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石和泥土从手臂上簌簌滑落。
赵铁牛睁开眼,只有绝对的黑暗。尖锐的耳鸣盖过了一切,鼻腔里塞满硝烟和尘土混合的呛人味道。他试着动了动手指,然后是整条胳膊。左腿被石板压着,麻木,但没断。
他没死。
意识像冰水浇头,瞬间清醒。他屏住呼吸。死寂。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,心跳撞着耳膜,还有极远处……滴水声。没有枪声,没有喊叫,没有活人的动静。塌方把他彻底埋在了通道深处。
他摸索腰间。水壶瘪了,步枪枪托还在,弹匣只剩一个。手电筒没了。
“有人吗?”他压低嗓子,声音在狭窄空间里闷闷地回荡。
没有回应。
赵铁牛开始用双手刨面前的土石。指甲翻裂,指尖磨出血,感觉不到疼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碎石缝隙里透进一丝微弱的光,还有风。
有出口。
他加快动作。半小时后,扒开一个仅容肩膀通过的缝隙。侧身挤出去,滚进一条更窄的天然岩缝,能勉强蹲着。岩缝尽头有光,是月光。
爬到出口,他愣住了。
外面不是记忆中的山谷。一片陌生的林间空地,月光惨白地铺在积雪上。远处山峦轮廓,和他脑中的方位完全对不上。通道塌方把他抛到了山的另一侧。
“操。”他吐出嘴里的土渣。
迅速检查装备。步枪还能用,子弹二十七发。水壶空了。急救包里剩半卷绷带和两片磺胺。摸向后腰——电台还在,外壳裂了。
拧开电源。
滋啦——
杂音刺耳,但频道是活的。
“有人收到吗?我是赵铁牛。”他压低声音,一遍遍重复。
杂音持续了十几秒。
“……排长?”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突然插进来,带着电流干扰的颤抖,“是您吗?”
是小吴。
赵铁牛心脏猛地一缩:“是我。你们在哪?情况怎么样?”
“我们……我们在通道东侧出口。”小吴的声音时断时续,“塌方把队伍切成了三截。我这边有七个人,包括小梅和两个伤员。王大山班长在更东边,他带着五个人,陈海也在那边。李二狗那组……他们离爆炸点最近,我最后看到他们往北撤了。”
“伤亡?”
“轻伤三个,重伤一个。刘瘸子的腿伤恶化了,走不动。”小吴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排长,我们被盯上了。半小时前,北面有信号弹升空,距离不到两公里。他们在收缩包围圈。”
赵铁牛闭上眼,强迫自己冷静。
三组人,分散在至少三个方向。敌军知道他们的大概位置,正在拉网。电台是唯一联络手段,电池撑不了多久。必须立刻做出决定。
“听好。”他声音沉下去,“我们现在是三个箭头,不能往一处挤。敌军肯定预判我们会合,汇合点一定有埋伏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反着来。”赵铁牛抓起一根树枝,在雪地上快速划出简图,“小吴,你组伤员多,不能硬闯。往东南方向走,那里地势复杂,有岩洞可以藏身。记住,只走夜间,白天绝对隐蔽。”
“王大山那组战斗力最强,让他们往西迂回,制造动静吸引敌军注意力。但要保持距离,别真打进去。”
“李二狗那组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他们往北撤是死路。你立刻呼叫他们,转向东北,那里有一条干涸的河床,顺着河床往东走,我们在……”他快速计算着地形,“在鹰嘴岩汇合。三天后的日落时分。”
“排长,您呢?”
“我离你们最远,直接往鹰嘴岩插。”赵铁牛抹掉雪地上的痕迹,“记住,电台只在整点开机五分钟,其他时间保持静默。如果联络中断……就按计划各自往国境线方向突围,能活一个是一个。”
频道里沉默了几秒。
“明白。”小吴的声音有些发哽,“排长,您一定要……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
赵铁牛关掉电台。
月光下,他独自站在林间空地,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。远处传来一声隐约的狼嚎,更远处,似乎有引擎的低鸣。他背上步枪,检查了弹匣,朝东北方向迈出第一步。
雪很深,每一步都陷到小腿。
他走得很快,几乎是在小跑。伤口在隐隐作痛,饥饿感像钝刀子在胃里搅,但他不能停。时间是最奢侈的东西,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。
两小时后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赵铁牛找到一处岩壁凹陷,缩进去,用枯枝和雪做了简易伪装。他掏出电台,开机。
整点到了。
滋啦声后,小吴的声音第一个传来:“排长,我们已抵达东南岩洞区。刘瘸子高烧,小梅在照顾。附近有敌军巡逻队经过,未发现我们。”
“保持隐蔽。”
“王大山组报告。”另一个声音插进来,是陈海,“我们在西侧制造了两次枪声,引开了一股敌军。目前安全,但电台电池只剩一格。”
“省着用。”赵铁牛说,“李二狗组呢?”
频道里安静了。
“李二狗组,听到回答。”赵铁牛重复。
还是沉默。
一种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。赵铁牛握紧话筒:“小吴,你最后一次联系他们是什么时候?”
“凌晨四点整点联络时,他们报告已转向东北,正在接近河床。”小吴的声音有些慌,“当时信号很弱,但确实通了。”
“现在呼叫他们。”
滋啦——滋啦——
杂音持续着,没有任何回应。
赵铁牛盯着电台发黑的屏幕,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不应该。就算电池耗尽,也应该在整点尝试开机。除非……
“继续前进。”他对着话筒说,声音干涩,“按原计划。”
“排长,李二狗他们会不会……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
关掉电台,赵铁牛靠在岩壁上,深深吸了口气。晨光从缝隙漏进来,照在他满是血污和尘土的脸上。他想起李二狗那张年轻又恐惧的脸,想起那小子第一次上战场时尿了裤子,被老兵嘲笑后憋着眼泪说“排长,我会变勇敢的”。
他才十九岁。
赵铁牛一拳砸在岩壁上,碎石簌簌落下。不能想。现在不能想。他是排长,他手里还有二十多条命,他不能乱。
他强迫自己睡了两小时。
中午时分,远处传来的爆炸声将他惊醒。声音闷闷的,来自西北方向。不是炮击,是手榴弹或炸药包。赵铁牛立刻开机。
“谁在交火?”
“不是我们。”小吴很快回复,“声音来自北偏西,可能是王大山组遭遇了小股敌军。”
“王大山,报告情况。”
没有回应。
连续呼叫三遍,频道里只有电流声。他看了眼怀表——距离整点还有四十分钟,王大山不可能提前关机。
出事了。
“小吴,你们立刻转移。”赵铁牛抓起步枪,钻出岩缝,“不要回原岩洞,往南再撤一公里。我往西靠,去接应王大山。”
“排长,太危险了!您一个人……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他关掉电台,朝着爆炸声传来的方向开始奔跑。
雪地阻碍了速度,但他顾不上。树枝抽打在脸上,划出血痕,他眼睛都没眨。穿过一片枯木林,翻过一道山脊,他在坡顶卧倒,举起望远镜。
下面是一条结冰的溪谷。
溪谷里躺着三具尸体,穿着敌军冬季作战服。更远处,雪地上有拖拽的血迹,延伸进对面的松林。血迹旁散落着几个弹壳,是国产步枪的制式。
是自己人。
赵铁牛滑下山坡,快速检查尸体。都是头部中弹,枪法很准。弹壳温度已经凉透,交火发生在至少一小时前。他顺着血迹追进松林。
五十米后,血迹消失了。
不是自然消失,是被刻意掩盖过。雪被重新铺过,但手法粗糙,还能看出痕迹。赵铁牛蹲下身,仔细观察——掩盖的方向指向东北,正是鹰嘴岩的大致方位。
王大山还活着,而且在试图按计划汇合。
但为什么不开机?
赵铁牛站起身,突然僵住了。他缓缓低头,看向自己脚下。一根极细的钢丝,绷在离地五厘米的高度,一头系在树根,另一头延伸进灌木丛。
绊雷。
他慢慢抬起脚,后退两步,顺着钢丝摸过去。灌木丛里埋着一枚美制破片手雷,保险销已经拔掉,用枯叶盖着。很新的布置,雪上的脚印还没被完全覆盖。
敌军已经摸到这里了,而且预判了他们的移动路线。
赵铁牛拆掉绊雷,继续前进。接下来的两公里,他又发现了三处陷阱——两个诡雷,一个伪装成岩石的警戒哨。都被他绕开或拆除了。
黄昏时分,他抵达一处背风的山坳。
电台开机时间到了。
“小吴,报告位置。”
“已转移到新隐蔽点,安全。”小吴的声音很轻,“排长,王大山组有消息吗?”
“没有。”赵铁牛顿了顿,“你们附近有异常吗?”
“下午有两架侦察机低空飞过,没盘旋。另外……小梅在岩洞里发现了这个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一张纸条,塞在石缝里。”小吴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上面用汉字写着:通道是礼物,欢迎入网。落款是一个‘朴’字。”
赵铁牛闭上眼睛。
朴上校。那个在医疗站布下陷阱,用日记引他们上钩的对手。他不仅知道他们的存在,还在戏耍他们。通道、游击队、所谓的秘密路线——全是连环套。
“纸条烧掉。”赵铁牛说,“不要告诉其他人。”
“排长,我们是不是……”
“按计划汇合。”赵铁牛打断他,“鹰嘴岩。记住,如果日落时分我没到,你们就自己走。”
“排长!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
他关掉电台,靠在岩石上喘气。饥饿感已经变成胃部持续的灼痛,喉咙干得像要裂开。他抓了把雪塞进嘴里,冰冷的雪水刺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不能停。
还有一天的路程到鹰嘴岩。李二狗组失联,王大山组生死不明,小吴组带着伤员。而他,独自一人,走在敌军布设的陷阱区里。
赵铁牛抓起步枪,继续赶路。
夜色完全降临时,他找到了一个山洞。洞不深,但能挡风。他生了一小堆火,烤干袜子和绑腿,检查了脚上的冻疮。水壶里化开的雪水只有半口,他抿了一点,剩下的留着。
该开机了。
整点。他拧开电台电源。
滋啦——
“排长……”小吴的声音几乎在哭,“我们被发现了。巡逻队从岩洞前面经过,有狗。我们没动,但他们就在外面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扎营了。我们出不去。”
赵铁牛心脏一沉:“多少人?”
“至少一个排,有重机枪。他们生火了,在做饭,看样子要过夜。”
“隐蔽好,别出声。等他们睡熟,从后山崖摸下去,那里有藤蔓。”
“可是刘瘸子他……”
“抬着走。”赵铁牛声音冷硬,“抬不动就背着。小吴,你是现在组里军衔最高的,你得带他们出去。”
频道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,然后是小吴深吸一口气:“明白。”
“王大山组有消息吗?”
“没有。但是……”小吴犹豫了一下,“整点前五分钟,我扫描频道时,听到了一段很弱的信号,只有两秒。”
“内容?”
“听不清,杂音太大。但里面有一个词,好像是……河床。”
河床。李二狗组计划走的干涸河床。
赵铁牛看了眼怀表:“下次整点联络时,如果我还没到鹰嘴岩,你们就自行决定去向。记住,往东走,不要回头。”
“排长,您一定要来。”
“嗯。”
他关掉电台,盯着跳动的火苗。山洞外风声呼啸,偶尔有树枝被雪压断的咔嚓声。他该睡了,但他睡不着。河床。那个词在脑子里反复回响。
李二狗组最后报告的位置就是河床。
如果他们还活着,如果他们还带着电台,如果他们在河床附近遇到了什么……
赵铁牛猛地站起身。
他踩灭火堆,用雪盖住痕迹,背上步枪走出山洞。月光很亮,雪地反射着冷白的光,能见度不错。他辨认了一下方向,朝东北方折返。
不去鹰嘴岩了。
先去河床。
这个决定很冒险,会打乱所有计划,可能让他错过汇合,可能让其他两组人陷入绝境。但他没办法不去。李二狗那组有五个人,五个活生生的兄弟。他答应过带他们回家。
雪夜行军格外艰难。
每一步都陷得很深,体力消耗是白天的两倍。赵铁牛走得很快,几乎是在透支最后的力气。凌晨三点,他翻过最后一道山梁,看到了那条干涸的河床。
月光下,河床像一条苍白的伤疤,蜿蜒在群山之间。
他卧倒在雪坡上,举起望远镜。河床很宽,布满卵石,两侧是陡峭的土崖。没有动静,没有火光,没有人影。只有风卷着雪沫在河床上打旋。
太安静了。
赵铁牛等了十分钟,然后滑下雪坡,贴着土崖边缘移动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先试探。河床里的卵石被冻得坚硬,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咔嚓声。
五十米,一百米,两百米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。也许李二狗组根本没走到这里,也许他们转向了,也许那两秒的信号只是杂音。但他不能停,已经走到这一步了。
三百米处,他闻到了味道。
很淡,被风雪稀释了,但确实存在——烧焦的布料,还有另一种更熟悉的、铁锈般的腥气。赵铁牛蹲下身,在雪地里摸索。手指触到了坚硬的东西。
一枚弹壳。
国产步枪弹壳,底火有新鲜的击发痕迹。他继续摸,又找到两枚,还有一枚美制卡宾枪弹壳。交火在这里发生过。
他顺着弹壳散落的方向往前。
河床在这里拐了个弯,土崖更高了。月光被崖壁遮挡,阴影浓重。赵铁牛拔出刺刀,反握在手里,一步一步挪进拐弯处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河床中央,卵石被炸开一个浅坑,坑周围散落着背包碎片、水壶、撕破的棉衣。雪被染成了深褐色,已经冻硬了。五具尸体躺在坑边,姿势各异,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东北,鹰嘴岩的方向。
赵铁牛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风卷着雪沫打在他脸上,很冷,但他感觉不到。他慢慢走过去,一具一具地看。第一个是机枪手老周,胸口被炸开了。第二个是弹药手小郑,脖子断了。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
第五具尸体趴在最远处,手还向前伸着,指缝里攥着什么东西。
赵铁牛蹲下身,轻轻把他翻过来。
是李二狗。
年轻的脸冻得青紫,眼睛还睁着,瞳孔里映着惨白的月光。他额头上有个弹孔,很小,很干净,是近距离射击。但他另一只手里,死死抓着一台电台。
电池舱盖摔裂了,但机器本身还算完整。
赵铁牛掰开他僵硬的手指,取出电台。机器很冰,像一块铁。他试着拧开电源——屏幕闪了一下,居然亮了。电量标志是红色,只剩最后一丝。
而屏幕上,有一条未发送的语音记录。
时间戳是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,正是他们失联的时间。
赵铁牛按下播放键。
滋啦——滋啦——先是一阵剧烈的喘息和奔跑声,然后李二狗带着哭腔的嘶喊:“排长!我们中埋伏了!河床两头都被堵了!他们在崖顶有机枪!我们冲不出去!老周死了!小郑也……”
爆炸声。
杂音。
接着是李二狗更近、更急促的声音,几乎贴着话筒:“排长,我听小吴说您在鹰嘴岩等我们。我们……我们去不了了。但我知道他们在哪设伏了,我听他们军官喊话,说鹰嘴岩南坡有……”
枪声。
很近的一声枪响。
录音戛然而止。
屏幕暗下去,电量耗尽。赵铁牛握着冰冷的电台,跪在雪地里。风更大了,卷起河床上的雪沫,打在李二狗凝固的脸上。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月光下像巨兽的脊背。
鹰嘴岩南坡有埋伏。
那不是汇合点。
那是另一个陷阱。
赵铁牛慢慢站起身,把电台塞进怀里。他脱下自己的棉衣,盖在李二狗脸上,然后从尸体旁捡起一支还能用的步枪,两个弹匣。他看向东北方向,那里是鹰嘴岩,是小吴和王大山正在赶去的地方。
而他现在知道,那里有枪口在等着他们。
他必须赶过去。
必须赶在所有人踏进陷阱之前。
赵铁牛背上两支步枪,最后看了一眼河床里的五具尸体,转身冲进风雪。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,延伸向黑暗的山林深处。
远处,第一缕晨光撕开了地平线。
天快亮了。
而鹰嘴岩的南坡,枪已上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