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滴落在羊皮地图上,洇开一朵暗红的花。
项云策用左手按住胸口,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。方才咳出的血丝还挂在嘴角,他却没有抬手去擦,目光死死锁定地图上那道蜿蜒的墨线——韩浩逃走的方向,绕过三处渡口、避开两处烽燧,最后直直扎入荆州刺史府。
那不是逃往曹操地盘的路线。
“先生!”马毅推门而入,声音压得极低,“蔡瑁将军派人送来密函。”
项云策接过竹简,指腹摩挲着封口的火漆——完好无损。他用断臂残肢夹住竹简一端,左手费劲地撬开封口。竹简展开,蔡瑁的字迹潦草得几近癫狂:
“韩浩昨夜未归,其帐中搜出与刺史府往来密信七封。其中一封,盖有宗正府印信。”
宗正府。
项云策的手指僵住了。
汉室宗正,掌管皇族事务。现任宗正刘稷,正是皇后的族叔,托孤重臣之一。这个人平日里深居简出,从不参与朝堂之争,却在暗中与韩浩往来?他脑海中快速闪过前几日那封劝降信,赵琰的血字警告“朝中有人”再次浮现。
“马毅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刺史府那边可有什么动静?”
“回先生,刺史刘琮称病三日未出府门,府中出入者皆持令牌,属下不敢靠近。”
项云策闭上眼。
三日。韩浩逃走是昨夜的事,刘琮却已经在三日前称病。时间对得上,但刘琮此人向来胆小如鼠,他敢参与谋反?除非——
“备马。”
“先生,您的伤——”
“我说备马!”
马毅浑身一凛,转身冲了出去。
项云策站起身,断臂处的伤口又渗出血来,浸透了绷带。他咬紧牙关,用左手抓起案上的密信和地图,塞进怀里。这些证据若是落入他人之手,必然掀起惊涛骇浪。他必须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,找到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。
刘琮只是个幌子。
韩浩也是。
赵岳更是。
他们全部都是棋子,而执棋之人,就藏在宗正府的阴影里。
马蹄声在夜幕中炸裂开来。
项云策伏在马背上,断臂处的疼痛让他额头沁出冷汗,但他不敢停下。身后跟着马毅和十名亲兵,都是他亲手挑选的死士。这条路通往刺史府,但真正的目的地,是刺史府后花园那口枯井。
那是蔡瑁密信中提到的地方——韩浩与刺史府联络的暗道入口。
“先生,前方有火把!”马毅低声示警。
项云策勒住马,眯起眼。
前方官道上,一队人马正举着火把疾驰而来。为首之人穿着文士长衫,身后跟着三十余名甲士。项云策认出那人的身形——孙乾。
汉中王的主簿,向来对他调兵遣将多有质疑的那个文弱书生。
“项先生!”孙乾远远便勒马高呼,“王爷有令,请先生即刻回府!”
项云策没有停马,反而催马前行:“王爷何命?”
“宫中来人,要彻查韩浩叛逃一事。”孙乾声音里带着几分急促,“王爷说,先生与韩浩有旧,须得回避。”
项云策瞳孔骤然收缩。
回避?刘备让他回避?他辅佐刘备数年,从未听过“回避”二字。除非——刘备已经看到了那封假劝降书,看到了那封与自己笔迹一模一样的信。
“孙主簿。”项云策勒住马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是王爷要查我,还是宫中要查我?”
孙乾的脸在火光中明灭不定。
“先生,您莫要为难在下。”
“我不为难你。”项云策从怀里掏出那卷蔡瑁的密信,扔给孙乾,“你把这封信交给王爷,什么都不要说,王爷自然会明白。”
孙乾接过密信,神色犹豫。
项云策却已经策马从他身边掠过。
“项先生!”孙乾大喊,“您要去何处?”
“去找答案。”
马蹄声如雷,项云策带着十名亲兵消失在夜幕中。
刺史府的大门紧闭。
项云策让人上前叩门,半晌无人应答。他冷哼一声,翻身下马,走到门前仔细打量。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,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走动的声音。
“撞开。”
马毅带着四名亲兵,抬来一根粗木桩,狠狠撞向大门。
轰——!
门板碎裂。
门内空无一人,只有一盏孤灯挂在廊下,照亮满地的狼藉。
项云策快步走入,直奔后花园。他的脚步极快,断臂处的疼痛似乎已经麻木,只剩下脑子里飞速运转的念头。韩浩的逃走路线指向这里,蔡瑁的密信证实了暗道入口,而刘琮称病——
他推开花园的门,愣住了。
后花园的枯井旁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青色长衫,手里捧着一卷竹简,神色从容地看着项云策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那人说。
项云策认出了他。
刘稷。
汉室宗正,托孤重臣。
“宗正大人深夜在此,倒是让在下意外。”项云策稳住呼吸,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,“难道是来赏月的?”
刘稷笑了笑:“项先生果然聪明绝顶。韩浩逃走的路线,蔡瑁的密信,甚至包括赵岳的暴露——都是老夫故意留给你看的。”
项云策瞳孔微缩。
“你——”
“老夫要看看,传说中的谋圣,到底有几分本事。”刘稷向前走了两步,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平日里温和的面容此刻竟显得阴森可怖,“你果然没有让老夫失望。”
“韩浩是你的人?”项云策沉声问。
“韩浩?”刘稷轻笑,“他不过是条狗,连棋子都算不上。倒是赵岳,老夫费了些心思才把他安插到汉中王身边。只可惜,他暴露得太早。”
项云策握紧拳头。
“你究竟想要什么?”
“想要什么?”刘稷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,“项先生,你以为这天下是谁的?汉室?曹操?还是你们这些寒门谋士?”
他举起手中的竹简:“这竹简上,记载着你们所有人的名字。项云策,刘备,曹操,孙权——你们都在算计,都在争夺,可你们有没有想过,这天下本该是谁的?”
项云策死死盯着他。
“你疯了。”
“疯了?”刘稷哈哈大笑,“老夫清醒得很!汉室衰微,是因为那些所谓的忠臣良将,都在为自己谋利!你项云策,口口声声要辅佐明主,重振汉室,可你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在削弱皇权!”
“你联合荆州世家,架空刺史刘琮;你调兵遣将,绕过宗正府;你甚至敢在朝堂之上,当着百官的面,让汉中王替你做主!”刘稷的声音越来越尖锐,“你以为你在匡扶汉室?你是在掘汉室的根!”
项云策深吸一口气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刘稷不是曹操的棋子,也不是孙权的内应。他是汉室的守墓人——一个疯狂到要毁掉所有人的守墓人。
“所以,韩浩逃到这里,是你安排的?”
“不错。”刘稷冷笑,“他以为老夫能保他,可老夫告诉他的是——只要他逃到刺史府,老夫就能送他离开荆州。结果嘛……”
项云策心头一凛。
“你杀了他?”
“杀了。”刘稷说得轻描淡写,“一个废物,留着何用?老夫要的是证据,是你项云策的命!”
他突然扬手,竹简飞向夜空。
“来人!捉拿叛贼项云策!”
四面八方,火把骤亮。
数百名甲士从花园暗处涌出,将项云策和十名亲兵团团围住。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长矛,矛尖反射着冷冽的月光。
项云策环顾四周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宗正大人,你以为这点人就能留下我?”
刘稷眯起眼:“你还有后手?”
项云策没有回答,只是举起左手,做了个手势。
轰——!
远处传来一声巨响,紧接着便是震天的喊杀声。
刘稷脸色骤变:“你——”
“宗正大人。”项云策的声音阴沉下来,“你既然能安排韩浩逃走,难道没想过我会派人盯着刺史府?那口枯井里的暗道,我早就让蔡瑁封死了。你派去接应韩浩的人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刘稷死死盯着他,眼中第一次露出慌乱。
“你早就知道?”
“不。”项云策摇头,“我只是猜。猜你会来,猜你会设局,猜你会想杀我。所以我让蔡瑁在刺史府外伏兵,只要你的人一动,他就立刻动手。”
刘稷后退两步,猛地转身想逃。
“拿下!”项云策暴喝。
马毅带着亲兵扑上去,却被周围的甲士拦住。那些甲士没有动手,只是站在那里,神情麻木。
项云策皱眉。
“你们还不动手?”刘稷怒喝,“我是宗正!你们要抗命吗?”
甲士们面面相觑,却依然不动。
项云策忽然明白了。
这些甲士,不是刘稷的人。
他们是宗正府的护卫,隶属于宗正,但他们更是汉室的兵。他们效忠的不是刘稷,而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少年皇帝。
“宗正大人。”项云策淡淡道,“你输了。”
刘稷浑身发抖,脸上的从容彻底消失,只剩下狰狞和疯狂。
“项云策!你以为你赢了?”他歇斯底里大喊,“你以为老夫只有韩浩一张牌?你错了!还有一颗棋子,就在你身边!你以为孙乾来拦你是巧合?他是老夫的人!”
项云策的心猛地一沉。
孙乾——那个文弱书生,那个一直质疑他调兵的主簿——竟然是刘稷的人?
他猛地想起刚才孙乾拦住他的情景,想起孙乾说的那句“王爷有令,请先生即刻回府”。如果他没有硬闯刺史府,而是乖乖回府——他会看到什么?
一封要杀他的密旨?
还是刘备亲自举起的剑?
“你的命,老夫早就定了!”刘稷嘶声大笑,“你以为汉中王真的相信你?你以为你那一封假劝降书,他就能视而不见?孙乾现在正在王爷面前,告你谋反!”
项云策脸色煞白。
他输了。
不是输给刘稷的算计,而是输给了人心。
刘备信任他,但信任有底线。那封假劝降书,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笔迹,足以让任何人动摇。而孙乾,那个看似无害的主簿,只需在刘备耳边说几句话——
“拿下刘稷!”项云策厉喝。
甲士们终于动了,将刘稷按倒在地。
项云策转身,翻身上马。
“先生!”马毅追上来,“您要去何处?”
“回王府。”
“可孙乾正在告您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项云策的声音低沉,“所以我才要回去。在王爷做出决定之前,我必须在场。”
他催马狂奔,身后是马毅和亲兵们紧追不舍。
夜风呼啸,断臂处的伤口再次裂开,鲜血顺着马鞍滴落。项云策却顾不得疼,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必须在孙乾说动刘备之前,赶到王府。
他必须让刘备知道,刘稷设置的局,不只是要杀他项云策,更要动摇刘备对汉室的忠心。
如果刘备真的怀疑他,那么刘稷就赢了。
不,是所有人都输了。
马蹄踏碎月光,前方的王府灯火渐近。
项云策勒住马,深吸一口气。
门内忽然传来一声惊呼,紧接着便是兵刃碰撞的声响。
他心头一凛,翻身下马,快步冲向大门。
门开了。
里面是满地的尸体,和浑身是血的孙乾。
孙乾抬起头,看见项云策,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笑。
“项先生……王爷他……被劫走了……”
项云策只觉得天旋地转。
“谁?!”他一把抓住孙乾的衣领,“谁劫走的?!”
“是……是曹操的人……”孙乾咳出一口血,“他们在府中……有内应……把王爷……带走了……”
项云策松开手,踉跄后退两步。
曹操的人?
不对。
曹操怎么可能在此时出手?他的大军还在北方,荆州水军刚刚叛变,他怎么可能派人在荆州腹地劫走刘备?
除非——
刘稷说的那颗棋子,不是孙乾。
而是另一个人。
一个藏在刘备身边,比孙乾更近的人。
项云策猛地抬头,望向府内的黑暗深处。
那里,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。
那双眼睛,他认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