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猎神……原来如此……”
低语在识海炸开的瞬间,毒火便焚遍了苏凌每一寸意识。
不是传承。
是夺舍!
那残念里裹着的,是初代被天道镇压、被“猎神”追捕至疯癫后,积攒了万古的怨毒。所谓的共鸣,是诱饵,是等待一具能避开天道第一轮抹杀的“新壳”!
“你的躯壳……承载双重禁忌……完美……比老夫当年……更完美!”
癫狂的意念如同亿万烧红的钢针,狠狠刺入。几乎同时,他强行融合传承、本就濒临崩解的躯体,发出了骨骼碎裂的哀鸣。皮肤表面,暗金与妖紫的纹路剧烈扭曲、冲突,像两条毒龙在皮下撕咬。
“噗——”
苏凌猛地喷出一口黑血,血液离体便腐蚀得祭坛残骸嗤嗤冒烟。他单膝跪地,右手死死扣住棺椁边缘,指节捏得发白,指甲崩裂,嵌入冰冷的金属。
痛!灵魂被撕裂,血肉被两股禁忌对冲、又被外来残念疯狂侵蚀的痛。
远比灵根被废更甚。
“苏凌!”远处,陈晚目眦欲裂,想冲过来,却被一道凌厉剑光逼退。
青云剑派的年轻修士面无表情,背后七剑已出其三,呈品字形悬浮,剑尖遥指。“垂死挣扎,何必。”声音冷淡。
玄天宗长老须发皆张,双手结印快成幻影。天际,那被棺椁短暂干扰的雷霆漩涡再次隆隆运转,紫黑色电蛇穿梭,气息死死锁定苏凌。“此子已成大患,棺中邪物亦需净化!引‘九霄荡魔雷’!”
紫霄门老妪拐杖顿地,杖头紫晶爆出刺目光芒。“老身助你!”晦涩咒文吐出,空中雷云翻滚凝聚,隐隐形成一座雷霆宫殿的虚影,威压让下方修士气血翻腾,几欲跪伏。
天道之怒,加上三大宗门的上古禁制。
绝地。
死亡的压力从外碾压,夺舍的疯狂从内撕扯。
苏凌视野开始模糊,血色弥漫。肌肉在溶解,骨骼在碎裂,丹田处残灵诀构筑的脆弱循环,正被怨毒黑气迅速污染。
要死了吗?
像那白衣女子一样献出心脏?像虬髯大汉一样自爆元婴?
不。
绝不!
“我……的路……”苏凌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,每个字都带着血沫。扣着棺椁的手指,因过度用力,指骨几乎刺破皮肤。那双涣散的眼眸深处,一点偏执到极致的火焰,猛地窜起。
残灵诀,何为残?
灵根可残,躯体可残,灵魂可残!
但那股向天争命、死不回头的意志,不能残!
“想要我的躯壳……”苏凌猛地抬头,满脸血污,眼神却亮得骇人,死死“盯”着识海中那道疯狂侵蚀的残念虚影,“那就看看……是谁吞了谁!”
他不再试图“融合”或“驱逐”。
他运转起残灵诀最核心、最凶险的一层——以自身为熔炉,以意志为柴薪,炼化一切入侵之物!
“轰——!”
识海剧震。苏凌的意识不再防守,反而化作一张贪婪巨口,主动扑向那团怨毒黑气。残灵诀产生的吸力,开始反向拉扯初代残念。
“你……竟敢?!”残念惊怒尖啸。它没料到,这个看似下一刻就要崩解的继承者,灵魂深处竟藏着如此疯狂的反扑意志。那意志并非强大,却坚韧得可怕,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。
吞噬与被吞噬,在识海内展开最原始的拉锯。
外界的杀机,已至。
“九霄荡魔,落!”
玄天宗长老与紫霄门老妪同时厉喝。
轰咔——!!!
一道水桶粗细、紫黑相间、表面流淌金色符文的恐怖雷霆,撕裂长空,笔直轰向苏凌天灵盖。雷霆未至,至阳至刚的毁灭气息已让他皮肤焦黑卷曲。
青云剑派年轻修士眼神一冷,并指如剑,向前一点。
三柄飞剑嗡鸣震颤,合而为一,化作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青色流光,后发先至,直刺苏凌心口!这一剑悄无声息,却快逾闪电,锋锐之意洞穿虚空。
内有夺舍反噬,外有天雷诛顶、飞剑穿心。
绝境中的绝境。
枯瘦老者瘫在远处,浑浊老眼望着那即将被光芒吞没的身影,嘴唇哆嗦,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“嘿……”。陈晚怒吼着挥出微弱剑气拦截,却被轻易震散,再次吐血倒飞。
一切似乎已成定局。
就在雷霆与剑光即将触及身体的刹那——
“吼——!!!”
一声非人的、充满无尽痛苦与暴戾的咆哮,从苏凌胸腔炸开!像体内双重禁忌力量与初代残念在死亡威胁下,被迫产生的诡异共鸣与爆发!
暗金纹路与妖紫纹路骤然亮到极致,如同活物般纠缠、融合,在他体表形成一副狰狞的铠甲虚影。初代残念的怨毒黑气,也被这股爆发强行卷入。
苏凌七窍飙血,但跪地的身躯,硬生生顶着滔天威压,向上挺直了一寸!
“残灵……吞天!”
他嘶吼着,双臂向上猛地一撑!不是对抗,是……吸纳!
那道足以劈碎金丹的九霄荡魔雷,竟被他体表铠甲虚影“吸”了过去!紫黑雷光疯狂涌入,与铠甲内的双重禁忌、残念黑气剧烈冲撞、湮灭、交织!
“滋滋滋——!”
苏凌变成了人形雷电光球,刺眼的光芒让人无法直视。血肉在雷光中碳化、剥落,又在残灵诀的诡异生机与妖神血脉残余力量下勉强再生,循环往复,如同凌迟。
那柄青色飞剑,刺入雷电光球三尺后,便如陷泥沼,速度骤减,剑身哀鸣,灵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。
“什么?!”青云剑派年轻修士首次变色,他感到自己与飞剑的联系正被一股蛮横混乱的力量强行侵蚀、切断!
玄天宗长老和紫霄门老妪骇然。
“他竟敢引天雷入体?!”
“疯了!此子已彻底入魔!”
他们看得分明,苏凌不是在抵挡天雷,而是在用身体作为战场,让天雷、自身禁忌、残念三者互相消耗!这是何等疯狂的自毁?但这疯狂,暂时抵住了必杀一击!
光球内,苏凌的意识在无边痛苦中浮沉。
他“看”到血肉湮灭重生,“听”到初代残念在雷光与禁忌冲刷下的凄厉惨叫,“感觉”到飞剑的锋锐正被混乱能量场磨灭。
代价。
残灵诀的每一步,都在刀尖跳舞,用命去赌。吞噬阵法,代价是躯体异化、天道注目。承载月如血脉,代价是妖化风险。如今强行吞噬残念、引天雷互毁,代价是这具千疮百孔、随时崩溃的躯壳,以及灵魂深处被怨毒污染、悄然滋生的阴暗魔念。
“猎神……猎神……”残念的惨叫微弱下去,但这两个字蕴含的冰冷残酷与至高秘密,却如同烙印,更深地刻入苏凌意识底层。那不是他现在能理解的东西,却像一颗种子,在疯狂与痛苦的浇灌下,悄然埋下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一瞬,也许很久。
外界的雷光终于消散。
那柄青色飞剑“铛啷”一声,灵光尽失,如凡铁般坠落在地,剑身布满裂纹。
苏凌站在原地——如果那还能称之为“站”。
衣物早已灰飞烟灭,露出的躯体堪称恐怖。大片焦黑与碳化痕迹,间或露出新生的粉红嫩肉,暗金与妖紫的纹路黯淡混乱,深深嵌入皮肉之下。左臂不自然地扭曲,骨骼尽碎。脸上血污覆盖,唯有一双眼睛,依旧亮着,但那光芒深处,除了偏执,还多了一丝令人心悸的、非人的冰冷。
他还没死。
在那种绝杀下,他居然还没死!
三大宗门的修士,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。苏凌的气息微弱到极点,仿佛风一吹就会散,但那股微弱气息中,夹杂着一丝让他们都感到不安的……混乱与古老。
苏凌缓缓转动脖颈,骨骼发出咔咔轻响。他看向玄天宗长老,看向紫霄门老妪,看向青云剑派的年轻修士。目光扫过,没有任何情绪,却让三位强者心头莫名一紧。
“他……必须死!”玄天宗长老压下不安,厉声道。此子诡异顽强,已远超预估,绝不可留!
然而,就在他们准备发动第二轮绝杀时——
“咚。”
一声沉闷的、仿佛来自大地最深处、又直接敲击在灵魂上的震动,毫无征兆传来。
不是来自苏凌。
也不是来自那具打开的初代棺椁。
而是来自……祭坛废墟之下,更深处的地底。
“咚。”
又是一声。
这一次,所有人都清晰感受到了。脚下大地微颤,碎石簌簌滚落。空气中弥漫的混乱能量,仿佛受到无形力量牵引,开始向着废墟中央某点缓缓汇聚。
那并非天道威严,也非宗门禁制的灵力波动。
那是一种……更加古老、更加沉重、更加死寂,却又带着一丝令人灵魂冻结的……漠然气息。
仿佛沉睡了无数纪元的存在,被方才那场极致冲突的能量、被苏凌体内爆发的双重禁忌与残念波动、被天道雷霆的轰击……偶然惊动,翻了个身。
苏凌猛地低头,看向自己脚下。
他的感知因方才的疯狂吞噬与濒死体验,变得异常敏锐而混乱。此刻,他清晰地“感觉”到,在地底深处,初代棺椁所在的下方,极深极深的地方……
有什么东西,睁开了“眼睛”。
那不是生物的眼睛。
是某种规则的显化,某种被镇压的“概念”,某种比初代禁忌者更加古老、更加不可名状的“存在”的一缕微澜。
它“看”了过来。
目光穿透厚厚地层,穿透祭坛废墟,落在苏凌身上,落在打开的棺椁上,也扫过了在场所有生灵。
没有恶意。
也没有善意。
只有一种绝对的、俯瞰蝼蚁般的漠然,以及一丝……极淡的、仿佛看到有趣玩具般的……兴味?
“这是……”紫霄门老妪握着拐杖的手,第一次微微颤抖。她活了数百年,从未感受过如此诡异的气息。这气息,让她想起了门中古籍只言片语记载的、关于天地开辟之初的禁忌传说。
玄天宗长老脸色铁青,他猛地看向初代棺椁,又看向脚下大地,一个可怕猜想浮现:“难道这湮灭祭坛……镇压的不止一层?!”
青云剑派年轻修士默默召回剩余四剑,护在周身,眼神凝重到了极点。剑心通明对此类气息感应最为敏锐,那地底传来的漠然“注视”,让他道心都产生了细微涟漪。
枯瘦老者趴在地上,身体抖如秋风落叶,他死死盯着地面,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,像想说什么,却因极致恐惧而失声。
陈晚挣扎爬起,茫然四顾,不明白又发生了什么,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,让他明白,更大的恐怖,降临了。
场中一片死寂。
只有地底深处,那“咚……咚……”的、缓慢而沉重的律动,如同某个庞然巨物的心跳,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近。
苏凌站在废墟中央,承受着那漠然“目光”的注视。
体内,残灵诀还在本能运转,吞噬着最后一点残念碎片与混乱能量。新生的力量微弱而狂暴,在破碎的经脉中艰难游走。
他抬起头,看向三大宗门修士惊疑不定的脸,又缓缓低下头,看着自己焦黑破碎、却又顽强挺立的身躯。
嘴角,极其缓慢地,扯开一个弧度。
那不是笑。
是比哭更难看,混合着无尽痛苦、疯狂、以及一丝冰冷明悟的扭曲表情。
他明白了。
残灵诀的路,从来不是逆天那么简单。
初代棺椁不是起点。
脚下的这片“湮灭祭坛”,镇压的,可能是一个他无法想象的、更深更黑暗的……
“囚笼”。
而他,苏凌,这个灵根尽废、承载双重禁忌、刚刚吞噬了初代残念的“怪物”,在踏出棺椁,引动这一切之后,似乎……
不小心,惊醒了“囚笼”更深处,
某个连“猎神”都可能讳莫如深的,
“住户”。
地底的律动,停了。
那股漠然的“注视”,缓缓收回。
但一种无形的、比之前天道镇压和宗门围杀更加令人窒息的“寂静”,笼罩了整片废墟。
仿佛暴风雨前,最后的死寂。
苏凌焦黑的手指,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还能动。
那么,
路,
就还没断。
只是,
下一段路,
恐怕要踩着比地狱更深的黑暗前行了。
而黑暗深处,
有什么东西,
似乎已经,
等了他很久。
寂静中,他脚下焦土,无声裂开一道发丝般的细缝。
一缕比墨更黑、比夜更沉的气息,悄然渗出。
缠绕上他的脚踝。
冰冷刺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