯黑的眼珠转向王大山。
“你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