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珠滴落,在竹简上洇开暗红。
项云策独臂撑案,缓缓起身。断臂处的伤口又开始渗血,浸透了新换的绷带。他盯着案上那封刺史府的密报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“马毅何在?”
“末将在。”死牢狱卒马毅从暗处走出,躬身抱拳。
“韩浩逃走的消息,可曾传到刺史府?”
“回军师,末将已按吩咐,让死牢‘不慎’走漏风声。刘琮府上的门客,昨夜便已得信。”
项云策点点头,目光落到案角的铜灯上。灯油将尽,火苗摇曳,像极了这座城池的命运。
“蔡瑁那边呢?”
“蔡都督的斗舰昨夜出港,说是例行巡江。但末将的人看到,船上装了三十具投石机。”
项云策的手指猛地收紧。三十具投石机——这足以在半个时辰内,把襄阳城的城墙轰成齑粉。
“军师,”马毅压低声音,“蔡瑁说巡江,可斗舰去的方向是武昌。”
武昌。那是刘备大军的屯驻地。
项云策闭上眼,脑中飞快捋过所有线索。韩浩逃向刺史府,蔡瑁斗舰南下,刘稷的棋子一个接一个浮出水面。这一切看似是他在引蛇出洞,可蛇咬向的目标,却是刘备。
“备马。”
“军师,您的伤——”
“我说备马!”
马毅不敢再劝,匆匆退下。项云策扯过案上的披风,又拿起那封劝降信。信纸已被血迹浸透,唯有那行血字依然清晰——朝中有人。
他攥紧信纸,指节发白。
这盘棋,他从一开始就下错了。
他以为刘稷的目标是自己,以为韩浩逃走的线头能牵出刺史府内的内鬼。可刘稷根本不关心这些棋子会不会暴露——他要的,是让所有棋子同时落位,在刘备最信任的人身边,布下致命一击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军师!军师!大事不好!”孙乾跌跌撞撞冲进来,脸色惨白,“主公——主公在武昌遇刺!”
项云策身体一晃,扶住案角才稳住身形。
“伤如何?”
“刺客是...是赵岳身边的亲卫。主公被刺中左胸,太医正在抢救,生死未卜。”
项云策的瞳孔骤缩。
赵岳。刘稷埋下的最后一枚棋子,终于动了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封锁消息。但凡有泄露主公伤势者,立斩。”
“可、可军师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孙主簿,你现在就去刺史府,告诉刘琮,就说汉中王要调荆州水军北上抗曹,让他即刻下令蔡瑁回师。”
孙乾愣住:“军师,蔡瑁是刘稷的人,调他回来岂不是——”
“我就是要让他回来。”项云策眼中闪过一抹厉色,“既然刘稷想玩瓮中捉鳖,那我就把这口瓮砸碎,看看最后困住的是谁。”
孙乾张了张嘴,终是没敢再问,躬身退下。
项云策转身,从墙上取下那柄随他多年的长剑。剑鞘上刻着四个字——汉旌再扬。这是他初投刘备时,亲手刻下的誓言。
可如今,这面旗还能再扬多久?
他推开房门,冷风灌入,吹得烛火险些熄灭。院中站满了人——有他的亲卫,有刘琮派来的使者,还有几个面生的文士,正低声议论着什么。
项云策一眼扫过,目光停在人群最末那个瘦削的身影上。
那人穿着青衫,低着头,看似毕恭毕敬。可他的姿势不对劲——右手始终缩在袖中,身体微微前倾,重心压在左脚上。
那是刺客才会用的站姿。
项云策没有停下脚步,只对身边马毅低声道:“左数第三个,青衫,拿下。”
话音未落,马毅已经扑出。
那青衫文士反应极快,右手从袖中抽出,寒光一闪,短刃直刺项云策咽喉。
项云策不退反进,断臂的残肢猛地扫向对方手腕,同时长剑出鞘,剑尖斜挑而上。
“铛——”
短刃被荡开,青衫文士踉跄后退,还想再扑,马毅已经赶到,一记肘击砸在对方后颈,将他按倒在地。
院中一片哗然。
项云策收剑入鞘,冷冷看着被制住的刺客:“谁派你来的?”
青衫文士抬起头,嘴角溢出一丝鲜血,咧嘴笑了:“军师不愧是军师。可惜,你杀得了我,杀不了这满城的刀。”
他猛地咬下,血从嘴角涌出,人已软倒在地。
项云策盯着那具尸体,眉头紧锁。满城的刀——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,砸在他心头。
他忽然明白刘稷的真正布局了。
这不是一场刺杀,而是一场政变。
刘稷用韩浩的逃亡引他盯住刺史府,用蔡瑁的斗舰逼他调动水军,用赵岳的刺杀打乱他的节奏。而他所有的应对,都在把局势推向一个方向——让刘备的势力彻底孤立。
一旦蔡瑁回师,荆州水军便会封锁汉水。到那时,武昌的刘备军就是瓮中之鳖,而襄阳城的刘琮,随时可以倒戈。
更致命的是,刘稷还有一枚棋子,至今没有亮出来。
“军师!”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冲进来,“江上!江上起火了!”
项云策猛地抬头:“哪里起火?”
“武昌!武昌江面火起,蔡瑁的斗舰在炮轰水寨!”
项云策的呼吸骤然一窒。
他算到了蔡瑁会动,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。韩浩逃走不过两个时辰,武昌的刺杀了结不过一炷香,蔡瑁的斗舰就已经开火了——这意味着,刘稷的计划根本不是等刘琮表态,而是要趁刘备重伤、襄阳大乱,直接拿下武昌。
“马毅。”他的声音沉下去。
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带死牢里的那十二个死士,去刺史府,把刘琮请到这里来。记住,是请。”
马毅一愣:“军师,那是刺史——”
“他若不来,就告诉他,汉中王遇刺的真相,我已经查清了。”项云策顿了顿,“如果他还不来,你就告诉他,我只给他半个时辰。半个时辰后,我会让人把韩浩的人头送到他府上。”
马毅倒吸一口凉气,抱拳退下。
项云策转身回到屋内,从暗格里取出一卷地图。那是荆州的水文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每条河流的深浅、每个渡口的兵力。
他手指划过汉水,停在江陵。
那里是荆州水军的大营。而大营的主将,是蔡瑁的副手——一个叫张武的校尉。
张武是刘稷的人。
可张武的妻儿,都在项云策手中。
那是三个月前,他故意留下的一步闲棋。他让马毅以“通敌”的名义,扣下张武的家眷,关在死牢。当时他只是想多一个筹码,没想到今天竟成了破局的关键。
“来人。”
一名亲卫推门而入。
“传令给死牢,把张武的妻儿提到水寨,交给张武。告诉他,只要他肯弃暗投明,我保他全家平安。”
亲卫领命而去。
项云策靠回椅子上,断臂处的疼痛像针扎般密密麻麻涌上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绷带,血迹已经透到外层,染红了袖口。
他伸手拿起案上的酒杯,一饮而尽。
酒入喉,辛辣滚烫。
他在等。
等马毅带回刘琮,等亲卫传到张武,等武昌的烽火燃尽,等刘稷的棋局走到最后一步。
他忽然想起当年在茅庐读书时,老师说过的一句话:“谋士最怕的,不是被对手看穿,而是被自己的局困死。”
那时候他不懂。
现在他懂了。
刘稷之所以敢布下如此连环杀局,就是因为看准了他的每一步应对。他以为自己在引蛇出洞,实则每一步都在把刘备推向深渊。
可刘稷忘了一件事。
他项云策,从来不是循规蹈矩的人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马毅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面色惨白的刘琮。
刘琮进门就跪下了:“军师!军师救命!”
项云策没有扶他,只是冷冷看着:“刺史大人,你想活命?”
“想!想!”刘琮磕头如捣蒜。
“那好。你即刻下令,让蔡瑁回师襄阳。如果他不听,就以刺史之名,宣布蔡瑁叛国,抄没家产,悬赏捉拿。”
刘琮愣了:“可、可蔡瑁是宗正大人的人——”
“宗正大人?”项云策笑了,笑容里满是寒意,“你以为,刘稷会在乎你这条命吗?你的刺史之位是他给的,可你的命,只能靠自己保住。”
刘琮的脸更白了。
“我...我这就去办。”他爬起来,跌跌撞撞往外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项云策叫住他,“还有一件事。你府上那个叫赵琰的门客,今晚必须离开襄阳。”
刘琮一愣:“赵琰?他不是军师的旧部吗?”
“旧部?”项云策的笑意更深,“他确实是。可他送来劝降信的那天,背面的血字,是他自己写的。”
刘琮一时没听懂。
项云策也不解释,挥了挥手:“去吧。”
刘琮走后,马毅凑上来:“军师,赵琰的劝降信,背面血字不是警告吗?怎么是他自己写的?”
项云策没有回答,只是从案上拿起那封信,递了过去。
马毅接过,借着烛火仔细看。血字歪歪扭扭,凑近了看,能看出笔迹的转折处,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。
“这是...左手写的?”
项云策点点头。
“赵琰是右撇子。他写这封信的时候,右手受了伤,只能用左手写。而他用左手写血字,就是为了让我发现——他不是在警告,而是在传递一个信号。”
马毅不解:“什么信号?”
项云策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:“他在告诉我,他已经不是我的旧部了。这封信,是刘稷让他写的。”
马毅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...那血字是刘稷故意让他写的,就是为了让军师误以为朝中有人?”
“对。”项云策闭上眼,“我一直在查朝中那个黑手是谁。可刘稷根本不需要黑手,他只需要让所有人都以为,有黑手在幕后操控一切。”
“那...那韩浩呢?韩浩的逃走,不也是刘稷安排的?”
“韩浩是真的背叛了。”项云策睁开眼,目光锐利,“可他的背叛,也是刘稷计划的一部分。刘稷要用韩浩的逃走,引我关注刺史府,让我以为黑手在刘琮身边。等我把注意力都放在刘琮身上时,赵岳的刺杀,才能一击必中。”
马毅听得冷汗直冒:“这...这刘稷也太狠了。”
项云策没有接话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夜色如墨,远处的江面上,火光依然在跳动。武昌的水寨还在燃烧,刘备的生死还未可知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赵岳是刘备的亲卫统领,可赵岳身边那些亲卫,又是谁安排的?
答案只有一个——刘备本人。
刘备早就知道赵岳有问题。
他故意留赵岳在身边,就是为了引刘稷出手。而这次遇刺,恐怕也在刘备的预料之中。
项云策的手猛地攥紧。
他明白了。
他全都明白了。
刘稷的棋局,从一开始就不是针对刘备,而是针对他——项云策。
刘稷要逼他用尽所有棋子,逼他暴露所有底牌,逼他成为整个荆州局势的焦点。一旦他成了焦点,刘稷的最后一枚棋子,就能一击致命。
那枚棋子,就在他身边。
他缓缓回头,目光扫过屋内所有人。
马毅、孙乾、几个亲卫,还有那个刚送走刘琮的侍卫。
他的目光,最终落在马毅身上。
“马毅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你跟着我多久了?”
“回军师,三年。”马毅躬身答道。
“三年。”项云策点点头,“三年,够做很多事了。”
马毅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:“军师,您这是——”
“你方才说,蔡瑁的斗舰装了三十具投石机。”项云策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可蔡瑁的斗舰,从出港到炮轰水寨,不过两个时辰。这么短的时间,他是怎么把投石机装上的?”
马毅的脸色变了。
“三十具投石机,至少需要两百人装三天。”项云策一步步走近,“可你的人,却在蔡瑁出港的当晚,就报上了这个数字。你怎么知道的?”
马毅后退一步,额上冷汗涔涔:“末将...末将是听船坞的人说的。”
“船坞?”项云策笑了,“船坞的人,敢告诉你投石机的数量?蔡瑁敢让船坞的人知道,他的斗舰上装了三十具投石机?”
马毅的脸彻底白了。
“军师...末将...”
“你什么时候投靠刘稷的?”
马毅扑通跪倒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:“末将不敢!末将冤枉!”
项云策没有再问。
他只是从案上拿起那杯残酒,一饮而尽。
然后,他把酒杯重重摔在地上。
“拿下。”
亲卫们一拥而上,将马毅按倒在地。
马毅挣扎着抬起头,眼中满是不甘:“军师!末将为您出生入死三年!您就凭一句话,定末将的罪?”
项云策没有看他,只是转身,望向窗外那团火光。
“不是你该死,是刘稷逼我杀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:“你走吧。”
亲卫们愣住了,马毅也愣住了。
“军师...”
“我说你走。”项云策背对着他,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“回去告诉刘稷,这盘棋,我接了。可他要记住,我项云策从来不是棋子。我是下棋的人。”
马毅挣扎着站起来,深深看了项云策一眼,转身离去。
屋内一片死寂。
孙乾凑上来,小心翼翼问:“军师,您就这样放他走?他可是刘稷的人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项云策转过身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“可我留着他,刘稷就知道我会怎么走。放他走,刘稷反而猜不透我的棋路。”
孙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项云策没有再说话,只是从墙上取下长剑,推门而出。
夜色浓得像墨。
江面上的火光已经小了许多,武昌水寨的厮杀声,也渐渐平息。
项云策站在院中,望着那片残火。
他忽然想起老师那句话。
谋士最怕的,不是被对手看穿,而是被自己的局困死。
可他不是。
他从来都不是。
“孙主簿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传令下去,所有斥候,全部撤回襄阳。”
孙乾一愣:“军师,武昌那边——”
“武昌已失。”项云策打断他,“蔡瑁的斗舰既然能轰开水寨,说明武昌城里的内应已经动手。主公要么已经遇害,要么已经撤离。无论哪种结果,我们的斥候都帮不上忙。”
孙乾张了张嘴,终是没敢再问。
“那...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
项云策没有回答。
他抬头望向夜空。
一颗流星划过天际,坠落的方向,正是武昌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孙主簿,你怕死吗?”
孙乾一愣:“军师,您这是——”
“我不怕。”项云策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我怕的,是汉旗倒了,再也没人能扶起来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院中所有人。
“传令全军,今夜子时,随我出城。”
孙乾愣住了:“出城?去哪?”
项云策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望向江心。
那里,一道黑影正从夜色中浮现——是一艘单桅小舟,船头站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。
斥候下船,踉跄跑到项云策面前,声音沙哑:“军师...主公...主公他...”
项云策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主公如何?”
斥候抬起头,眼中满是血丝:“主公遇刺,可、可刺客的刀上有毒。太医说...说主公最多...最多还能撑三日。”
项云策的身体晃了晃。
他死死攥住剑柄,指节发白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斥候的声音更低了,“刺客被拿下后,交代了一个名字。他说...说幕后主使,是...是军师您。”
院中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在看着项云策。
项云策没有动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江心那片残火。
良久,他开口了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“在。”
“把那个斥候,拿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