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刀第三次劈进树干时,苏凌松开了手。
木屑混着血,黏在掌心裂口。他盯着自己颤抖的右手——虎口渗出的血珠在月光下蜿蜒,沿着掌纹爬成扭曲的图案,像昨夜玉简里浮现的经脉图。
“该走了。”
声音沙哑,像粗石磨过喉咙。
子时三刻,杂役院鼾声如雷。苏凌推开柴房后窗,翻身落地,左脚踝传来针刺般的痛。白天挑水时,王执事“无意”伸出的那只脚。他咬紧牙关,没让半点声音漏出。
后山乱葬岗。
杂役们私下取的名字。不过是宗门后山一处废弃矿洞,早年塌方埋了十几个矿工,从此荒废。阴气重得连巡山弟子都绕道。
正适合他。
钻进矿洞的刹那,怀里那截断玉简骤然发烫。
“又来了。”
洞底最深处,苏凌盘膝坐下,掏出玉简。三寸长短,断口参差如犬牙,蛛网般的裂痕里正渗出暗金色微光,像活物在玉髓深处游走。
闭眼。
残灵诀第一层心法在脑中炸开——不是文字,是流动的光纹。光纹沿着破碎经脉逆向游走,每过一处穴窍,便传来刀刮骨髓的剧痛。
额角青筋暴起。
汗水浸透粗麻衣襟,在胸前洇出深色水渍。双手结印,指尖因用力而惨白,手背上那道柴刀割出的旧疤开始蠕动。
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。
“呃……”
喉间挤出嘶吼。玉简光芒大盛,暗金色转为血红,洞壁投出扭曲晃动的影子。丹田处,那团死寂多年的气海开始震颤。
不,不是气海。
是玉简在他灵根废墟上,强行开辟出的东西——一个旋转的、贪婪吞噬灵气的黑色漩涡。
煞气。
这个词跳进脑海时,苏凌猛地睁眼。
瞳孔深处闪过暗红。
矿洞温度骤降。石壁凝结霜花,呼气成白雾。他低头看双手,皮肤下有黑色细丝游走,从指尖蔓延向手腕。
成了。
残灵诀第一层,引煞入体。这本是炼气三层才敢尝试的险招,他用毫无灵根的残躯,靠着玉简的诡异力量做到了。
代价是五脏六腑都在灼烧。
“咳——”
一口黑血喷出,溅在地上。血滴腐蚀出针尖大的坑洞,冒出缕缕青烟。
玉简震动。
血红色符文强行灌入脑海,拼凑成句子:
“煞气如毒,噬主反噬。每日子时必散功三刻,否则经脉尽焚。”
苏凌擦去嘴角血迹,笑了。
笑容狰狞。
“经脉尽焚?”他盯着玉简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我的经脉三年前就废了。现在这些,不过是你临时搭起来的破架子。”
玉简光芒一滞。
仿佛听懂。
洞外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。
苏凌浑身肌肉绷紧。单手一挥,玉简光芒熄灭没入怀中,另一只手抓起柴刀,身体贴向洞壁阴影。
脚步声。
很轻,却清晰得刺耳。不是巡山弟子——那些人走路趾高气昂,靴底踩碎石子的动静隔老远就能听见。
这是蹑手蹑脚、试探性的步伐。
屏住呼吸。
洞口月光被一个身影挡住大半。那身影徘徊几息,一只脚试探性地踏了进来。
粗布鞋,鞋尖磨得发白。
杂役院的制式鞋。
苏凌握紧柴刀,指节发白。他认得这双鞋——白天灶房劈柴时,这双鞋的主人就站在旁边揉面,袖口沾着面粉,手背上有块烫伤的疤。
赵大牛。
灶房最老实的杂役,平时连话都不敢大声说。
“苏、苏凌?”
试探的呼唤在矿洞里回荡,带着颤抖。
赵大牛又往前挪了两步,整个人完全进入洞口。月光照出他圆胖的脸,额头上全是汗,眼睛瞪得老大,在昏暗里慌乱扫视。
“我瞧见你出来了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这地方邪性,去年刘老四在这儿撞了邪,疯了三天。你、你快出来。”
苏凌没动。
七步。赵大牛再往前三步,就能借着月光看清洞底那滩正在腐蚀石头的黑血。
“我没事。”
开口时,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。
赵大牛吓得一哆嗦,猛地转向声音来源。眯起眼,终于看清贴在洞壁阴影里的苏凌。
“你在这儿干啥?”疑惑压过了恐惧,“大半夜的,王执事要是知道……”
“你不会告诉他。”
苏凌从阴影里走出来,柴刀垂在身侧。
赵大牛后退半步。他盯着苏凌的脸——月光下苍白如纸,嘴角残留着没擦净的血迹。更可怕的是眼睛,瞳孔深处那抹还没完全褪去的暗红。
“你眼睛……”
“看错了。”苏凌打断他,往前迈了一步,“灶房明天寅时就要生火,你该回去睡了。”
逐客令。
赵大牛没动。这个平时懦弱的老实人,此刻固执地站在原地,胖脸上闪过挣扎。
“我刚才……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看见洞里有光。红的,像血。”
空气凝固。
怀里的玉简开始发烫,是警告般的灼烧。苏凌左手悄悄按住胸口,指尖隔着衣料触到玉简表面——那些裂痕正在微微震动。
“你看错了。”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我没看错!”赵大牛突然提高音量,像是给自己壮胆,“苏凌,你是不是在练邪功?我听说……被废了修为的人,会走歪路……”
柴刀抬起了三寸。
苏凌盯着赵大牛圆睁的眼睛,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恐惧、困惑,还有一丝不该出现的、近乎愚蠢的关切。
这个傻子居然在担心他。
“滚。”
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赵大牛浑身一颤,脚像钉在地上。他深吸一口气,竟又往前挪了半步:“你不能练邪功!要出人命的!三年前后山那个练血煞功的弟子,最后爆体而亡,尸块溅得到处都是……”
“我说,滚!”
苏凌猛地踏前一步,柴刀横在身前。
动作牵动了体内未平的煞气。黑色细丝瞬间从手腕窜上小臂,在皮肤下凸起蠕动。虽然一闪而逝,但在月光下清晰得可怕。
赵大牛倒抽一口凉气。
他看见了。
“你、你真的……”连连后退,撞在洞壁上,后背蹭下一片碎石,“苏凌你疯了!那是煞气!沾上就废了!”
“我早就废了。”
苏凌笑了。笑容里的寒意让赵大牛浑身发冷。
怀里的玉简烫得快要灼穿皮肉。不能再拖——每多耗一息,煞气失控的风险就大一分。必须立刻散功,否则真会经脉尽焚。
可赵大牛堵在洞口。
杀了他?
念头跳出来时,苏凌自己都惊了一下。随即意识到,这是煞气侵蚀心智的征兆。残灵诀在改造身体的同时,也在吞噬理智。
“让开。”最后警告。
赵大牛摇头,胖脸上淌下两行泪:“我不能看着你死……苏凌,咱们虽然都是杂役,可、可三年前你还指点过我练气入门……我记得。”
握刀的手微微一颤。
三年前。
那时他还是外门天才,炼气六层,宗门大比前十。路过杂役院,看见个胖小子蹲在墙角偷偷比划引气手势,错得离谱。随口纠正了两句。
原来赵大牛记得。
“让开。”又说了一遍,杀意淡了些。
赵大牛还在摇头。
体内黑色漩涡突然剧烈震颤。
强行中断修炼的后果来了。
剧痛从丹田炸开,像无数烧红的铁钎捅进五脏六腑。苏凌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,柴刀脱手砸在地上。双手死死按住腹部,指节泛出青白色。
皮肤下的黑色细丝疯狂游走。
从腹部蔓延向胸口、脖颈、脸颊。视线开始模糊,耳边响起尖锐嗡鸣,其间夹杂着若有若无的低语——不是玉简的声音,是更古老、更邪恶的絮语。
“苏凌!”
赵大牛惊呼着冲过来。
“别过来!”嘶吼声已经变形。
晚了。
赵大牛的手刚碰到苏凌肩膀,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反噬过去。胖杂役惨叫一声,整条右臂瞬间覆盖白霜,皮肤冻得发紫。
踉跄后退,撞在洞壁上,惊恐地看着自己失去知觉的手臂。
苏凌没空管他。
全部意志都在对抗暴走的煞气。咬破舌尖,剧痛让神智清醒一瞬,双手艰难地结出散功印——玉简刚灌输的、还没完全记住的印诀。
第一式,错。
第二式,手指颤抖得对不准穴位。
第三式——
怀里的玉简炸开刺目血光。
粗暴的、强制性的镇压。血光渗入身体,所过之处,暴走的黑色细丝像遇到天敌般退缩,重新缩回丹田处的漩涡。
镇压的代价是更剧烈的痛苦。
经脉像被无数把钝刀来回刮擦。张大嘴,发不出声音,只有血沫从嘴角不断涌出。视线彻底模糊前,看见玉简表面浮现新的血字:
“心志不坚,煞气反噬。三日之内若再强行运转,神魂俱灭。”
血字闪烁三次,熄灭。
矿洞重归黑暗。
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。
不知过了多久,赵大牛先动了。用还能动的左手撑着洞壁站起来,右臂依然垂着,白霜褪去,皮肤上留下蛛网般的青黑色瘀痕。
踉跄走到苏凌身边。
苏凌瘫在地上,胸口微弱起伏,眼睛半睁,瞳孔涣散。嘴角、鼻孔、耳孔都在渗血,七窍流血。
但还活着。
赵大牛蹲下身,颤抖着伸手探了探鼻息。
温热的气流拂过手指。
松了口气,一屁股坐在地上,后怕涌上来。刚才那股阴寒气息如果再强一分,命就没了。
“你真是个疯子……”喃喃自语,不知说给谁听。
盯着苏凌苍白如纸的脸,内心挣扎。
去告发?
王执事说过,发现任何异常立即上报,赏十块下品灵石。十块灵石,够赎身离开杂役院,回老家买两亩薄田了。
可……
想起三年前那个午后。白衣少年站在阳光下,耐心纠正他手势错误的样子。那时候连头都不敢抬,只记得少年袖口绣的云纹,还有那句“引气时意守丹田,别老盯着手指”。
“我真是欠你的。”
苦笑,用左手费力地把苏凌扶起来,靠在自己肩上。
洞外传来脚步声。
这次不是蹑手蹑脚,是肆无忌惮的、靴底重重踏碎枯枝的动静。还有说话声,年轻,张扬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“李师兄,这破地方真能有野味?”
“废话。我上个月亲眼看见有瘴鹿往这边跑。今晚打两只,明天烤了下酒。”
“可这儿靠近乱葬岗,阴气重……”
“怕什么?咱们是修士!还怕几个死矿工的鬼魂?”
声音越来越近。
赵大牛浑身僵硬。
他认得那个张扬的声音——外门弟子李玄风,三年前大比被苏凌一剑挑飞本命法器,从此结下死仇。这半年没少来杂役院“探望”。
要是被李玄风看见苏凌现在这副样子……
额头渗出冷汗。
环顾矿洞——无处可藏。洞口已经被火把的光照亮,晃动的光影投在洞壁上,越来越近。
李玄风的谈笑声就在洞口外三丈处。
“咦?这洞里有脚印。”
脚步停住。
火把的光照进洞口,恰好落在赵大牛脚边那双磨破的布鞋上。
心脏狂跳。
低头看靠在自己肩上昏迷不醒的苏凌,又看向洞口越来越近的火光。左手下意识摸向腰间——那里别着把削皮的小刀,刃口锈迹斑斑。
洞外,李玄风的声音带着玩味:
“进去看看。说不定……”
火把的光影已经爬进洞口三尺,照亮了地面那滩尚未干涸的黑血。李玄风的脚步声再次响起,这次是毫不犹豫地踏入。
赵大牛左手攥紧锈刀,指节发白。他看了一眼苏凌紧闭的双眼,又看向洞口那道越来越清晰的身影。
阴影彻底笼罩矿洞的前一瞬,赵大牛猛地扯下自己腰间沾满油污的汗巾,盖在苏凌脸上。同时侧身,用自己肥胖的身躯尽可能挡住身后的人。
李玄风举着火把,站在洞口。
火光跃动,映出他嘴角那抹惯常的、猫捉老鼠般的笑。目光扫过赵大牛惨白的脸,扫过他垂着的、布满青黑瘀痕的右臂,最后落在地上那滩异样的黑血上。
“哟。”李玄风挑眉,声音拖长,“这不是灶房的赵大牛吗?大半夜的,在这鬼地方做什么?”
他的视线,像淬了毒的针,缓缓钉向赵大牛身后那片被刻意遮挡的阴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