篝火把李二狗的脸映得惨白,像糊了一层浸透的纸。
赵铁牛盯着那张脸,三秒后移开视线,手掌已攥成铁拳。小梅刚换完最后半卷绷带,棉纱上渗出的血渍在火光里黑得发亮。
“还能撑多久?”赵铁牛嗓音发干。
小梅没抬头,手指压在李二狗颈动脉上,声音压进喉咙深处:“三十九度二。感染了,没有抗生素……最多两天。”
火堆噼啪炸响。
围坐的十几个兵同时屏住呼吸。王大山把水壶重重顿在石地上,金属撞击声在岩洞里撞出回音,荡回来时已带了颤音。
“那就打。”三班长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。
“打?”小吴猛地抬头,眼白里缠着血丝,“地图标得清清楚楚,那医疗站驻着一个加强排!咱们弹药还剩多少?每人不到二十发!拿什么打?拿命填吗?”
阴影里钻出陈海瘦高的身子,几乎贴着洞顶:“我摸到三百米外看过。两层木楼,四个固定哨,两个游动哨。楼顶有重机枪位。”
“重机枪?”刘瘸子倒抽一口冷气。
“M1919。”陈海蹲下,匕首尖在泥地上划出简图,线条深得像刻进骨头里,“射界覆盖整个山谷入口。就算摸掉哨兵,只要楼顶那挺枪响起来——”
“全得交代在那儿。”小吴接话,声音发飘。
赵铁牛没吭声。
他盯着地上那些线条,脑子里算的却是另一笔账:全排二十七人,轻伤五个,重伤一个。药品昨天就空了,止痛片只剩三粒。李二狗腹部那道弹片伤正在化脓,脓血隔着绷带都能闻到腥臭味。
“排长。”王大山凑近,热气喷在赵铁牛耳侧,“不能等。朴上校的搜山队离这儿不到十里,天亮前肯定搜到这片河谷。到时候前有医疗站,后有追兵,咱们就真成饺子馅了。”
“现在去也是送死!”小吴站起来,棉袄下摆擦过地面,“赵排长,咱们的任务是突围,不是——”
“任务?”王大山冷笑,笑声像钝刀刮铁皮,“电台砸了,地图上三条突围路线全被标红封锁。上级在哪儿?援军在哪儿?你告诉我现在还有什么狗屁任务?”
“都闭嘴。”
赵铁牛的声音不高,却像冰锥扎进岩洞。
死寂瞬间吞没所有声响。他弯腰从篝火边捡起那卷染血的地图,在膝盖上摊开。医疗站的标记是个刺眼的红十字,画在河谷北侧三岔口。从藏身的岩洞过去,直线距离四里。
但要穿过整片开阔地。
“陈海。”赵铁牛没抬头,“游动哨换岗时间?”
“两小时一班,整点换。”
“楼里灯光?”
“一楼东侧三扇窗亮着,应该是处置室。二楼全黑。”
“有没有车辆进出?”
陈海喉结滚动:“傍晚看见一辆吉普开进去,二十分钟后离开。车上蒙着帆布,看不清装了什么,但帆布下沿……有血渗出来。”
赵铁牛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。
从岩洞出发,沿河床向北一里半,进入灌木丛。穿过三百米开阔地,就是医疗站外围的铁丝网。铁丝网到主楼八十米,全是冻硬的土,没遮没拦。
“八十米。”他喃喃道。
王大山凑过来看,胡茬几乎蹭到地图纸面:“冲锋的话,重机枪一个扇面扫射就够咱们死三回。”
“不能冲。”赵铁牛说。
他抬起眼睛,目光像探照灯扫过每一张脸。篝火把那些年轻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——有人抿着嘴,唇线绷成惨白的直线;有人喉结上下滚动,吞咽着看不见的恐惧;有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枪托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。
“我们需要药品。”赵铁牛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抠出来,“李二狗需要,刘瘸子的腿伤需要,明天可能受伤的每个人都需要。但医疗站不能强攻。”
小吴肩膀一松:“那——”
“得偷。”
岩洞里响起一片抽气声,像十几个人同时被扼住喉咙。
赵铁牛把地图翻过来,炭条在背面划出尖利的线条:“凌晨三点是人最困的时候。游动哨换岗后半小时,固定哨会有十分钟左右的松懈期。陈海带两个人摸掉西侧两个哨位,王大山带人解决东侧。”
“楼顶机枪位呢?”刘瘸子问,伤腿在火光下微微发抖。
“我上。”
几个兵同时转头看他。赵铁牛没解释,炭条继续移动,划破纸面的声音刺耳:“小梅跟我进楼。你认得药品,知道拿什么。其他人外围警戒,如果暴露——”
他顿了顿,炭条尖端在“医疗站”三个字上戳出一个黑洞。
“如果暴露,王大山带主力向南佯动,把敌人引开。小吴和陈海掩护小梅带着药品撤回来。”
“那你呢?”王大山问。
赵铁牛没回答。他把炭条扔进火堆,火星溅起来,在黑暗里划出短暂的光弧,熄灭时留下一缕呛人的青烟。
“计划就是这样。”他说,“自愿报名。不去的,留下照顾伤员。”
没人动。
三秒。五秒。十秒。王大山第一个站起来,膝盖骨发出咔的轻响:“三班全体参加。”
“一班能动的都去。”刘瘸子撑着岩壁起身,那条伤腿抖得更厉害了,但他站得笔直。
小吴咬了咬牙,下唇渗出血珠:“通讯员……也算一个。”
陈海点点头,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睛亮得像淬过火的刀尖。
赵铁牛环视一圈,刚要开口——
岩洞深处传来嘶哑的咳嗽声,像破风箱在拉。
所有人猛地转头。
李二狗不知什么时候醒了。他侧躺着,一只手撑地想坐起来,手肘打滑三次才勉强撑起上半身。小梅扑过去按他,被他用另一只手格开。新兵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瞳孔深处烧着两簇幽暗的火。
“排长……”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。
赵铁牛走过去蹲下。李二狗的手突然从毯子里探出来,一把抓住他手腕——手指烫得厉害,像烧红的铁钳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。
“带我去。”李二狗说。
小梅急了,声音拔高:“你胡说什么!伤口再崩开你会——”
“带我去。”李二狗重复,眼睛死死盯着赵铁牛,眼白里血丝虬结,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楼里的布局。”
岩洞里静得能听见火堆燃烧的噼啪声,能听见雪沫从洞口雨布缝隙渗进来落地的轻响,能听见十几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闷鼓。
赵铁牛没抽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李二狗的嘴唇哆嗦起来。他另一只手在怀里摸索,掏出一个油纸包,纸包被体温焐得发烫。打开,里面是张巴掌大的黑白照片,边角已经磨得起毛,泛黄的相纸上布满指纹般的油渍。
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,穿着同样的粗布衣裳,并肩站在一堵土墙前。左边那个浓眉方脸,右边那个瘦些,眉眼和李二狗有七分像——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角。
“我哥。”李二狗的手指按在右边那人脸上,指甲抠进相纸,“李大山……去年春天过的江。”
小梅接过照片,凑到火光前细看。突然她吸了口气,手指戳在左边那人脸上,指尖发白:“这个……我好像见过。”
“在哪儿?”赵铁牛问。
“医疗站。”小梅的声音发紧,像琴弦绷到极限,“昨天侦察时,我看见一个敌军军官从楼里出来。虽然穿着军装,但脸型、眉毛……和照片上这个一模一样。”
李二狗的手攥得更紧了,赵铁牛能感觉到自己腕骨在呻吟。
“我哥最后来信说……”他每说几个字就得喘口气,胸腔里发出拉风箱似的杂音,“说他被俘后……被编进了……后勤部队。照片左边这个,是和他一起被抓的老乡,叫周福贵。”
王大山凑过来看照片,鼻尖几乎贴到纸面:“你是说,这个周福贵现在在医疗站?”
“可能。”李二狗咳起来,血沫溅到嘴角,在火光里黑红发亮,“排长……带我去。如果我哥……如果他还活着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岩洞里每个人都听懂了后半句。赵铁牛看着李二狗的眼睛,那里面烧着某种他熟悉的东西——不是求生的欲望,是比那更烫、更不要命的执念,是只有被夺走至亲血肉的人眼里才会有的、近乎癫狂的光。
“你站都站不起来。”赵铁牛说,声音硬得像冻土。
“我能爬。”李二狗松开手,双手撑地,脖颈青筋暴起。腹部的绷带瞬间渗出一片鲜红,迅速扩散。小梅惊叫着按住他肩膀,却被他用头撞开。新兵额头上全是冷汗,汇成溪流滑进眼窝,牙齿把下唇咬出了血印,居然真的半坐了起来,尽管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剧颤。
王大山别过脸去,拳头砸在岩壁上,砸下一片碎屑。
赵铁牛沉默了很久。火堆的光在他脸上跳动,阴影在颧骨和眼窝间来回拉扯,像有两张脸在交替浮现。最后他伸手,手掌按在李二狗肩头,用了点力,把新兵按回担架上。
“准备绳索。”赵铁牛站起来,声音斩断所有犹豫,“做个简易担架,把他绑在我背上。”
小吴瞪大眼睛:“排长!这——”
“如果他哥真在里面,就是最好的内应。”赵铁牛打断他,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,“如果不在……李二狗认得楼里结构,能省我们一半时间。”
“可他的伤——”
“所以得快。”赵铁牛转身,背影挡住大半火光,“凌晨两点出发。王大山,带人检查武器,把所有手榴弹集中分配。陈海,再摸出去一趟,确认哨兵位置有没有变动。小梅,列药品清单,进去后只拿必需的。”
命令一条条砸下来,像冰雹砸进滚油。
岩洞里瞬间活过来。兵们散开各自准备,金属碰撞声、压低的话音、脚步摩擦石地的声音混成一片,压抑中透着濒死般的亢奋。赵铁牛走到洞口,掀开挡风的雨布。
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夜,黑得像泼翻的墨。
河谷对岸的山脊线黑黢黢地压在天际,月亮藏在云层后面,只透出一点惨白的光晕,勉强勾勒出群山的獠牙。风从北边刮过来,带着雪沫和某种铁锈似的腥气——那是血冻在雪里的味道。
王大山跟出来,递给他半截烟卷。
两人就着打火机的火苗点燃,猩红的光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,像垂死野兽的眼睛。抽了半支,王大山才开口,烟从齿缝里漏出来:“太险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背着个重伤员爬铁丝网、摸哨、上二楼……万一——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赵铁牛吐出口烟,烟雾在寒风里瞬间撕碎,“必须成。”
王大山不说话了。他了解这个排长——赵铁牛说“必须成”的时候,意思是他已经做好了所有人回不来的准备。包括他自己,包括背上那个只剩半条命的新兵,包括岩洞里这十几个眼巴巴望着他的兄弟。
岩洞里传来压抑的呻吟,像野兽被陷阱夹断腿时的呜咽。
赵铁牛掐灭烟头钻回去。李二狗又昏过去了,小梅正在给他注射最后半支吗啡。针头扎进静脉时,新兵的眼皮颤动几下,没睁开,但眼角挤出一滴混浊的液体,不知是汗还是泪。
“能维持四小时。”小梅低声说,手指还在发抖,“四小时后……药效过了,他会疼醒。”
“够了。”赵铁牛说。
他蹲下身检查担架。两条步枪拆了枪托,用绑腿捆成H形框架,中间缠上雨布和缴获的敌军毯子。陈海试了试绳结,用力拽了拽,朝赵铁牛点头。
“承重没问题。但行动会受限制,尤其是攀爬和快速移动。”
“总比让他自己爬强。”
赵铁牛站起来活动肩膀,骨骼发出细碎的咔吧声。王大山把集中起来的手榴弹分下去,每人两颗,剩下的六颗全挂在赵铁牛腰带上,沉甸甸地坠着。小梅把药品清单塞进他口袋,纸片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拉丁文和中文对照,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。
“优先拿这些。”她说,声音发颤,“尤其是磺胺和青霉素,看见多少拿多少。还有手术器械,如果——”
“如果看见就拿。”赵铁牛接过话,把纸条按进口袋深处,“明白。”
时间像渗进沙地的血,无声滑向凌晨一点。
岩洞里只剩下整理装备的细碎声响。有人一遍遍擦枪,枪油味混着血腥气;有人反复检查鞋带,系了又解,解了又系;有人盯着火堆发呆,瞳孔里跳动着将熄的火焰。赵铁牛靠坐在岩壁边,闭着眼睛,但没人觉得他睡着了——他绷紧的下颌线,微微抽动的眼角,还有无意识摩挲刀柄的手指,都证明他的大脑正在高速燃烧。
他在脑子里过路线。
河床——灌木丛——开阔地——铁丝网——主楼。每一个环节可能出什么错,每一个错误需要什么代价。想到第三遍时,他睁开眼睛,瞳孔里没有一点困意,只有冰冷的清醒。
“都过来。”
兵们围拢,像一群饿狼聚向头狼。赵铁牛用匕首在地上画出简图,语速很快,每个字都像子弹上膛:
“陈海带小张、老刘,解决西侧哨兵。用刀,不许响枪。割喉要深,压住身子等血放干。王大山带两人负责东侧。得手后学夜枭叫,三声短,两声长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我背李二狗从南面铁丝网缺口进去。小梅跟着,保持五米距离。如果我被发现,你立刻往回撤,不用管我。”
小梅张嘴想说什么,被赵铁牛抬手止住——那只手像铁闸,斩断所有软弱。
“进楼后,小梅直奔药房。我去二楼找可能的档案或囚犯名单。无论找没找到,二十分钟后必须撤出。集合点在灌木丛东侧那块巨石后面,石头背面有三道刀刻痕,认得吧?”
几个老兵点头。
赵铁牛抬起头,目光像刺刀扫过每一张脸,在每个人瞳孔深处刻下印记:
“如果暴露,按原计划分两组撤离。记住,药品比人重要。哪怕只剩一个人活着回来,也得把药带回来。”
这话说得赤裸,像剥了皮的尸体摊在眼前。
几个兵喉结滚动,但没人反驳。战争早就教会他们一件事:有时候一条命的价值,就是半箱磺胺粉,就是三支青霉素,就是能让另外五六个人多喘几天气的资格。
一点半。
所有人最后一次检查装备。枪栓拉动声清脆而密集,像死神的牙齿在叩击。赵铁牛走到担架边,小梅和陈海帮忙把李二狗扶到他背上。绳索交叉捆紧,勒进棉袄时发出吱嘎声,像在捆扎一具还有温度的尸体。李二狗在昏迷中闷哼一声,没醒,但眉头皱成死结。
赵铁牛试了试重心,弯腰,起身。
一百三十斤的重量压上来,他膝盖微微弯了弯,随即站稳。腹部的伤口应该裂开了,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渗进绷带,黏糊糊地贴着皮肤。不重要。现在什么都不重要,除了背上这个人可能知道的秘密,除了那栋楼里可能藏着的另一条命。
“出发。”
雨布掀开。
十七个人鱼贯钻出岩洞,像一群沉默的鬼魂滑进夜色。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,把河谷照成一片冰冷的银白,每块石头、每丛枯草都拖出长长的、扭曲的影子。
赵铁牛走在队伍中间。
背上的重量随着每一步晃动,李二狗的呼吸喷在他后颈,滚烫而急促,像破风箱在耳边拉。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撞,能感觉到腰带上手榴弹随着步伐轻轻磕碰大腿,能闻到血腥味混着汗味从自己身上、从李二狗身上蒸腾出来,融进寒夜里。
河床的碎石在脚下哗啦作响,每一声都像在向黑夜宣告他们的行踪。
前面陈海举起拳头,所有人同时蹲下,凝固成一片嶙峋的怪石。瘦高个士兵侧耳听了十几秒,才挥手示意继续前进。一里半的路走了整整四十分钟,每十步一停,每五十步一伏,像在雷区里爬行。
灌木丛到了。
枯枝刮过棉袄,发出细碎的断裂声,每一声都让赵铁牛肌肉绷紧。他半蹲着挪进去,背上的李二狗被横生的枝杈刮到,又一声闷哼,这次带着痛楚的颤音。
“排长……”小梅凑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他好像在发烧,更烫了。”
赵铁牛伸手探了探李二狗额头,烫得吓人,像摸到一块烧红的炭。吗啡压住了疼痛,压不住感染引起的高热,细菌正在这具年轻的身体里攻城略地。他咬咬牙,齿缝里迸出两个字:“加快速度。”
开阔地横在眼前。
三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