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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营 · 第6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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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线

5831 字 第 6 章
“按住他!” 小梅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绷紧的钢丝。 李二狗躺在铺开的雨衣上,右腿膝盖以下一片血肉模糊。碎骨渣混着布片嵌在肉里,血沫随着每一次抽搐从伤口涌出来。陈海和另一个战士死死压住他的肩膀和大腿,手臂肌肉绷得像铁块。 没有麻药。 小梅从急救包里抽出最后半瓶酒精,拧开瓶盖时手很稳。她看向赵铁牛:“排长,得烧。” 赵铁牛蹲下来,抓住李二狗没受伤的那只手。李二狗眼神涣散,嘴唇哆嗦着念叨“娘”。赵铁牛把一块破布塞进他嘴里,抬头对小梅点了点下巴。 动手。 酒精浇上去的瞬间,李二狗整个人弓起来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闷吼。压着他的两个战士额头青筋暴起。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在狭窄的崖缝里弥漫开,几个新兵别过脸去。 小梅没停。 镊子探进伤口,夹出一块指甲盖大的弹片。血喷出来,溅在她脸上。她抹都不抹,又伸进去。第二块。第三块。镊子尖在肉里翻找的摩擦声让人牙酸。 “纱布。” 王大山递过来最后一卷。小梅撕开包装,动作突然顿了一下——纱布边缘已经发黄,受潮了。她咬了咬牙,还是把整卷按在伤口上。血迅速浸透棉纱,变成暗红色。 “止不住。”她抬头,脸上血和汗混在一起。 赵铁牛解开自己的绑腿,扯下里面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条。其他人跟着做。十几条布条堆在小梅脚边,她抓起来就往伤口上缠。一层,两层,三层……血终于渗得慢了。 李二狗不再挣扎,昏死过去。 小梅瘫坐在地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她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,突然开始发抖。不是后怕,是累。从钻进这条死亡河道开始,她已经处理了七个轻伤,现在是最重的一个。 “能活吗?”赵铁牛问。 “不知道。”小梅声音发哑,“失血太多,伤口太脏。没有消炎药,没有血浆,连干净纱布都没有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如果三天内不感染,也许能撑到伤口闭合。” “三天。”赵铁牛重复这个词,像在嚼石头。 崖缝外传来窸窣声。陈海探出头又缩回来,压低声音:“排长,追兵过去了。但他们在河道口留了哨,两个,有轻机枪。” 退路断了。 赵铁牛没说话,走到崖缝边缘。透过石缝能看到外面模糊的天光,已经是傍晚。这条所谓的“死亡河道”其实是山体裂缝,最宽处不到三米,头顶一线天。地图上标注这里是绝地,但现在,它成了全排三十七个人唯一的藏身之处。 三十七。 他默默数了一遍。松亭里伏击后还剩四十二个,刚才的诡雷炸死两个,重伤三个,李二狗是最后一个被抬进来的。还有两个轻伤需要换药。 而他们剩下的药品,是小梅急救包里那半瓶碘酒,三片止痛片,以及每个人身上可能找到的、相对干净的布条。 “排长。”小吴爬过来,声音发干,“电台还是没信号。电池快没了。” 赵铁牛点点头。这个结果不意外。从被遗忘在这片山头开始,电台就只收过一条错误的命令,之后再无音讯。他有时候会想,师部是不是真把他们忘了——或者更糟,以为他们全死了。 “省着用电。”他说,“每天早晚各试一次。” 小吴嘴唇动了动,最后还是缩回角落去摆弄那台沉默的铁盒子。 崖缝里安静下来。能听见伤员的呻吟,能听见远处隐约的狗吠,能听见每个人压抑的呼吸。王大山在检查武器,子弹一颗颗数过去,平均每人不到十五发。手榴弹还剩九颗。唯一的重火力是那挺从敌军侦察队缴来的轻机枪,子弹一百二十发。 “铁牛。”刘瘸子拖着伤腿挪过来,压低声音,“得弄药。” 赵铁牛看着他。这个老兵的左腿在淮海战役时就瘸了,本来该退伍的,硬是跟着部队来了朝鲜。他说家里没人了,部队就是家。 “我知道。” “光知道不行。”刘瘸子眼睛盯着昏死的李二狗,“那孩子才十九。还有另外三个重伤的,没药就是等死。”他顿了顿,“地图上那个医疗站,多远?” 赵铁牛从怀里掏出那张缴获的地图。牛皮纸已经磨得起毛,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的战线早就过时了。但在边缘处,有一个小小的红十字标记,旁边手写着一行朝鲜文。 小梅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。她盯着那个红十字,呼吸突然急促了一下。 “你看得懂?”赵铁牛注意到她的异常。 “一点点。”小梅说,“我哥教过我。” “你哥?” “他去年入朝的,在医疗队。”小梅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最后一次来信说,他们队被派去前线救护所。后来……就没了消息。” 赵铁牛没接话。这种故事他听得太多。入朝半年,全排换过三茬人,每次补充新兵都会带来类似的消息——哥哥、叔叔、同村,上了前线就没回来。有时候他会想,等战争结束,这些失踪的人名字能不能刻上碑。 “这个标记,”小梅指着地图,“不是正规医疗站。是临时补给点,通常设在靠近前线但又相对隐蔽的地方,存放药品和器械。”她手指顺着一条虚线移动,“从我们现在的位置……往东北方向,直线距离大概五公里。” “五公里。”王大山凑过来,“中间隔着一道山梁,还有至少两条公路。现在漫山遍野都是搜山的,出去就是送死。” “不出去也是死。”刘瘸子说。 争论刚要起来,李二狗那边突然传来剧烈的咳嗽。小梅冲过去,发现他醒了,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却对不上焦。他在发烧,浑身滚烫。 “冷……”李二狗哆嗦着,“娘……冷……” 小梅摸他额头,烫手。伤口感染开始了,比预想的还快。她翻急救包,碘酒瓶已经空了。止痛片不能退烧。她环顾四周,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棉衣的内衬上。 “帮我按住他。” 陈海过来帮忙。小梅撕开自己棉衣下摆,从里面扯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。打开,是几片白色的药片。 “这是什么?”赵铁牛问。 “磺胺。”小梅没抬头,“我哥上次托人捎给我的,说万一受伤感染,能保命。”她捏起一片,想塞进李二狗嘴里,但李二狗牙关紧咬。她掰不开,急得眼睛发红。 赵铁牛蹲下来,捏住李二狗的下颌,用力一掐。牙关松了条缝,小梅赶紧把药片塞进去,又灌了口水。李二狗吞咽困难,一半水顺着嘴角流出来。 “只有六片。”小梅看着油纸里剩下的五片,“重伤员四个,每人一天至少需要两片。也就是说……” 她没说完。 只够一天多。 崖缝里死寂。所有人都明白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。李二狗也许能撑过今晚,但明天呢?后天呢?另外三个重伤员也开始发烧,呻吟声越来越大。 “排长。”王大山站起来,“我带人去。” 赵铁牛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十字标记。五公里。直线距离五公里,实际走起来可能要翻倍。现在是晚上七点,如果顺利,天亮前能回来。如果不顺利…… “你知道医疗站什么样吗?”他问。 “缴获的地图上有标注,但没详图。”王大山说,“不过既然是临时补给点,应该不会太大。最多一个排的守卫。” “一个排。”赵铁牛重复,“我们现在能动的,算上轻伤,不到三十人。武器弹药你刚数过。” “那也得去。”刘瘸子插话,“不去,四个重伤员全得死。去了,也许能抢回药,也许回不来几个。铁牛,这账你得算。” 赵铁牛没算账。他走到李二狗身边,看着这个年轻士兵烧得通红的脸。李二狗在说胡话,一会儿喊娘,一会儿喊排长我错了。他想起来三天前在松亭里审判逃兵时,李二狗跪在地上哭的样子。 “我哥……”小梅突然开口。 所有人都看向她。 她盯着地图,手指在那个红十字标记上反复摩挲:“我哥最后一封信里说,他们医疗队负责给前线临时补给点配送药品。每个补给点都有固定编号,药品清单一式三份,一份留医疗队,一份随药品,一份贴在补给点门内。”她抬起头,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,“如果我哥……如果那个医疗站的清单是他贴的,他一定会在角落里画个小梅花。那是我们家的记号。” 崖缝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 “你想去找你哥?” “我想去找药。”小梅说,“但如果……如果真有那个记号,至少我能知道,他来过。也许还活着。” 这个“也许”像根针,扎进每个人心里。战争里最折磨人的不是绝望,是这种悬在半空的“也许”。也许还活着,也许就在不远处,也许下一秒就能见到。 也许永远见不到。 赵铁牛站起来,走到崖缝口。外面天完全黑了,没有月亮,只有稀疏的星光。山风灌进来,带着初冬的刺骨寒意。他想起自己答应过的话——要把身边最后一个兄弟带回家。 带回家。 活着的,死了的,都得带回去。 “陈海。” “在。” “带你的人,往前探五百米。摸清楚河道出口的哨兵位置、换岗时间。” “是。” “王大山。” “到。” “挑五个人,要手脚利索的。检查武器,每人配两颗手榴弹。” “明白。” “小梅。” 小梅抬起头。 “你跟我去。”赵铁牛说,“认药,认记号。但一切行动听指挥,不准擅自离队。” 小梅重重点头,手攥紧了那包磺胺。 部署只用了一刻钟。能动的战士里挑出八个,加上赵铁牛和小梅,一共十个人。轻机枪不带,动静太大。每人一把步枪,子弹尽量匀,最后平均每人二十二发。手榴弹集中给突击组,一共六颗。 剩下的伤员和体力不支的留在崖缝,由刘瘸子负责。如果天亮还没回来,他们就自己想办法往深山里撤。 “排长。”小吴在最后时刻拉住赵铁牛,声音发颤,“电台……要不要留个讯号?万一……” 赵铁牛看着那台沉默的电台。电池指示灯已经暗得快看不见了。他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撕下一页,写下一行字:松亭里东北五公里,死亡河道,三十七人。 他把纸折好,塞进电台外壳的缝隙里。 “如果我们回不来,”他说,“等以后有人找到这台机器,至少知道我们在哪儿。” 小吴眼眶红了,别过脸去。 晚上八点十分,突击队出发。 陈海的小组已经摸清了哨兵情况:河道出口左右各一个哨位,相距约三十米,每人一挺轻机枪,每小时换岗一次。换岗时会有短暂的空窗期,大约两分钟。 “绕不过去。”陈海在沙地上画示意图,“河道出口外面是开阔地,直接通公路。哨兵视野覆盖整片区域。除非……” “除非什么?”王大山问。 “除非从侧面悬崖爬上去。”陈海指着崖壁,“但晚上看不清,太危险。” 赵铁牛抬头看。崖壁近乎垂直,高约二十米,表面有风化的裂缝和突出的石块。没有专业工具,徒手攀爬等于送死。 “我上。”一个瘦小的战士站出来。他叫孙小毛,入伍前是采药人,常年在太行山的悬崖上找草药。 “有把握吗?” 孙小毛咧嘴,露出一口黄牙:“比这陡的我都爬过。就是需要时间,至少半小时。” “给你四十分钟。”赵铁牛看怀表,“八点五十,你必须到顶,解决左侧哨兵。右侧的我们负责。” 孙小毛点头,把步枪背好,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,开始找攀爬点。 等待的四十分钟像一辈子那么长。 赵铁牛趴在河道口的乱石后面,能清楚看见三十米外哨兵抽烟的火光。风把朝鲜语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送过来,似乎在抱怨天气冷。另一个哨兵在哼歌,调子很怪。 小梅趴在他旁边,呼吸很轻。她手里攥着个东西,赵铁牛瞥了一眼,是枚褪色的五角星帽徽。 “我哥的。”她察觉他的目光,低声说,“他入伍时从老班长那儿接过来的。后来给了我。” “他会活着。” 小梅没接话,把帽徽攥得更紧。 八点四十七分。 左侧哨兵突然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朝悬崖方向走去——他要解手。机会。赵铁牛屏住呼吸,看向崖顶。没有信号,孙小毛还没到位。 哨兵走到崖壁下,拉开裤子。就在这时,一块石头从上面掉下来,砸在他脚边。 哨兵愣了一下,抬头。 黑影从天而降。 甚至没发出像样的惨叫。孙小毛整个人砸在哨兵身上,两人滚倒在地。黑暗中传来闷响,一下,两下,三下。然后安静了。 孙小毛站起来,朝这边挥了挥手。 右侧哨兵察觉到异常,端起枪往这边走:“金成哲?你干嘛呢?” 赵铁牛打了个手势。王大山和另一个战士从侧面摸过去,在哨兵离左侧哨位还有十米时扑上去。捂嘴,抹脖子,拖进阴影。整个过程不到五秒。 “清场。”赵铁牛低喝。 突击队迅速穿过开阔地,钻进对面的树林。孙小毛从崖壁上溜下来,手上全是血。他朝赵铁牛点点头,意思是解决了。 九点整,队伍进入山林。 地图在脑子里。往东北,翻过一道山梁,避开公路,沿着溪谷走。小梅带路,她方向感极好,在漆黑的山林里也能凭星位判断大致方位。 但速度比预想的慢。 搜山的敌军比白天更多了。手电光柱不时扫过山林,狗吠声此起彼伏。有两次,他们几乎和巡逻队撞上,趴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,等对方从十米外走过去。 “他们在找我们。”王大山压低声音,“不是常规巡逻,是拉网式搜索。” 赵铁牛没说话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朴上校认定他们还在这一带,而且不惜代价要挖出来。也许是因为松亭里的伏击,也许是因为那张被缴获的地图。 无论如何,时间不多了。 十点二十,他们翻过山梁。 眼前的地形突然开阔。山脚下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,一条土公路蜿蜒穿过。公路旁,隐约能看到几栋建筑的轮廓,其中一栋亮着灯。 “就是那儿。”小梅声音发颤。 赵铁牛举起缴获的望远镜。镜头里,那几栋建筑清晰起来:主建筑是木石结构的两层小楼,旁边有两排平房,周围拉着铁丝网。门口有岗亭,两个哨兵。楼里有灯光透出窗户,能看到人影晃动。 “守卫不止一个排。”王大山凑过来看,“光肉眼能见的,门口两个,楼里至少四个窗口有人影。平房那边应该还有。” “铁丝网通电吗?”陈海问。 “看不出来。但肯定有警报装置。” 赵铁牛移动望远镜,仔细观察。医疗站背靠山壁,只有正面一条路进出。铁丝网围出一片约两百平米的院子,里面停着两辆卡车。楼后似乎有个小仓库,门关着。 “排长。”小梅突然抓住他胳膊,“看二楼,最右边那个窗户。” 赵铁牛把镜头移过去。那是一扇亮着灯的窗,窗帘没拉严,露出一条缝。能看见里面是药品架,密密麻麻摆满玻璃瓶和纸盒。窗台上,贴着一张纸。 距离太远,看不清纸上内容。 但小梅的呼吸已经乱了:“那张纸……贴的位置,大小……像我哥说的清单。” “你确定?” “不确定。”小梅盯着那扇窗,“但我得去看看。” “怎么进去?”王大山皱眉,“正面强攻等于送死。绕到后面?山壁太陡,而且肯定有暗哨。” 赵铁牛没回答。他继续观察,像一头潜伏的狼。十分钟,二十分钟……他注意到一个规律:每半小时,会有一辆摩托车从公路开来,停在门口。骑手递个东西给哨兵,哨兵进楼,一两分钟后出来,摩托车离开。 补给传递。 “下次摩托车来,”赵铁牛放下望远镜,“我们劫车。” “太冒险。”陈海说,“摩托车声音大,劫车动静会惊动哨兵。” “不在这里劫。”赵铁牛指向公路转弯处,“在那儿。摩托车过来有个弯道,速度会慢。我们埋伏在路边,快速解决骑手,换上他的衣服,冒充他来送东西。” “然后呢?” “然后,”赵铁牛看向小梅,“你跟我进去。王大山带人在外面接应,如果二十分钟我们没出来,或者里面枪响,你们立刻强攻,能抢多少药抢多少,然后往西撤,别回头。” “排长,这……” “这是命令。” 王大山咬牙,重重点头。 十一点整,摩托车准时出现。 车灯划破黑暗,引擎声在山谷里回荡。骑手是个年轻士兵,嘴里叼着烟,开得漫不经心。在弯道处,他果然减速。 黑影从路旁扑出。 孙小毛第一个动手,用缴获的刺刀从侧面捅进骑手肋下。骑手闷哼一声,车把歪了。赵铁牛冲上去捂住他的嘴,另一只手拧断脖子。整个过程不到五秒,摩托车甚至没倒。 拖进树林,扒衣服。骑手身材和赵铁牛差不多,军服沾了血,但天黑看不出来。赵铁牛快速换上,把尸体塞进灌木丛深处。 “记住,”他系上最后一颗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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