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从通道尽头那具低垂的头颅里碾出来。
穿着我军冬装的“尸体”猛地抬头,下颌关节咔哒咬合。暗红色的光学镜片在眼眶里转动,锁死了挤在通道口的七个人影。喉部扬声器爆出一段严重失真、却烙印着我军通讯频段特征的电子音:
“欢迎……参加……孤营游戏。”
小吴的枪口瞬间抬起。
“别动!”赵铁牛仅存的右手死死按住他肩膀,断臂处的幻痛尖锐到眼前发黑。不是听到——是直接感觉到——一股低频脉冲正从那机械躯壳里扫出,刮过每个人的皮肤。“它在扫描。”
机械下颌继续开合,齿轮声混着电子杂音。
“规则一:参与者七人。规则二:通道尽头为安全区,存有补给及撤离载具。规则三:进入安全区需支付代价——献祭一名参与者。”
王大山从牙缝里挤出句脏话。
“规则四:献祭需在十分钟内完成。规则五:超时未献祭,通道将释放神经毒气。规则六:献祭方式不限,尸体必须完整置于标记圈内。”机械音顿了顿,扬声器爆出一阵刺耳电流,“倒计时……开始。”
通道尽头,金属墙壁骤然亮起。
直径两米的红色光圈在地面浮现,中央用白色涂料潦草勾勒出人形轮廓。墙壁高处,老式机械钟的秒针猛地一跳——九分五十九秒。
“排长!”陈海喉咙发紧,“这是逼我们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赵铁牛打断他,目光刮过每一张脸。小吴握枪的手在抖,王大山咬得后槽牙咯咯响,刘瘸子拖着伤腿往后缩,小梅死死搂着昏迷的李二狗,张建国则直勾勾盯着那个红圈。
还有一个人。
赵铁牛心头一凛。进通道时明明是七个——他自己、小吴、王大山、陈海、刘瘸子、小梅扶着李二狗、张建国。可现在,金属墙壁倒影里,挨挨挤挤映着八道影子。
多了一道。
“铁牛哥。”小梅声音带着哭腔,“二狗……二狗没气了。”
李二狗瘫在她怀里,胸口不见起伏。棉衣前襟浸透暗红,脸色在幽蓝应急灯下泛出死灰。
张建国猛地转头,眼球几乎凸出。
“十分钟。”他喃喃道,嘴角抽搐,“十分钟后毒气……”
“你他妈想说什么?”王大山一把揪住他衣领。
“我说错了吗?”张建国挣开,目光却黏在李二狗身上,“他本来就快死了!我们为什么要为一个死人——”
啪!
耳光抽得张建国踉跄后退,撞上金属墙壁。
通道死寂。机械钟秒针走动声被无限放大:咔、咔、咔。
“听着。”赵铁牛声音压得极低,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,“穿上这身军装,枪口就只能对外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钉进张建国惨白的脸,“谁再提‘献祭’,我就把他扔出去喂无人机。”
小吴突然抬手指墙:“排长,钟!”
八分四十七秒。
时间在流逝。金属墙壁光滑如镜,赵铁牛再次数倒影——还是八道。多出来的影子站在最外侧,轮廓模糊,却穿着同样冬装,戴着同样棉帽。现实里,那个位置空无一物。
“陈海。”赵铁牛没回头,“你左后方有什么?”
陈海猛地转身举枪。
通道延伸进黑暗,应急灯每隔十米亮一盏,光线三十米外就被吞噬干净。
“空的。”陈海声音发干,“排长,你看见什么了?”
赵铁牛没答。断臂处又开始疼,不是伤口撕裂——是更深层的东西在预警。自从装甲车里听见兄长声音,自从炸断这条胳膊,他就时不时“感觉”到不该感觉的东西。
比如现在。
他能感觉到那个多出来的“影子”在呼吸。
看不见,听不见,但一股微弱、带着铁锈味的气流正从那个方向传来。一下,又一下,规律得不像活人。
“搜墙。”赵铁牛下令,“找暗门、通风口,任何出口。王大山带两人往深处探,别超五十米。小梅照顾伤员,小吴盯死那铁棺材。”
“那……那个圈呢?”张建国指着红圈。
“当它死了。”
队伍动起来。王大山带着陈海和刘瘸子摸进黑暗,小吴枪口随机械尸体眼眶里的轴承微移,小梅撕开急救包做最后尝试。张建国站在原地没动。
赵铁牛走到墙边,右手摸索。
触感冰凉,接缝严丝合缝。沿墙走了十几米,应急灯光在某个角度突然折射出一片雪花点——不是倒影,像老式监控屏幕。
画面一闪而过。
他停下,脸几乎贴墙。
雪花点再次出现,持续两秒。画面里是间布满显示屏的房间,十几个白防护服人影在忙碌。中央最大那块屏幕上,赫然是这条通道的实时影像:七个清晰人影,以及一个在画面边缘若隐若现的淡红色轮廓。
那轮廓正站在张建国身后。
赵铁牛猛地回头。
张建国仍站在原地,低头,双手插兜。身后空空如也。
但墙壁画面里,淡红色轮廓伸出一只“手”,搭上了张建国肩膀。
“建国!”赵铁牛吼道。
张建国抬头。
眼睛在幽蓝光下泛着水光,瞳孔扩散,嘴角却向上扯出僵硬弧度。
“排长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,“李二狗死了。”
小梅的哭声撕裂寂静。
李二狗胸口最后一点起伏停止。年轻的新兵躺在冰冷金属地上,眼睛半睁,瞳孔里倒映着顶棚幽蓝的灯。
机械钟显示:六分十二秒。
“现在不是死人。”张建国继续说,手从口袋抽出。他握着一把刺刀——不知何时藏的,刀身泛冷光。“是‘尸体’。规则只要完整尸体,没说必须活的,对吧?”
小吴枪口转向他:“放下刀!”
“放下?”张建国笑了,笑声在通道里撞出诡异回音,“放下全得死!六分钟!你们真以为能找到出口?”他握紧刺刀,一步步逼近李二狗尸体,“反正他死了,废物利用有什么错?我们活着出去,才能报仇,才能——”
“我说,放下。”赵铁牛挡在他面前。
两人相距不到两米。赵铁牛看见张建国额头的冷汗,握刀手的剧烈颤抖,瞳孔深处那抹几乎溢出的恐惧。
还有别的东西。
在张建国瞳孔倒影里,赵铁牛看见了自己——以及自己身后,那个多出来的影子正缓缓抬臂。
“排长。”张建国声音突然变轻,“你感觉到了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它在看着我。”张建国眼球开始不受控制地左右转动,“从矿洞开始,从标记亮起来开始……它就在我耳朵边上说话。”他抬起左手捂耳,刺刀仍握在右手,“它说按规则做就能活。它说这是唯一的活路。”
赵铁牛突然明白了。
多出来的影子不是“多了一个人”。
是有东西附在了张建国身上。
“建国,听我说。”赵铁牛慢慢伸出右手,掌心向上,“把刀给我。那不是你的想法,是它在影响你。我们能找到其他办法,我保证。”
“保证?”张建国猛地后退,刺刀横胸,“你拿什么保证?你的断胳膊?还是那套‘不抛弃不放弃’的漂亮话?”声音陡然拔高,“这一路死了多少人?老孙、大刘、七连的兄弟……他们信你,跟着你,结果呢?全死在山沟里了!”
王大山三人从黑暗里冲回。
“排长!尽头是死路!墙厚得能防炮弹,连条缝都没有!”
四分五十秒。
机械尸体喉部扬声器再响:“检测到参与者死亡。尸体符合献祭条件。请将尸体置于标记圈内。”
张建国眼睛骤亮。
“听见了吗?连它都说可以!”他绕过赵铁牛扑向李二狗。
小梅尖叫着阻拦。
混乱爆发。
张建国挥刀逼退小梅,弯腰拖李二狗脚踝。王大山侧面包抄,肘击砸向他后颈。张建国却像背后长眼般侧身躲过,反手一刀划破王大山的棉衣袖口——棉絮混着血丝飞溅。
“按住他!”赵铁牛吼道。
陈海和小吴同时扑上。三人把张建国按倒在地,刺刀当啷一声滑出老远。张建国在下面疯狂挣扎,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。
“放开!你们都想死吗!还有四分钟!四分钟!”
赵铁牛捡起刺刀。
他走到红圈旁蹲下,刀尖划过白色人形轮廓。传来轻微阻力——不是划金属,像划过有弹性的薄膜。
抬头,看向机械尸体。
那“尸体”眼眶里的轴承停止转动,暗红镜片直直对着他。
“规则是谎言。”赵铁牛突然说。
机械尸体无反应。
“如果献祭真能开门,你们根本不需要设局。”赵铁牛起身,刀尖指向机械尸体,“你们在测试什么?测试绝境里会不会自相残杀?测试人性底线?”他冷笑,“那你们找错人了。”
三分二十秒。
通道顶棚传来轻微泄气声。四个角落通风口同时喷出淡绿色烟雾,下沉速度快得不正常,转眼弥漫到膝盖高度。
“毒气!”刘瘸子拖着伤腿后缩。
张建国在压制下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:“晚了!现在全晚了!你们这些蠢货——”
赵铁牛没理他。
盯着机械尸体,断臂处的幻痛在这一刻达到顶峰。疼痛像烧红的铁钎从断口捅进大脑,在颅骨内壁刮擦出刺耳噪音。而在那噪音深处,他“听”见了别的东西。
一段频率。
很微弱,但持续不断,从机械尸体内部发出,沿金属墙壁传导,最终汇聚到红圈下方。那不是开启通道的信号——是维持能量场稳定的共振频率。
而这个频率,正在被干扰。
干扰源来自……
赵铁牛猛地转头看向张建国。
压制他的三人突然同时松手后退。
张建国从地上爬起,动作僵硬得不似人类。他站直身体,脖子以诡异角度歪向一侧,嘴角僵硬的弧度咧得更开。
“被发现了啊。”他说。
声音变了。不再是张建国的嗓音,而是混杂电子杂音和多重人声的诡异合成音。
小吴举枪瞄准,扣扳机的手指颤抖。
“开枪啊。”‘张建国’歪头看他,“打死我,尸体正好献祭。多完美,对吧?”向前一步,膝盖关节发出齿轮转动的咔哒声,“还是说……你们舍不得?”
王大山从腰间抽出最后一颗手榴弹。
“排长,下命令吧。”
赵铁牛没说话。
他在“听”那个频率。干扰源确实来自张建国体内——不,是来自附着在他身上的东西。那东西在模仿人类心跳、呼吸、甚至体温,但它维持存在的能量场和机械尸体同源。两个同源能量场靠得太近,互相干扰。
干扰导致的结果是……
机械尸体眼眶里的红光突然开始明灭闪烁。
“警告……能量波动……警告……”
顶棚喷出的毒雾停滞了一瞬。
就是现在。
赵铁牛冲向红圈,右手握紧刺刀,用尽全身力气朝白色人形轮廓的“心脏”位置刺下。
刀尖刺入瞬间,他感觉到坚硬阻力——但紧接着,某种东西破碎了。
不是金属破碎声。
像玻璃,又像冰层,还混杂电流短路的噼啪声。红圈剧烈闪烁,白色轮廓线条扭曲、溶解。机械尸体喉部爆出一连串尖锐电子噪音,整个躯干剧烈颤抖,眼眶里的红光彻底熄灭。
毒雾停止喷射。
通道尽头那面厚重金属墙壁,从中间裂开一条缝。
缝很窄,只够一人侧身通过。但透过缝隙,能看见后面是向上的阶梯,阶梯尽头有自然光漏下。
“门开了!”陈海喊道。
‘张建国’发出一声非人尖啸。
他——或者说它——扑向赵铁牛,速度比人类快得多。赵铁牛侧身闪避,断臂处传来撕裂剧痛。刺刀卡在了光圈中央,他现在手无寸铁。
王大山扔出手榴弹。
不是扔向‘张建国’,而是扔向机械尸体。
爆炸在密闭空间里震耳欲聋。气浪把所有人都掀翻在地,金属碎片混着机械零件残骸四处飞溅。赵铁牛在翻滚中看见‘张建国’被一块碎片击中肩膀,动作迟滞半秒。
半秒就够了。
小吴开火。
子弹打在‘张建国’胸口,棉衣炸开团团棉絮,但下面露出的不是血肉——是泛着金属光泽的仿生结构,以及一层半透明的防护膜。
“打不穿!”小吴换弹夹的手在抖。
‘张建国’转身,那张属于年轻战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眼睛深处跳动着两簇幽蓝的数据流。
“为什么要反抗呢?”它说,声音恢复了张建国的嗓音,却平静得可怕,“按规则做,你们都能活。现在……”它抬手指向裂开的门缝,“门开了,但你们失去了献祭品。游戏进入……惩罚阶段。”
通道顶棚所有的应急灯同时熄灭。
黑暗吞噬一切。
赵铁牛在黑暗中听见了不止一个人的呼吸声——有他熟悉的,也有陌生的。有从前方传来的,也有从背后传来的。
还有从正上方传来的。
他抬头。
通道顶棚不知何时打开了一个缺口,十几条绳索垂落下来。每条绳索末端都吊着一个“人”——穿着和他们一模一样的冬装,戴着同样的棉帽,低垂着头,四肢软软晃荡。
应急灯重新亮起。
幽蓝的光照出那些“人”的脸。
赵铁牛看见了老孙。看见了七连那些死在山坡上的兄弟。看见了更多他叫不出名字、但穿着我军军装的面孔。
所有的“尸体”同时抬起了头。
所有的眼眶里,都转动着暗红色的机械轴承。
“惩罚内容:身份验证。”‘张建国’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,“你们之中,有一个人不是‘原装货’。找出它,杀死它。否则……”它顿了顿,“所有冒牌货都会苏醒。”
吊着的十几具机械尸体开始扭动关节。
绳索一根根断裂。
第一具“尸体”落在金属地面上,站了起来。
第二具。
第三具。
赵铁牛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、长着熟悉面孔的机械造物,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——小吴、王大山、陈海、刘瘸子、小梅,还有刚刚从昏迷中苏醒、正挣扎着爬起来的李二狗。
七个人。
但黑暗降临前,他听见了八个呼吸声。
有一个,不是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