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机里猛地炸开小吴的嘶吼:“排长!二狗他们——”
爆炸声吞没了后半句。
赵铁牛一把扯下耳机,耳膜里嗡嗡的鸣响与心跳撞在一起。他盯着掌心那张被汗浸透的电文纸,上面只有三个歪斜的字,是李二狗用左手抠出来的:
**遇伏,急。**
“坐标。”赵铁牛的声音压得像绷紧的弦。
“最后信号在七号谷地东侧山脊,直线三公里。”小吴的语速快而干涩,“中间隔着两道敌军巡逻线。”
三公里。
平时全副武装急行军二十分钟的路。现在,每一步都可能踩响地雷,每一秒都可能撞上枪口。
赵铁牛站起身,膝盖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。他扫过围拢过来的十几张脸——王大山咬紧的牙关绷出下颌线,陈海的眼珠警惕地转动,小梅攥着绷带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“李二狗小组遇伏,六个人,至少两个重伤。”他语速快得像子弹上膛,“我们要穿过去,把人带回来。有问题?”
只有风声穿过枯枝,刮在脸上像刀子。
刘瘸子拖着伤腿往前蹭了半步:“排长,七号谷地是敌军重点防区。昨天侦察回报,那里至少蹲着一个加强排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咱们的弹药……”刘瘸子没说完。
赵铁牛扯开自己的弹药袋,倒出仅剩的四个弹匣、两枚手榴弹。其他人沉默着掏出家底——零散的子弹,几颗边区造手雷,一把刺刀磨得映出冷光。
“够打一场硬仗吗?”王大山哑声问。
“不够。”赵铁牛把弹药重新分配,一颗一颗数着,“所以不能硬打。”
他捡起枯枝,在地上划出潦草的地图:“陈海带两个人,从西侧山沟摸过去。只打冷枪,打一枪换一个地方,绝对不许纠缠。”
陈海点头,点了两个最瘦削灵活的兵。
“王大山,你带主力从正面压上去。火力要猛,推进要慢,让敌人以为我们要强攻。”
“你呢?”王大山盯着他。
“我带小吴和小梅,从东侧悬崖绕过去。”赵铁牛的树枝点在地图上那道几乎垂直的断崖,“那儿防守最空,因为连山羊都上不去。我们摸到二狗他们背后,里应外合。”
小梅的嘴唇失了血色。
“十分钟后,陈海组先动。二十分钟后,王大山组开火。三十分钟内,我们必须到位。”赵铁牛扔掉树枝,目光刮过每个人的脸,“这次行动,可能会死。现在退出,我不怪你。”
没人动。
一个年轻战士抹了把脸,把枪栓拉得哗啦一声响。
“走。”赵铁牛说。
***
第一声枪响在十七分钟后炸开。
清脆的三八式步枪声,来自西侧山沟。紧接着是第二枪、第三枪,间隔规律得像死神敲门。
敌军阵地上立刻响起尖锐的哨音。
赵铁牛趴在悬崖边缘,身体紧贴冰冷的岩壁。下方三十米处,两个敌军哨兵正探头朝枪声方向张望。他朝身后的小吴打了个手势。
绳索垂下去,摩擦岩缝发出细微的嘶声。
岩壁挂着薄冰,滑得反光。
赵铁牛第一个下。手套攥紧绳索,脚蹬在凸起的岩石上,碎石簌簌往下掉。他停住,屏息——下方哨兵没抬头。
继续下。
十五米。
左手抓住的岩块突然松动!
身体猛地一坠,右手死命攥住绳索,靴子在岩壁上刮出刺耳的尖响。碎石像雨点般砸落,噼里啪啦打在下方哨兵的头盔上。
哨兵抬头。
赵铁牛悬在半空,离他只有十米。
四目相对。
哨兵的嘴刚张开,赵铁牛已经松手坠落。砸下去的瞬间,他抽出腰间的刺刀,刀尖向上,整个人像炮弹般撞进哨兵怀里。
**噗嗤。**
刀锋从下颌刺入,贯穿颅腔。
另一个哨兵转身举枪,小吴从侧面扑上来,绳索勒进他脖子。两人滚倒在地,哨兵的手指扣住扳机,枪口指向天空——
赵铁牛一脚踢开枪管。
子弹射向空中,闷响在山谷里荡开。
“暴露了!”小梅刚滑下来,声音发颤。
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朝鲜语的呼喊。
赵铁牛拖起哨兵尸体塞进岩缝,捡起他的步枪和弹药袋。“走!”
三人冲进东侧灌木丛。
枪声越来越密。西侧陈海组的冷枪已演变成交火,正面王大山的机枪也开始咆哮——点射的哒哒声、手榴弹的闷响,像一张火网,把敌军主力死死吸在正面。
但东侧也有敌人。
三个敌军士兵从林子里钻出,迎面撞上赵铁牛。
距离不到二十米。
赵铁牛没停步,边跑边举枪。第一发子弹钻进最前面士兵的胸口,第二发擦过第二个士兵的肩膀。第三个士兵已经卧倒,枪口喷出火光。
子弹擦着赵铁牛耳边飞过,灼热的气浪刮得脸颊生疼。
小吴从侧面一个点射,压得卧倒的士兵抬不起头。小梅扔出手雷——边区造的劣质货,在空中翻滚了三秒才炸,但掀起的泥土和落叶足够遮眼。
三人冲过交火区。
赵铁牛左臂火辣辣地疼,低头一看,袖子被子弹撕开一道口子,皮肉翻开,血渗出来。他用牙咬开急救包,扯出绷带胡乱缠了两圈。
“排长,你中弹了!”小梅追上来。
“擦伤。”赵铁牛推开她的手,“还有多远?”
小吴掏出指北针和地图:“八百米。但前面有条河,地图上标的是浅滩,这个季节……”
话音未落,河水咆哮声已扑面而来。
不是潺潺溪流,是二十多米宽的怒涛。浑浊的急流裹挟着冰块和断枝,撞在岩石上溅起惨白的泡沫。
对岸就是七号谷地东侧山脊。
李二狗小组最后信号的位置。
“游过去?”小吴声音发干。
赵铁牛盯着河水。零下十几度,人一下水,五分钟内就会失温。枪和弹药也得完蛋。
他转头看向上游。
“找木头。”
三人沿河岸狂奔。一百米外,几棵被洪水冲倒的枯树横在岸边。赵铁牛抽出工兵铲,疯狂砍削树枝。小吴和小梅用绑腿和绳索把树干捆在一起。
对岸传来枪声。
不是朝他们,是山脊方向——短促的交火,然后死寂。
“他们还在打。”小吴喘着粗气。
赵铁牛没吭声,手上的动作更快。工兵铲刃口卷了,就用石头砸。十分钟后,一个简陋的木筏勉强成型。
“推下去!”
三人合力把木筏推进急流。赵铁牛第一个跳上去,木筏剧烈摇晃,差点翻覆。小吴紧跟着跳上,重量让木筏稳了些。小梅最后上来,怀里死死抱着医疗箱。
河水瞬间吞没了木筏。
冰冷刺骨的水从缝隙涌上来,浸透裤腿。赵铁牛用工兵铲当桨,拼命划向对岸。木筏在急流中打转,撞上一块暗礁,咔嚓一声,绑缚的绳索断了一根。
“要散了!”小梅尖叫。
赵铁牛扔掉工兵铲,整个人趴在木筏上,用身体重量压住松动的树干。小吴学着他的样子趴下,两人像钉子般把木筏钉在水面上。
急流推着他们往下游冲。
对岸的岩石越来越近。
“低头!”
木筏狠狠撞上岩壁,瞬间解体。赵铁牛被甩出去,后背重重砸在浅滩的石头上。他呛了口水,挣扎着爬起来,看见小吴正把小梅从水里拖出来。
医疗箱漂走了。
小梅想去追,赵铁牛一把拉住她手腕:“箱子不要了,救人要紧。”
三人跌跌撞撞爬上岸。
湿透的衣服瞬间结冰,每走一步都像拖着铁镣。赵铁牛牙齿打颤,从怀里掏出油布包着的火柴——居然没湿。他点燃一堆枯叶,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烤。
“排长,时间……”小吴盯着表。
“三分钟。”赵铁牛盯着跳跃的火苗,“把衣服拧干,活动手脚。现在失温,上去也是送死。”
火堆噼啪作响。
远处正面的交火声突然密集起来——王大山组在加强攻势。西侧陈海组的枪声却停了。
赵铁牛不敢往下想。
他穿上半干的外套,端起枪:“走。”
***
山脊上的战场像被巨兽啃噬过。
树木拦腰折断,岩石崩裂,雪地上泼洒着弹坑和深褐色的血泊。六具尸体散落在简易掩体周围——四个敌军,两个自己人。
赵铁牛认得那两具遗体。
一个是三班的老兵,额头一个干净的黑洞。另一个刚满十八岁,胸口被打成了蜂窝。
掩体里还有动静。
赵铁牛压低身体摸过去,枪口先探进去——里面的人立刻举枪。
“是我。”
枪口垂下了。
李二狗靠在岩壁上,左腿膝盖以下血肉模糊,用撕碎的军装草草捆着,血已浸透。他怀里抱着一个重伤的战士,那战士胸口起伏微弱,眼睛半睁着,瞳孔已经散了。
另外两个战士还活着,一个胳膊淌血,一个额头擦伤,眼神里还撑着最后一点光。
“排长……”李二狗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我们被伏击了。至少两个班,三面包抄。老陈为了掩护我们突围,带着两个人往西边引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赵铁牛已经明白了。西侧的枪声为什么停。
小梅扑到重伤战士身边,手指按在他颈侧。她抬起头,朝赵铁牛轻轻摇了摇——没救了。
战士的嘴唇动了动。
赵铁牛蹲下身,把耳朵凑过去。
“……回家……”战士吐出两个字,然后断了气。
赵铁牛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再睁开时,眼里只剩下冻土般的硬。“还能走的,扶起来。二狗,我背你。”
“排长,我的腿……”
“腿废了也得活着回去。”赵铁牛转身蹲下,“上来。”
李二狗趴到他背上。
重量压得赵铁牛膝盖一弯。他咬紧牙关站直,调整了一下姿势。“小吴带路,原路返回。小梅,照顾另外两个。”
“原路?”小吴愣住,“悬崖那边……”
“敌军注意力都在正面和西侧,悬崖现在最空。”赵铁牛说,“王大山和陈海在那边接应。”
话音刚落,正面突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。
不是手榴弹,是迫击炮。
至少三门。
“敌军增援了。”受伤的战士脸色惨白。
赵铁牛侧耳听炮击的节奏——急促,密集,覆盖式轰炸。这是正规连级火力。
“走!”他低吼。
六个人(准确说是五个半,李二狗已不能算完整战力)开始往悬崖方向撤。赵铁牛背着李二狗,每一步都踩得很深。背上的伤员呼吸喷在他脖子上,滚烫——感染发烧了。
三百米。
两百米。
悬崖就在眼前。
侧面林子里突然钻出四个人。
不是敌军。
是陈海和他的两个战士——只剩两个了,个个带伤。陈海左肩中弹,用绷带吊着胳膊,脸上全是黑灰和血痂。
“排长!”陈海冲过来,“正面顶不住了!王大山他们被炮火压死,撤不下来!”
“敌军多少?”
“至少一个连,带迫击炮班。”陈海喘着粗气,“而且他们不是瞎炸,是盯着我们的机枪位和预备队位置打。王大山换了三次位置,每次刚架好机枪,炮弹就跟过来。”
赵铁牛心脏一沉。
内鬼?
不可能。剩下的都是生死里滚过来的兄弟。那是……
他猛地想起什么,放下李二狗,冲到一具敌军尸体旁,撕开军装上衣。在内衬口袋里,摸出一个硬皮笔记本。
翻开。
里面是手绘的地形图,标注着他们之前几个临时营地的位置、兵力配置、甚至换岗时间。最后一页,画着七号谷地的布防图,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三个点——正是王大山组刚才的三个机枪位。
笔记本扉页,签着一个名字。
**朴正焕。**
“朴上校。”赵铁牛合上笔记本,纸页发出脆响,“他一直盯着我们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……”小吴声音发干。
“按原计划,从悬崖撤。”赵铁牛把笔记本塞进怀里,“陈海,你带还能动的,先下去布置绳索。小吴负责第二批伤员。我断后。”
“排长!”
“执行命令!”
陈海咬了咬牙,带着两个战士冲向悬崖。小吴开始组织伤员准备绳索下降。
赵铁牛趴在一块岩石后面,盯着来路。
林子里人影晃动。
敌军追上来了,推进得极谨慎,交替掩护,战术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。这不是普通搜山部队,是精锐。
他端起缴获的三八式步枪,瞄准。
枪响。
最前面的敌军士兵仰面倒地。
其余人立刻卧倒,子弹泼水般打过来。赵铁牛缩回头,拉动枪栓,弹壳跳出。
第二枪。
又一个士兵倒下。
敌军机枪开始压制,子弹像鞭子抽在岩石上,碎石飞溅。悬崖方向传来喊声——第一批人已经下去了。
“排长!快过来!”小吴在喊。
赵铁牛翻滚出掩体,朝悬崖冲刺。子弹追着他的脚后跟,打在雪地上噗噗作响。他扑到悬崖边,小吴已经把绳索套在他腰上。
“下去!”
小吴先下。赵铁牛最后看了一眼追来的敌军——至少二十个人,正在快速逼近。他掏出最后一枚手榴弹,咬掉拉环,心里默数两秒,扔出去。
手榴弹在空中炸开。
破片和硝烟暂时遮断了视线。
赵铁牛抓住绳索,纵身跃下悬崖。
***
落地时,王大山已经在下面接应,脸色难看得像死人。
“排长,陈海他们往汇合点去了。但我们丢了四个人,机枪没了,弹药见底。”
赵铁牛解开绳索,清点人数。
还活着的,连他在内,十九个。其中五个重伤,包括李二狗。轻伤几乎人人都有。
而他们现在的位置,距离预定的安全汇合点还有五公里山路。
“不能去汇合点了。”赵铁牛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朴上校知道我们所有部署。”赵铁牛掏出那个笔记本,“包括汇合点。那里现在肯定是陷阱。”
王大山接过笔记本翻看,越看脸色越白。
“那我们去哪?”
赵铁牛看向东北方向。那里是更深的山,地图上标注着“未知区域”,连游击队都警告过有危险。
也是唯一可能摆脱猎犬的方向。
“进山。”他说。
队伍重新出发,速度慢得像蜗牛。重伤员需要轮流背,轻伤员互相搀扶。赵铁牛走在最后,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血脚印——腿上的伤裂开了,血渗进靴子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两个小时后,他们找到一处岩洞。
洞不深,但足够隐蔽。小梅带着还能动的战士给伤员重新包扎,赵铁牛和王大山在洞口布置警戒。
“排长,有件事。”王大山压低声音。
“说。”
“撤退的时候,抓了个舌头。”王大山朝洞里示意。
岩洞深处,一个敌军士兵被绑着,嘴里塞着破布。看军衔,是个中士。
赵铁牛走过去,扯掉他嘴里的布。
士兵惊恐地看着他,吐出一串朝鲜语。
“会说中国话吗?”赵铁牛用刺刀尖抵住他喉咙。
士兵僵住,慢慢点头。
“名字。”
“金……金永浩。”
“部队番号。”
“第七师团直属侦察连。”
赵铁牛心里一凛。直属侦察连,朴上校的王牌。
“为什么追我们?”
“上校的命令。”金永浩声音发抖,“他说……你们是重要的猎物。要活的,至少……要活的指挥官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,真不知道!”金永浩盯着喉咙上的刀尖,“我只听说,上校需要一场漂亮的胜利。你们这支小部队,突围了这么久,杀了我们很多人,上面已经注意到他了。如果能把你们全歼,或者活捉指挥官,他就能……”
“就能升官。”赵铁牛替他说完。
金永浩拼命点头。
“你们现在有多少人在追?”
“整个侦察连,一百二十人。分成六个组,从不同方向合围。”金永浩说,“上校亲自指挥,他就在后面,最多……最多两个小时就能到这儿。”
岩洞里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一百二十个精锐,对十九个伤残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赵铁牛问。
金永浩犹豫。
刀尖刺破皮肤,血珠渗出来。
“我说!我说!”金永浩尖叫,“上校说……他知道你们的排长重情义,不会抛下伤员。所以他故意放你们救出同伴,让你们带着累赘,跑不快。等你们体力耗尽,他再……”
“再一网打尽。”赵铁牛收回刺刀。
他站起身,看向洞里的每一个人。
十九张脸,十九双眼睛。有的绝望,有的麻木,有的还在燃烧最后一点火。
“都听见了?”赵铁牛问。
沉默。
李二狗挣扎着坐起来,声音嘶哑:“排长,把我留下。我腿废了,带着我,大家都得死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我说真的!”李二狗吼起来,眼泪混着血往下淌,“老陈死了,小王死了,那么多人都死了!就因为我这个废物——”
赵铁牛一拳砸在岩壁上,碎石簌簌落下。
“听着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所有杂音,“朴上校算准了我会救你们,算准了我们会带着伤员跑不快。他想把我们困死,累死,最后像抓兔子一样抓干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