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指深深抠进岩缝,骨节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。
苏凌盘坐在断崖边缘,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烧红的铁渣,从咽喉一路灼到丹田——那里本该是灵根盘踞、灵力奔涌的源泉,如今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。
残灵诀在经脉里强行运转。
第一转,剧痛如千针穿刺。
第二转,耳畔响起血肉撕裂的细响。
第三转——
“噗!”
他猛地前倾,一口黑血喷在青苔上。血渍滋滋作响,竟将岩石蚀出浅坑。血里有未散尽的灵力残渣,更有某种更深沉、更暴戾的东西在躁动。
“果然……还是不行。”
抹去嘴角血污,苏凌的眼神却亮得骇人。刚才那一瞬,他清晰感觉到焦黑的丹田深处,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。
像蛰伏的虫。
“苏凌!”
粗哑的喝声炸响。三名灰袍执事踏阶而上,为首的中年人面皮蜡黄,腰间挂着外门刑堂木牌。他停在五步外,目光扫过地上蚀石的黑血,嘴角扯出毫不掩饰的讥诮。
“又在折腾你那破烂身子?”
苏凌没起身,只是缓缓调整呼吸。每吸一口气,肺叶都像被砂纸打磨。
“王执事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这个月的培元丹。”
“培元丹?”王执事嗤笑,从怀里摸出个粗布袋子随手一抛。袋子落在苏凌脚边,敞开的袋口滚出三枚色泽黯淡的药丸,表面布满霉斑。“喏,宗门仁厚,念你曾是天骄,特批三枚陈年旧丹。”
旁边年轻执事笑出声。
“王师兄,跟个废人费什么话。”他踢了踢脚边碎石,“这断崖灵气稀薄,待久了折损修为。”
苏凌盯着那三枚霉丹。
按照门规,外门弟子每月该领十枚新炼培元丹。他被废灵根后降为杂役,配额减半,也该有五枚。眼前这三枚……怕是库房里放了三年以上的废丹,药力散尽不说,还可能积了丹毒。
“看什么看?”王执事上前一步,靴子踩住布袋边缘,“嫌少?苏凌,你得认清现状。宗门养着你这废人已是恩典,若非林长老念旧,你连住这破崖洞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林长老。
苏凌眼皮微跳。那是当年引他入门的传功长老,三个月前闭关冲击元婴,至今未出。
“我要见丹房管事。”
“管事?”王执事像是听见天大笑话,弯腰凑近压低声音,“你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十六岁筑基的天才?醒醒吧。你灵根已废,经脉尽毁,这辈子就是个喘气的破烂。丹房凭什么把好丹药浪费在你身上?”
他直起身,掸了掸袖口。
“拿上东西,滚回你的崖洞。下个月——”王执事拖长语调,“宗门要清查冗员,杂役中凡无贡献、无潜力者,一律逐出山门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三人转身下山。
年轻执事的嘀咕声随风飘来:“跟他说这么多干嘛,反正也活不过几天……”
声音渐远。
苏凌坐在青石上一动不动。山风卷起破烂衣摆,露出腰间一道狰狞疤痕——三个月前试炼大比,被人从背后一剑贯穿丹田留下的。伤口早已愈合,内里的毁灭却日夜不休。
他慢慢弯腰,捡起布袋。
手指触到霉丹的瞬间,一股微弱的吸力从丹田深处传来。霉丹表面的灰斑微微发亮,丝丝缕缕的黑色气息被抽离,顺着指尖钻入经脉。
残灵诀自行运转了半转。
那黑气是丹毒,也是丹药存放多年衰败后滋生的秽气。寻常修士避之不及,残灵诀却像饿狼嗅到血腥,贪婪地吞噬。
剧痛再次袭来,比之前更烈。
苏凌咬紧牙关,额角青筋暴起。他能“看见”体内景象:黑气入体后被残灵诀强行压缩、提纯,化作细如发丝的黑线,刺向丹田废墟中央。
那里悬浮着一块残缺的玉简虚影。
玉简只有三分之一,边缘参差不齐,表面布满裂痕。三个月前濒死时鲜血浸透胸前祖传玉佩,玉佩炸裂,这玉简虚影便烙印在了神魂深处。
残灵诀便是从中得来。
黑线刺入玉简虚影的裂痕。
玉简轻微震颤。
一股冰凉、枯寂、带着古老腐朽气息的波动反哺而出,顺着经脉逆流而上。所过之处,焦黑的经脉被强行撑开,像干涸的河床注入污水——痛苦,但确实在流动。
苏凌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。
他趴在地上,十指抠进岩土。那股波动流过的地方,血肉在轻微萎缩,生命力被抽走少许,换来经脉暂时“通畅”的假象。
代价。
残灵诀每一分力量都有代价。
“不够……”
他挣扎着坐起,将三枚霉丹全部塞入口中,嚼也不嚼便吞咽下去。更多丹毒黑气涌入,玉简虚影震颤加剧,反哺的枯寂波动也更汹涌。
这一次,他强行引导这股波动冲击右手手太阴肺经。
这条经脉在三个月前那剑下彻底断裂。
波动撞上断裂处。
“咔——”
骨头里传出脆响。不是愈合,是更彻底的崩坏。但就在崩坏的瞬间,玉简虚影中飘出一缕极淡的金色丝线,缠绕在断裂处,像缝补破布般将两截经脉强行“粘合”。
粘合处漆黑如焦炭,布满细密裂纹。
但气息能通过了。
虽然每通过一次都像刀割,虽然这粘合不知何时会再次崩裂,但——能用了。
苏凌抬起右手,五指虚握。
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流在指尖萦绕。那不是灵力,是比灵力更原始、更浑浊的“残能”,由丹毒、秽气、生命力混合炼成。
他对着崖外一株枯松屈指一弹。
残能离体三尺便消散大半,剩下一缕击中枯松树干。
树皮无声龟裂,裂纹处迅速发黑、腐败,几个呼吸间便蔓延到整截树枝。枯叶簌簌落下,尚未落地便化作黑灰。
苏凌盯着自己的手指。
指尖皮肤下,一道黑线正缓缓消退。那是使用残能的代价,每一次都会侵蚀肉身。按玉简虚影中模糊的信息,残灵诀修到高深处,修炼者将逐渐非人——血肉化为残能载体,神魂染上枯寂属性,最终成为行走的“残缺之物”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灵根已废,正道断绝。要么作为废人在嘲笑中腐烂至死,要么抓住这截残缺玉简,从万丈深渊里爬出一条血路。
哪怕爬出来的不再是“人”。
天空忽然暗了下来。
苏凌抬头。原本晴朗的午后,此刻竟有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,云层低垂,隐隐有雷光在深处游走。那不是自然天象,云层中透着某种规则的压制力。
天道感应。
残灵诀的气息太过诡异,引动了天地规则的排斥。虽然他现在微弱如萤火,但那种“残缺”“逆乱”的本质,已被天道标记。
云层中雷光一闪。
没有雷声,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轰然降下,如巨山压顶。苏凌刚站起的身子猛地一沉,单膝跪地,青石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。
他闷哼一声,嘴角再次溢血。
这次是鲜红的。
内脏被压迫出血。
“这才第三转……只是粘合一条经脉……”他牙齿咬得咯咯响,脊柱在压力下弯曲,却倔强地一点点重新挺直,“若我修到九转,你是不是要降下天劫当场劈死我?”
乌云翻滚,雷光更盛。
仿佛在回应他的挑衅。
压力持续了整整十息才缓缓散去。云层未散,只是雷光隐没,像一只闭上的眼睛,却始终悬在头顶监视。
苏凌瘫坐在地,大口喘息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天道压制比想象中更可怕,刚才若他再多运转半转残灵诀,恐怕真会引下雷霆。
前路被封死了?
不。
玉简虚影在神魂中微微发烫,传递出一段破碎的信息。那是关于“规避”的模糊描述——残灵诀修出的残能本质特殊,若能找到同源之物遮掩,或可暂时瞒过天道感知。
同源之物……
苏凌皱眉思索。玉简残缺,信息不全。但“同源”二字,让他想起玉简虚影出现时,曾有一闪而逝的感应:在极遥远的方位,有类似的气息共鸣。
当时他濒死恍惚,以为是幻觉。
现在想来——
“你也感觉到了,对吧?”
一个声音忽然在脑海深处响起。
轻柔,温润,带着令人放松的磁性。
苏凌浑身汗毛倒竖。这不是外界的声音,是直接响在意识里的低语。他猛地环顾四周,断崖上空无一人,只有山风呼啸。
“别紧张。”
那声音笑了,像长辈在安抚孩童。
“我在你心里。或者说,我在你的‘残缺’里。你每运转一次残灵诀,每吞噬一口秽气丹毒,我便苏醒一分。”
“你是谁?”苏凌在心中厉喝。
“我是你的捷径。”声音不疾不徐,“残灵诀太苦了,每一步都要撕碎自己,还要被天道盯着。何必呢?我有更快的法子——你知道三个月前是谁在试炼中暗算你吗?”
苏凌瞳孔骤缩。
“我知道。我一直看着。”声音循循善诱,“是赵峥,你曾经最好的兄弟。他嫉妒你的天赋,更嫉妒林长老对你青睐有加。所以在迷雾峡谷,他从背后给了你一剑,用的是噬灵刃,专毁灵根。”
噬灵刃。
苏凌指甲陷进掌心。是了,那一剑刺入时,有阴寒之气瞬间冻结了丹田,灵根不是被斩断,是被“腐蚀”掉的。
“你想报仇吗?”声音问。
“想。”苏凌从牙缝里挤出字。
“那就听我的。”声音变得蛊惑,“赵峥现在已是内门弟子,受金丹长老庇护。凭你慢慢修残灵诀,十年也碰不到他衣角。但我有办法——今夜子时,你去后山乱葬岗,那里埋着百年前一个修炼邪功被处决的叛徒。他的尸身未腐,体内还残留着‘阴煞珠’的碎片。”
“吞了那碎片,我能帮你炼化。一夜之间,你可恢复三成实力,足以在外门大比上正面击溃赵峥。”
“代价呢?”苏凌冷冷问。
声音沉默了一瞬。
“代价是……你会更靠近我一些。”它轻声说,“但有什么关系?你修残灵诀,本就是在走向非人。快一点,慢一点,结局并无不同。至少快一点,你能先讨回血债。”
山风更急了。
苏凌坐在崖边,看着远处云海翻腾。脑海里的声音不再说话,只是静静等待。它在钓鱼,饵是血仇,线是他的绝望。
很诱人。
真的太诱人了。三个月来,每一次被嘲笑、每一次领到发霉的丹药、每一次运转残灵诀痛到想自我了断时,他脑海里翻滚的都是赵峥那张虚伪的笑脸。
凭什么暗算者青云直上?
凭什么被害者烂在泥里?
如果残灵诀注定要把他变成怪物,那早点变成怪物,早点撕碎仇人,有什么不好?
苏凌缓缓站起。
他走到崖边,下方是万丈深渊,云雾缭绕。跳下去,一切痛苦结束。往前走,要么在残灵诀的折磨中变成非人之物,要么被心魔诱惑走向更深的堕落。
没有好路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声嘶哑难听,像破风箱在拉扯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苏凌对着虚空——或者说对着自己脑海里的声音——轻声说,“结局或许没什么不同。”
声音泛起一丝愉悦的波动。
“但我选第三条路。”
苏凌转身,背对深渊,面朝崖洞走去。步伐很慢,因为每走一步,刚粘合的经脉都在剧痛。但他走得很稳。
“残灵诀是我的选择,变成怪物也是我的选择。但什么时候变、怎么变,得按我的步调来。”他推开简陋的木门,走进昏暗的崖洞,“赵峥要杀,但不是靠你给的捷径。我要用这具残躯,一步一步爬上去,然后亲手把他拽下来。”
“至于你——”
苏凌盘坐在冰冷的石床上,闭上眼睛。
“既然住进了我心里,那就好好看着。看我这废人,怎么用你们都觉得肮脏的残能,把天捅个窟窿。”
脑海里的声音沉默了。
良久,它才幽幽叹息:“倔强。但你会回来的。绝望到极致时,你会跪着求我赐你力量。”
苏凌不再回应。
他凝神内视,看向丹田处的玉简虚影。刚才对抗天道压制和心魔诱惑时,玉简虚影似乎又清晰了一分。那些裂痕中,隐约有新的纹路在浮现。
他尝试将心神沉入一道较深的裂痕。
轰——
意识被拖入一片混沌景象。
遮天蔽日的巨兽骸骨悬浮在星空中,每一根骨头都刻满符文;血海翻腾,有身影在海底盘坐,呼吸间吞吐日月;一座崩塌的青铜宫殿深处,残缺的玉简散落各处……
其中一块玉简碎片,和他体内这块轮廓相似。
它们本是一体。
画面最后定格在一片漆黑的大地。大地中央裂开深渊,深渊底部,某种东西在缓缓蠕动。它没有固定形态,像一团不断变化的光影,但核心处散发着与玉简同源的“残缺”气息。
更古老。
更饥饿。
它“看”了过来。
隔着无尽时空,苏凌与那东西的“视线”对上了一瞬。
仅仅一瞬。
“咔嚓——”
体内玉简虚影剧烈震动,裂痕扩大。苏凌七窍同时渗血,意识被强行弹回现实。他趴在石床上,浑身痉挛,耳畔嗡嗡作响,全是那东西传递过来的碎片信息:
“……同类……”
“……食物……”
“……找到你……”
不是语言,是纯粹意念的冲击。
苏凌剧烈咳嗽,吐出的血里带着内脏碎块。刚才那一眼,差点让他神魂崩散。但他死死攥住拳头,指甲刺破掌心,用疼痛保持清醒。
玉简不是唯一的。
世间还有其他残缺玉简的持有者。
而其中最古老、最强大的那个,刚刚从沉睡中苏醒了一部分。它把其他持有者视为“同类”,更视为“食物”。
它会来。
它会顺着玉简之间的感应,跨越无尽疆域,找到每一个残灵诀修炼者,然后——
吞噬。
苏凌擦去脸上的血,摇摇晃晃站起,走到崖洞门口。天色已近黄昏,夕阳将云层染成血色。头顶的天道雷云还在,脑海里的心魔低语未散,而现在,又多了一个在遥远之地苏醒的“同类猎食者”。
三重绝境。
他望着血色天空,忽然咧开嘴,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。
“来吧。”
声音很轻,却像刀锋刮过铁石。
“都来吧。”
他转身回到石床,盘膝坐下,再次运转残灵诀。剧痛袭来时,他眼睛都没眨一下,只是死死盯着丹田处那截残缺玉简虚影。
功法逆转的契机,或许就在与其他碎片的感应中。
而猎食者的逼近——
是绝境,也是最快的磨刀石。
崖洞外,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山脊。
黑暗笼罩断崖。
远处云层中,雷光无声闪烁,像天道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,凝视着崖洞里那个正在与全世界为敌的残躯少年。
更遥远的星空深处。
某颗死寂的星辰核心,漆黑深渊底部,那团变幻的光影彻底苏醒了。它“嗅”到了新鲜、弱小、却同源的气息坐标。
饥饿感如潮水翻腾。
它开始移动。
朝着这个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