肺叶像破败的风箱,每一次抽吸都带着血腥的嘶鸣。
左肩的刀口随着奔跑不断迸裂,温热的血浸透半边衣襟。右腿胫骨挨的那记铁尺,肿胀发紫,每落一步都钻心地疼。苏凌一头扎进黑风林深处,荆棘在脸颊划开血痕也浑然不觉——身后,追兵的呼喝正从三个方向包抄而来。
“东边没有!”
“往西!他撑不了多久!”
左侧三十丈外,树枝断裂声炸响。
苏凌猛地扑进腐叶堆,屏息。五名刑堂弟子从十步外掠过,为首者腰间那枚追魂铃幽光闪烁,那是李玄风的赏赐,对灵力波动极为敏感。幸好,残灵诀运转时,灵力晦涩如死水。
脚步声远去,他才挣扎爬出。
右腿一软,整个人踉跄跪倒。
“不能停……”抹去糊住眼睛的血污,怀中玉简正隐隐发烫。昨夜蒙面人掷来的烟雾弹里,裹着一张纸条,八字潦草:“黑风林向西五十里,有活路。”不知是谁,但这是唯一的生门。
必须在天黑前穿过这片林子。
撕下衣摆死死勒紧肩伤,捡起一截断枝拄着,苏凌继续向西挪动。黑风林的树木扭曲怪异,树皮泛着铁灰色,越往里,光线越暗,仿佛踏入巨兽的咽喉。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传来潺潺水声。
一条两丈宽的山涧横在眼前。
他刚蹲下身,指尖尚未触到水面,后颈汗毛骤然倒竖。
山涧对岸的灌木丛里,亮起六点幽绿的光。
三头铁背狼。
成年后脊背硬如精铁,炼气三层修士见了也得绕道。它们嘴角垂着涎水,滴在石上滋滋作响,前爪缓慢刨地,那是捕食前的耐心。
苏凌缓缓后撤。
最壮硕的那头狼喉间滚出一声低吼,后腿蹬地,纵身跃过山涧!
断枝在掌中炸成木屑,苏凌侧身翻滚,狼爪擦着耳畔划过,带起腥风。落地瞬间,另外两头狼已从左右包抄——左狼虚扑咽喉,右狼真正的目标,是他那肿胀的伤腿。
残灵诀在经脉里疯狂奔涌。
眼中血丝蔓延,视野蒙上一层淡红。苏凌不再躲闪,反而迎着左狼扑去,右手五指成爪,直抠狼眼。那畜生没料到猎物敢反击,动作慢了半拍。
噗嗤!
两指没入眼球,温热的液体溅了满手。
凄厉狼嚎撕裂山林。苏凌趁机拧身,左肘如铁锤砸在右狼鼻梁——铁背狼全身最脆弱的部位。清晰的骨裂声响起,第二头狼哀嚎着翻滚出去。
但第三头狼的利齿,已狠狠楔入苏凌右腿。
剧痛让他眼前一黑。
“滚!”嘶吼着抬脚猛踹狼腹,残灵诀那诡异的灵力顺着伤口灌入妖兽体内。铁背狼浑身剧颤,松口倒退几步,口鼻溢出黑血——那灵力竟在腐蚀内脏。
三头狼暂时退至五丈外,呈三角阵型将他围住。
苏凌单膝跪地,右腿伤口深可见骨,暗红的血浸透裤管。残灵诀的反噬开始显现,胸口如万针穿刺,每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。怀里的玉简滚烫,烫得皮肉滋滋作响。
“还不够……”他盯着狼群,嘴角扯出狰狞的弧度,“想啃我这废人的骨头?得看你们牙口够不够硬。”
头狼仰天长啸。
灌木丛中,幽绿的光点接连亮起。
整整八头铁背狼从阴影中走出,加上受伤的三头,十一头妖兽将山涧边围得水泄不通。苏凌的心沉入谷底——方才搏杀已耗尽大半力气,这是死局。
头狼前爪刨地,砂石飞溅。
总攻的信号。
苏凌闭上眼。
意识沉入丹田,那枚残缺玉简在黑暗中缓缓旋转。上次失控时浮现的血色符文再次显现,这次他看清了——符文边缘是地图的轮廓线。玉简传来冰冷的意念:欲活,便放开对“魔化”的压制。
放开?
放开就会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,如同幻象中啃食同门的行尸。
可不放……
狼群扑来的腥风已扑到脸上。
苏凌睁眼,瞳孔深处掠过一抹猩红。
残灵诀第二层——燃血篇。
玉简警告过三次:以精血为柴,燃魂为焰,轻则修为尽废,重则神魂俱灭。他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出,血雾在空中凝成诡异的符印。
时间仿佛凝滞。
第一头狼的利齿,距咽喉仅剩三寸。
苏凌抬手虚握,血符印炸裂成无数猩红丝线,缠住狼头狠狠一绞!头颅如熟透的西瓜般爆开,无头尸身惯性前冲,撞得他一个趔趄。第二、第三头狼同时攻向左右肋,他不闪不避,双手探出,十指如铁钩抠入狼颅。
咔嚓!咔嚓!
颅骨变形,脑浆从指缝溢出。
狼群被这血腥手段震慑,攻势一滞。苏凌趁机前冲,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血印。他撞进狼群中央,拳、肘、膝、脚皆成杀器,每次击打都伴着骨裂的闷响。
燃血篇的代价来得迅猛。
第七头狼倒下时,苏凌眼前发黑,耳中嗡鸣不绝。生命力正从每个毛孔流失,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。第八头狼趁机咬住左臂,利齿切进骨头。
怒吼着将狼掼在地上,一脚踏碎脊椎。
还剩三头。
包括那头始终游走指挥的头狼。
它比同类大上一圈,脊背铁灰泛着金属冷光,獠牙足有半尺。此刻,它不再观望,缓步绕行,寻找最后的破绽。
苏凌拄着半截狼尸勉强站立,血从七窍渗出。五脏六腑如同焚烧,意识开始模糊。玉简在怀中疯狂震动,传来最后警告:再撑十息,神魂永久损伤。
头狼找到了破绽。
后腿蹬地,灰影如箭,直射咽喉!这一扑速度暴增,獠牙在昏暗中闪过寒芒。
苏凌却笑了。
他等的就是此刻。
狼牙即将触肤的刹那,苏凌彻底松开了对残灵诀的压制。丹田内,玉简轰然炸开刺目血光,一股冰冷、暴戾、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洪流般冲入经脉。双眼彻底化为猩红,皮肤表面浮现蛛网般的黑色血管纹路。
头狼惊觉欲退,已迟了。
苏凌的右手拖出残影,五指如铁钳扣死狼颈。头狼拼命挣扎,利爪在他胸前撕开深可见骨的伤口,那只手却纹丝不动。指节缓缓收紧,狼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“呜……”哀鸣渐弱。
另外两头狼夹尾欲逃,苏凌左手凌空一抓,两道血线自指尖迸射,精准洞穿颅脑。狼尸倒地,他手中的头狼也停止了挣扎。
山林死寂。
苏凌松手,狼尸软软滑落。踉跄退了两步,背靠山涧边巨石缓缓坐下。猩红从眼中褪去,黑色纹路隐没,取而代之的是死人般的苍白。
燃血反噬加上彻底放开压制的代价,身体濒临崩溃。
右腿伤口溃烂流脓,左臂骨断三处,胸前狼爪撕开的伤可见肋骨。最重是内伤——经脉如被烈火灼过,焦脆欲裂,丹田空空荡荡,连最基础的引气诀都无法运转。
咳出一口黑血,其中混着内脏碎块。
“要死在这里了么……”仰头,树冠缝隙漏下惨淡天光,意识逐渐涣散。怀中玉简不再发烫,变得冰凉,那寒意渗入胸口,勉强吊住最后一口气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山涧上游传来窸窣声。
苏凌勉强睁眼。
一头幼狼从石缝钻出。它只有家犬大小,毛色灰白,应是某头战死狼的崽子。小家伙怯生生靠近头狼尸体,用鼻子拱了拱,发出呜咽般的哀鸣。
它转过头,看向苏凌。
眼中没有仇恨,只有茫然。
苏凌与它对视,扯了扯嘴角:“你爹要杀我,我杀了你爹。现在,你要报仇么?”他连抬手的力气都已耗尽,幼狼若扑上,唯有任其啃食。
幼狼没有攻击。
它嗅了嗅空气中浓重的血腥,转身跑回石缝,片刻后叼着一株淡紫色草药回来,轻轻放在苏凌手边,然后退开几步,蹲坐望着他。
凝血草。低阶疗伤药,凡俗郎中都认得,铁背狼巢穴附近常生此物,妖兽受伤后会嚼碎敷伤。这小东西……在救他?
艰难地抓起草药塞入口中,苦涩汁液滑入喉咙。药效微弱,但胸口的剧痛确实缓解了一丝。幼狼见他服下,又跑回石缝,这次拖出一块朽烂的破布包裹。
布帛一扯即碎。
三样物件掉落:半块锈蚀的青铜令牌,几枚辨不出年月的铜钱,一张巴掌大的皮质碎片。
苏凌的目光,死死钉在皮质碎片上。
暗红色颜料绘着扭曲线条,乍看如孩童涂鸦。可当他凝神细看,那些线条竟开始蠕动、重组——最终呈现的轮廓,与玉简幻象中那座血色宫殿的地基,一模一样!
碎片边缘呈撕裂状,显然来自更大的地图。
绘料的颜料在昏光下泛着诡异微光。苏凌伸手触碰,指尖传来针刺般的痛感。怀中玉简剧烈震动,传来混杂警告与渴望的混乱意念:
“神魔……遗迹……封印……血祭……”
碎片背面角落,有一行蝇头小字:
“黑风林西五十里,断魂崖下,入口逢月圆开。”
苏凌猛地抬头。
蒙面人纸条所写,亦是“黑风林向西五十里”。
巧合?
幼狼见他盯着碎片发愣,凑近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,随即转身朝山涧上游跑去。跑出十几步,回头发出催促般的低鸣。
“你要带我去哪儿?”嗓音沙哑。
幼狼不会答,只继续前行。
苏牙咬紧,撑起身子,将地图碎片、令牌、铜钱悉数塞入怀中,以狼尸为拐,一瘸一拐跟上。每一步都如踏刀尖,但他不敢停——刑堂随时会追来,这片狼尸遍地的战场太过显眼。
幼狼领他沿山涧上行约二里,钻入一处隐蔽岩缝。
初极窄,仅容侧身,深入十余丈后豁然开朗。天然岩洞,顶有裂缝漏下天光,地面铺着干草兽毛,角落堆着动物骸骨——这才是狼群真正的巢穴。
幼狼跑到干草堆旁趴下,眼巴巴望着他。
背靠洞壁滑坐在地,终于能喘息。岩洞隐蔽,洞口藤蔓遮掩,暂得安全。苏凌撕下破烂衣衫,嚼碎凝血草敷在重伤处,又从角落寻到破瓦罐,接了岩缝渗出的滴水。
冷水入喉,意识清醒些许。
他掏出那张地图碎片,仔细端详。
皮质柔韧异常,不似凡物。暗红线条在光线变幻下微微偏移。苏凌尝试注入一丝微弱灵力,碎片骤然发烫,线条竟脱离皮质悬浮空中,重组成一幅三维立体图影!
图影中心是巍峨宫殿的剖面,地下竟有九层结构,每层标注密麻符文。可惜碎片太小,仅见最上两层局部:第一层环形甬道,标“试炼回廊”;第二层有石室,标“丹室·残”。
通往第三层的楼梯处,已被撕裂。
更让苏凌心惊的是图影边缘的几行小字:
“此遗迹乃上古神魔‘血狱魔尊’闭关之所,内封九重禁制。炼气期可入第一层,筑基期可入第二层,金丹期方可深入第三层。警告:每层禁制需以精血为引,修为不足强行闯入者,必遭反噬魂飞魄散。”
血狱魔尊。
玉简幻象中,这个名字三次出现,每次都伴随尸山血海。
收起灵力,图影消散。摩挲碎片边缘,思绪飞转。李玄风夺他灵根是为开启禁地血祭,林月如曾说那禁地或与神魔遗迹有关。而这张碎片所指遗迹,就在黑风林西五十里。
太巧了。
巧得像精心布置的陷阱。
但蒙面人为何救他?指一条死路有何好处?若真想害他,昨夜刑堂围捕时不出手即可,何必多此一举?
幼狼的鼾声打断思绪。
小家伙蜷在干草堆里睡了,肚皮随呼吸轻轻起伏。苏凌看着它,忽然想起刚入宗门时养过的那只杂毛狗,后来被李玄风的跟班当着他面摔死。那时他修为尚在,却因门规不敢动手。
“废物连狗都护不住。”李玄风当时嗤笑。
苏凌握紧拳头,指甲抠进掌心,刺痛让他保持清醒。
岩洞外,隐约人声飘来。
“……血迹到这一带就断了。”
“分头搜!王执事下了死令,活要见人死要见尸。李师兄额外赏二十块灵石,谁找到线索分一半!”
刑堂弟子。
苏凌屏息,轻挪至岩缝入口侧耳。脚步声在附近徘徊,剑刃拨弄灌木,有人在山涧边查验狼尸。
“头儿!这儿有打斗痕迹!十一头铁背狼全死了!”
“什么?那小子能杀这么多?”
“不像一人所为……你看这狼头被捏碎的力道,起码是炼气六层以上的体修手段。”
“难道有同伙?”
议论声渐远。
苏凌稍松口气,背靠岩壁滑坐。方才搏杀留下太多破绽,刑堂不是傻子,迟早疑心有第三方。必须尽快离开。
他看向熟睡的幼狼,又看向手中地图碎片。
断魂崖下,入口逢月圆开。
今日是何日?
宗门小比初七,刑堂抓捕初九,黑风林逃窜整日,今日当初十。距月圆,还有五天。
五天,够养伤赶至断魂崖么?
够准备面对一座神魔遗迹么?
岩洞外,骤然响起幼狼尖利的嘶叫!
苏凌猛抬头,见幼狼不知何时醒了,正对岩缝入口龇牙低吼。藤蔓遮掩的缝隙外,人影晃动。一只手伸入拨开藤蔓,昏黄天光漏进,照亮那人腰间悬挂的追魂铃。
一张年轻执事的脸出现在缝隙口。
他先是一怔,随即狂喜之色漫上眉梢。
“找、到、了——”
话音未落,苏凌已如濒死凶兽,拖着残躯扑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