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锋割破项云策左臂时,他听见了骨裂声。
不是自己的。
赵岳的剑刺穿了挡在他身前的亲卫胸膛,剑尖从后背透出,血珠顺着刃口滴落。亲卫喉间发出咕噜声,双手死死攥住剑身,用最后的力气嘶吼:“先生……走!”
项云策没走。
他盯着赵岳身后翻涌的火把,估算着人数——至少三百人,全是刘备的亲卫精锐。这些人本该守在汉中王寝殿外,此刻却举着刀,将他堵在成都南城的一处废弃粮仓里。
“赵统领好大的阵仗。”项云策推开已死的亲卫,撕下袍角裹住伤口,“三百亲卫调动,汉中王可知晓?”
赵岳收剑入鞘,脸上挂着惋惜的笑:“先生聪慧一世,怎会问出如此幼稚之语?若无王令,末将岂敢擅动?”
项云策瞳孔骤缩。
他算到赵岳会动手,算到对方会选择今夜——因为三刻前,孙乾派人送来密信,说汉中王明日要在早朝上正式拜他为军师将军。赵岳若不动手,等名分定下,再想杀他便只有兵变一途。
但他没算到赵岳会抬出刘备。
“不可能。”项云策声音很稳,“汉中王若要杀我,不会用这种脏手段。”
赵岳笑了:“先生以为末将是在诬陷汉中王?错了。末将确实伪造了王令,但汉中王今夜饮了您亲手调配的安神汤,此刻睡得正沉。明日早朝,他会发现军师将军暴毙于贼人之手,而末将护驾来迟,痛失良才——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:“先生猜,汉中王是会追查到底,还是会顺水推舟,趁机清洗您留下的那些亲信?”
项云策后背抵上粮仓的土墙。
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——他太信任刘备的仁德了。这位汉中王或许真心想用他,但面对一个手握通敌铁证、随时可能掀翻朝堂的谋士,仁德在恐惧面前不值一提。
赵岳杀人,刘备未必不知情。
甚至可能,这本就是刘备默许的。
“先生还有遗言吗?”赵岳挥手,亲卫们收拢包围圈。
项云策没回答。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具亲卫的尸体,忽然问:“这人是谁的人?”
赵岳一愣。
“我入成都不过旬月,麾下亲卫皆是王上指派。这人拼死护我,要么是真心服我,要么——”项云策抬起头,眼神冷得骇人,“要么是你安排的死间,故意死在我面前,让我以为还有活路,好套出那封通敌密信的下落。”
赵岳脸色变了。
“先生想多了。”
“是吗?”项云策从怀里掏出一物,在火光中晃了晃——是一枚青铜鱼符,刻着“赵”字,“这是从赵校尉尸体上找到的。我一直以为是你的东西,直到方才才想明白,赵校尉是你的人,但这鱼符是另一个人放在他身上的。”
他盯着赵岳的眼睛:“陈恪死前写过一封信,信上说成都内应‘位高权重,非一统领可及’。赵统领,你当不了那个‘位高权重’的人。你身后还有人。”
赵岳沉默了三息。
他笑了,笑声里带着恐惧和兴奋混杂的颤音:“先生果然名不虚传。可惜,知道了又如何?您今夜必死。”
项云策也笑了。
“谁说我今夜会死?”
话音未落,粮仓外传来马蹄声。
密集的马蹄声,至少五十骑。弓弦绷紧的声响紧随其后,孙乾的声音传来——平日文弱的主簿此刻嘶吼得像个武将:“里面的人听着!汉中王有令,即刻拿下赵岳,若有反抗,格杀勿论!”
赵岳脸色惨白。
他猛地回头看向项云策,却发现这位谋士已经退到了粮仓深处,手里多了一盏油灯,灯油泼洒在脚边的干草上。
“先生要做什么?”
“赵统领以为,我为何选这间粮仓?”项云策将油灯举高,火苗舔舐着灯捻,“三日前,我让人搬空了这里的粮食,在地下埋了三十桶火药。这间粮仓方圆十丈内,连一只老鼠都活不了。”
赵岳额上青筋暴起:“你疯了!你自己也在这里!”
“对。”项云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所以我建议赵统领下令撤兵。我数三声,你若不走,我就引燃火药。我死了,你的主子也活不了——那封通敌密信我已经抄录了数份,分藏在成都各处。我死后一日,它们会出现在各府衙门的案头。”
他竖起第一根手指:“一。”
赵岳握剑的手在抖。
“二。”
“撤!”赵岳咬牙下令,“全部撤退!”
亲卫们如潮水般退去。赵岳最后一个离开,出门前回头看了项云策一眼,目光里有恨意,更有恐惧。
等马蹄声远去,项云策才放下油灯,整个人瘫坐在地。
他没埋火药。
那是他编的。
但若赵岳不走,他真会点燃那盏灯——三十桶火药是假的,可干草是真的。烧死自己,总比被赵岳活捉后,用酷刑逼问密信下落强。
孙乾冲进来时,项云策正靠在墙边包扎伤口。
“先生!”孙乾跪下,声音带着哭腔,“下官来迟了!”
“不迟。”项云策按住伤口,龇牙咧嘴地站起来,“赵岳敢动我,说明他主子的计划已经到了最后一步。孙主簿,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先生请讲。”
“今夜的事,不要告诉汉中王。”
孙乾愣住:“为何?赵岳伪造王令,围攻朝廷命官,这是谋逆大罪!”
“因为告发了赵岳,只能杀一个赵岳。”项云策走到粮仓门口,看着夜色中的成都城,“我要的是他身后那个人。孙主簿,你想不想知道,汉中王身边到底藏着谁?”
孙乾沉默许久,缓缓点头。
“好。”项云策从怀里掏出那枚青铜鱼符,塞进孙乾手里,“拿着这个,去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诸葛亮。”
孙乾手一抖,鱼符差点掉落:“诸葛丞相七个月前就……”
“我知道他七个月没递奏报了。”项云策打断他,“但越是这样,越说明他就在成都。他若不在成都,为何不递奏报?他若在成都,为何不现身?只有一个解释——他发现了一些事,不敢递奏报,也不敢现身。”
孙乾脸色发白: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诸葛丞相在躲。”项云策看向蜀王府的方向,目光幽深,“躲的不是汉中王,是那个能让汉中王杀他的人。”
孙乾没再追问,揣好鱼符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项云策独自站在粮仓门口,夜风吹动他染血的衣袖。
他想起那封通敌密信上的笔迹——不是赵岳的,也不是陈恪的。那笔迹他很熟悉,熟悉到不敢承认。
那笔迹的主人,应该已经死了才对。
但若他真死了,这封信又是谁写的?
项云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。
陈宫。
那个早该在濮阳之战中死去的谋士。
若陈宫没死,那他这半年来所有的谋划,都只是对方棋盘上的一枚子。他以为自己在破局,实则每一步都在按陈宫的剧本走。
“先生!”一个亲卫从远处跑来,气喘吁吁,“王府来人了,说汉中王醒了,要立刻见您!”
项云策睁开眼:“来的是谁?”
“是……是王妃身边的管事。”
王妃。
项云策心头一跳。刘备的正室甘夫人早逝,如今的王妃是去年新娶的吴氏,吴懿的妹妹。吴家在益州树大根深,吴氏入主中宫后,蜀王府的后宅便再无人能制衡。
而吴懿,正是蜀汉重臣中,与曹魏通信最频繁的那个人。
项云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那封通敌密信上的笔迹,为何会那么熟悉。
因为那是吴懿的字。
吴懿模仿了陈宫的笔迹,写了一封假信,让赵岳以为自己在替陈宫办事。而吴懿真正勾结的,是曹操。
一石二鸟。
杀了项云策,顺便把通敌的罪名栽赃给死去的陈宫。等刘备清算时,会发现“陈宫”的余党遍布朝堂,届时吴懿再出面“清君侧”,一举将刘备的亲信势力连根拔起。
到那时,刘备就成了空壳,吴家才能真正掌控益州。
项云策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低估了这些益州世族的野心。他们要的不是权倾朝野,而是——取而代之。
“先生?”亲卫催促,“王妃的人还在等着。”
项云策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向王府。
他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。吴氏既然敢派人来“请”他,就说明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。要么他死在路上,要么他走进王府后,被扣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,悄无声息地消失。
但他必须去。
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孙乾去找诸葛亮,最快也要三天才能有回信。这三天里,他必须撑住,不能给吴家任何发难的机会。
项云策走到王府门口时,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阴影里。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一张女人的脸——三十出头,五官精致,眼神却冷得像刀。
吴王妃。
“军师将军好大的架子。”吴氏声音轻柔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,“王上等得都快睡着了。”
项云策拱手行礼:“臣伤势未愈,来迟一步,请王妃恕罪。”
“伤势?”吴氏的目光落在他染血的袖口上,嘴角勾起一抹笑,“军师将军这伤……不像是刺客所为,倒像是刀剑所伤。怎么,将军与人械斗了?”
项云策心头一凛。
吴氏这是在给他下套。他若承认与赵岳交手,就等于承认了私斗——按蜀律,朝廷命官私斗,轻则免官,重则流放。他若不承认,吴氏就会追问伤口来历,他总不能说是自己摔的。
“王妃慧眼。”项云策坦然一笑,“臣确实与人械斗了。”
吴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:“哦?何人如此大胆,敢与军师将军动手?”
“一个已死之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赵校尉。”项云策说,“臣与赵校尉有些旧怨,今夜相遇,一时冲动动了手。臣有违律法,甘愿受罚。”
吴氏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将军说笑了。赵校尉是将军的亲卫队长,他以下犯上,本就该死。将军亲手清理门户,何罪之有?”
项云策心里一沉。
吴氏果然知道赵校尉的事。她甚至知道赵校尉是被他杀的——这意味着,赵校尉的死,本就是吴氏计划中的一环。
她用赵校尉的死,逼他走到台前,逼他与赵岳正面冲突。等他和赵岳两败俱伤,她再出面收拾残局。
这个女人,比赵岳可怕一百倍。
“将军请上车吧。”吴氏放下车帘,“王上等着呢。”
项云策没有动。
“王妃,臣有一事不明。”
车帘重新掀开,吴氏挑眉:“将军请讲。”
“汉中王召臣入府,为何是王妃来传令?”项云策盯着她的眼睛,“按礼制,后宫不得干政。王妃深夜出府,似乎不合规矩。”
吴氏的笑容僵住了。
她没料到项云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直接拿礼制来压她。而且她确实理亏——刘备只是醒了,并没有说要见项云策。是她自作主张,假传王令,想把项云策骗进王府。
一旦进了王府,是生是死,就全凭她一张嘴了。
“将军误会了。”吴氏很快恢复了笑容,“不是王上要见您,是我想见您。”
项云策心里松了口气。她承认了就好,承认了,他就有回旋的余地。
“王妃有何事,不能在明日早朝上说?”
吴氏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:“将军,我这是在救你。”
“救我?”
“赵统领今夜动手,你以为只是他一个人的主意?”吴氏压低声音,“他背后有人的。那个人,连我都得罪不起。”
项云策心头一跳。吴氏这是在暗示什么?难道她不是幕后主使?
“那个人是谁?”
吴氏摇摇头:“我不能说。但我可以告诉将军一件事——那封通敌密信,是真的,但不是陈恪写的。”
项云策呼吸一滞。
“陈恪只是个传信人。”吴氏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真正写信的人,此刻就在成都城内,就在将军身边。”
“他是谁?”
吴氏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怜悯:“将军确定要知道?”
“确定。”
“好。”吴氏从袖中取出一物,递给项云策,“将军看了这个,就明白了。”
项云策接过来,是一块玉佩。玉质温润,雕工精细,上刻一个“马”字。
马岱。
项云策脑子嗡的一声。
马岱是马超的弟弟,刘稷麾下的将领。他怎么会出现在成都?又怎么会与通敌密信有关?
“刘稷的人,早就混进成都了。”吴氏说,“赵校尉是他杀的,陈恪是他杀的,今夜围攻将军的人里,有一半是他的人。赵统领……不过是他的棋子罢了。”
项云策攥紧玉佩,指节发白。
他一直以为,自己在跟曹操、陈宫、吴家博弈。没想到真正的对手,是那个被所有人忽略的汉室宗亲。
刘稷。
那个起兵反刘备,却一直被当成疥癣之疾的男人。
他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。
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项云策的声音沙哑。
吴氏没有回答。她放下车帘,马车缓缓驶入夜色,只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:
“将军明日早朝,便知分晓。届时……还请将军手下留情。”
项云策站在原地,看着马车消失在黑暗中。
他忽然觉得很冷。
不是因为夜风,而是因为吴氏最后那句话——手下留情。
对谁手下留情?
对刘稷?对马岱?还是……对那个真正写信的人?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马岱的剑术,是跟马超学的。而马超的剑术,师承汉末第一剑师王越。
王越的剑法里,有一招叫“釜底抽薪”。
专破中宫。
项云策猛地抬头,望向王府的方向。
他明白了。
刘稷的目标,从来不是刘备。
是那个坐在王座上的人。
他要釜底抽薪,直接掀翻汉室最后的根基。
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,在项云策脚边打着旋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——三更天了。他攥紧那块玉佩,指尖摩挲着“马”字的纹路,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念头:刘稷为何选在此时动手?吴氏为何要提醒他?那封密信上的笔迹,真的是陈宫的吗?
还是说,这一切都是陈宫布下的局——一个连刘稷和吴氏都被蒙在鼓里的局?
项云策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向王府。
他知道,明日早朝,这盘棋就要下到终局了。
而他还不知道,自己究竟是执棋者,还是棋盘上的一枚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