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让我死得明白。”
项云策捏着张二临死前吐出的最后一句话，指节泛白，青筋如虬龙般凸起。那七个字像一把钝刀，在他心口反复锯割。
王敢守在帐外，大气不敢出。案上的烛火跳了跳，映着那张清瘦的面孔。项云策的眼睛始终盯着案上摊开的地图——那是一幅荆州六郡的防务图，箭头密密麻麻，标注着各方驻军调动。刘稷的棋子，远不止一两个暗桩。每一处标注，都像一根钉子，钉进蜀汉的命脉。
帐帘被人从外掀开。赵校尉铁甲森寒，躬身道：“项先生，丞相请您过府议事。”
“关羽将军那边如何？”
赵校尉沉默片刻：“二将军已退守麦城，粮草只够五日。伏均率军围城，另有两支偏师封锁了通往蜀中的驿道。”
项云策没有抬头，指尖在地图上点了点麦城的位置。那里距离曹魏边境不过百里。刘稷把关羽逼到这个角落，用意再明显不过——不是要杀他，是要逼他降曹，让他身败名裂，毁掉蜀汉的一杆大旗。
“告诉丞相，我稍后便到。”
赵校尉退出帐外。王敢这才闪身进来，压低声音：“先生，丞相的人一直在盯着咱们。昨夜您的两封密信全被截了。”
项云策终于抬起头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意外，只有一道冰凉的光，像淬了毒的刀锋：“截了便截了。”
“可那是调兵求援的信……”
“丞相要截，就让他截。”项云策站起身，将案上的地图卷起，塞进袖中，“正好。我本也没打算那两封信能送出去。”
王敢愣住。
项云策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交代后事：“王敢，你跟着我多久了？”
“回先生，三年。”
“三年……”项云策笑了笑，那笑意却未及眼底，“三年，够你看透一个人了。我问你，我项云策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王敢咬牙：“先生运筹帷幄，心系天下。可有时……太过决绝。”
“说得对。”项云策掀帘而出，夜风卷起他的衣袍，猎猎作响，“所以才要让他们看清楚，我到底有多决绝。”
丞相府灯火通明。
诸葛亮坐在正堂之上，手里握着羽扇，却没有摇动。两侧站满了文武官员，刘备坐在主位左侧，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
项云策踏进门时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，像一群狼盯着闯入领地的猎物。
“云策来了。”诸葛亮声音温和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，“今日召你来，是想问一件事——关羽将军困守麦城，你有何良策？”
堂上一片死寂。
项云策抬眼，与诸葛亮对视。那双眼睛平静如古井，可他知道，井底下全是暗流，能吞没一切。
“伏均围城，意在逼降。关羽将军若降曹，汉室便折了一根脊梁骨。”项云策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像铁钉敲进木板，“我有两策。上策，即刻调兵从江陵直插麦城后方，打伏均一个首尾难顾。中策，遣使绕道汉中，请张将军引兵南下，从侧翼牵制伏均主力。”
“下策呢？”刘备突然开口。
项云策看着这位汉中王，心头一沉。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最初的信任，取而代之的是审视与猜忌。诸葛亮这些日子，没少在他耳边吹风。
“下策……”项云策深吸一口气，“弃麦城，保关羽。”
堂上哗然。
“弃城？”一名武将拍案而起，案上的茶盏震得叮当响，“麦城虽小，却是荆州门户！弃了麦城，荆州腹地尽数暴露在伏均刀下！”
“关羽若死，荆州门户谁来守？”项云策直直盯着那人，目光如刀，“一座城丢了，还能夺回来。一员大将死了，你上哪儿再找一个万人敌？”
“荒谬！堂堂汉中王麾下，岂能因一人而废一城！”
“那若是汉中王本人呢？”
堂上一静。
项云策环顾四周，声音如铁石相击：“刘稷设下这个局，要的就是让关羽身败名裂。你们以为他只是要杀一个武将？不，他是要断汉中王的一条臂膀，让天下人看见——连关羽这样的忠义之士，都会被逼得走投无路而降敌。到那时，谁还会相信蜀汉能兴复汉室？”
诸葛亮终于摇了摇羽扇，轻声道：“项先生所言有理。但是——弃城之事，牵涉甚广。若伏均趁势长驱直入，荆州危在旦夕。汉中王刚定蜀中，根基未稳，一旦荆州失守，内忧外患齐至，王业将毁于一旦。”
他说得很慢，每句话都像一柄锤子，一下下砸在刘备心上。
刘备的脸色更难看了，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项云策看着这一幕，突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诸葛亮不是在帮他，也不是在害他。诸葛亮在做他该做的事：维护蜀汉的根基。在诸葛亮看来，项云策这个外来谋士太过锋芒毕露，行事太不按常理，必须压制。
可这份压制，恰好被刘稷利用了。
“丞相所言极是。”项云策忽然退后一步，拱手道，“云策愿立军令状：十日之内，若不能救出关羽将军并守住麦城，项云策提头来见。”
堂上再次哗然。
刘备不自觉地站起身：“项先生，你说什么？”
“军令状。”项云策目光如炬，“若败，项云策任凭汉中王处置。若胜……”他看向诸葛亮，“请丞相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诸葛亮眉梢微动：“何事？”
“将来若有朝一日，汉中王与丞相欲用人时，莫因今日之事心存芥蒂。”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，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头上。刘备脸色大变，诸葛亮手中的羽扇一顿。
“项先生多虑了。”诸葛亮的声音依旧温和，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凝重，“孔明岂是因私废公之人？”
“那就好。”项云策从袖中取出那卷地图，铺在案上，“诸位请看，伏均的布阵有一个致命破绽——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冲进来，单膝跪地，铠甲碰撞声刺耳：“报——！曹魏大军五万人马，已越过樊城，直奔麦城而来！”
整个大堂瞬间死寂。
项云策的手僵在半空中。他终于明白了——刘稷从来不是要逼降关羽，也不是要杀关羽。刘稷要在天下人面前，让蜀汉最忠义的大将，死在曹魏的刀下。到那时，所有人都会说是曹操杀了关羽，蜀汉与曹魏将彻底撕破脸，再无回旋余地。
而刘稷，会从这场战争中坐收渔利。
“好算计……”项云策喃喃道。
诸葛亮站起身，羽扇一收，目光如寒冰：“立即调兵，分三路——一路驰援麦城，一路阻击曹魏大军，一路截断伏均后路！”
“慢。”项云策突然开口。
所有人看向他。
“丞相，曹军五万，蜀军兵力不过三万，分兵三路无异于自寻死路。”项云策声音很轻，却让每个人心头一颤，“唯今之计，只有一条路可走。”
“什么路？”刘备急问。
项云策看向诸葛亮，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。诸葛亮沉默片刻，缓缓开口：“你要用那一策？”
“什么策？”刘备追问。
“弃麦城，斩关羽。”项云策一字一顿。
“你疯了！”一名武将怒吼，“刚才你还说不能弃城——”
“刚才没有曹军。”项云策打断他，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刀刃，“现在有了。五万曹军，三万蜀军，困守孤城，粮草不济。伏均只需围而不攻，等曹军一到，内外夹击，三万蜀军尸骨无存。到那时，谁去守住荆州？”
堂上鸦雀无声。
项云策闭上眼睛，仿佛能看到麦城城墙上的关羽，提着青龙偃月刀，满身血污，却依然挺立。那位视忠义如性命的大将，宁死也不会投降曹魏。可如果不是投降，就是被曹军剁成肉泥。
“要让关羽活下来。”项云策睁开眼，目光如刀，“就必须让他‘死’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刘备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假死。”诸葛亮接过话头，“让关羽在战场上‘阵亡’，让天下人以为他已经死在曹魏手中。曹魏会以为杀死了关羽，刘稷也会以为自己的计谋成功了。关羽可以趁机脱身，秘密返回蜀中。”
“可那样，关羽的名声……”有人迟疑道。
“名声？”项云策冷笑，笑容里满是苦涩，“命都没了，要名声何用？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没柴烧。只要人活着，总有一天能洗雪今日之耻。”
刘备脸色青白交替，双手握拳，指节咔咔作响。
诸葛亮看向项云策，眼中多了一丝复杂的神色：“项先生，你可知道，若是关羽知晓此计，他会怎么想？”
“他会恨我。”项云策平静道，“会的。他会恨我让他背上了‘战死’的耻辱，恨我让他无法堂堂正正地赴死。可那又如何？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大堂上方的匾额——那是刘备亲笔写的“兴复汉室”四个字。
“只要汉室能兴，我项云策不怕天下人骂我。”
走出丞相府时，天已微亮。
王敢跟在身后，憋了一路才开口：“先生，您真要这么做？关羽将军的性子您是知道的，他宁死也不愿背上‘战死’的名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项云策站在台阶下，看着东方泛白的天际，“可有时候，活着比死了更难。”
他顿了顿，低声道：“伏均既然能把曹军引进来，就不是只想杀一个关羽。他要把蜀汉拖入与曹魏的全面战争，让刘稷坐收渔利。我们只有让关羽‘死’在战场上，才能打破这个局。”
“可关羽将军要是知道了……”
“他不会知道。”项云策声音很冷，“至少，在曹军撤退之前，他不会知道。”
王敢心头一寒：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去准备一具和关羽身材相似的面具尸体，换上官羽的铠甲。再找一名死士，假扮关羽，在战场上‘力战而死’。”项云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，“真正的关羽，我会派人从密道接走。”
“可关羽将军要是反抗呢？”
项云策沉默了片刻，低声道：“那就让他恨我。”
他转身上马，朝着麦城方向而去。
身后，丞相府的灯火在晨光中一盏盏熄灭。
三日后，麦城城外。
曹军的旌旗遮天蔽日，战鼓声震得大地发抖。关羽站在城头，手握青龙偃月刀，浑身浴血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城下那面绣着“曹”字的大旗。
“关将军，伏均派使者来了。”一名副将上前低声道。
“不见。”关羽声音嘶哑，像砂石摩擦，“要战便战，何须多言！”
“将军……”副将欲言又止，“使者说，项先生有密信给您。”
关羽的眉头一皱，接过书信，展开一看，脸色骤变。信上只有一句话：
“将军若死，汉室断臂；将军若降，汉室蒙羞。唯有一策，请将军以假死脱身，留存有用之身，他日再战。”
关羽捏着信纸，指节泛白，半晌没有说话。
“将军？”副将小心翼翼地问。
关羽抬起眼，看向城下铺天盖地的曹军，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蜀军将士。那些人的脸上写满了疲惫，却没有一个人后退。
“项云策……”关羽低声念着这个名字，突然笑了，“好一个项云策。”
他将信纸揉成一团，塞进嘴里，嚼烂，咽了下去。
“告诉使者，关羽宁死不辱。让他回去告诉项云策——”关羽提起青龙偃月刀，刀锋在晨光中闪烁着寒芒，“关羽这颗头颅，宁可用在战场上，也不用在他的算计里。”
副将脸色惨白：“将军，那是项先生的计谋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关羽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让人心悸，“可有些事，知道归知道，做不做，是我的选择。”
他转头看向远方，那座被战火笼罩的山河。
“汉室的脊梁，不能靠假死来撑。”关羽一字一顿，“要么堂堂正正地活，要么轰轰烈烈地死。这就是我关羽的路。”
副将还想说什么，城下突然传来一阵惊天的战鼓声。
曹军发动总攻了。
关羽深吸一口气，举起青龙偃月刀：“兄弟们，随我杀敌——！”
城头上，蜀军将士齐声呐喊，如雷霆炸裂。
而远处，项云策站在山坡上，看着这一幕，一动不动。王敢站在他身后，低声道：“先生，关羽将军他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项云策的声音沙哑，“我知道他会这么做。”
他闭上眼睛，仿佛能听到关羽的刀锋破开敌人胸膛的声音，能听到那些蜀军将士的呐喊。他们不知道这是计谋，不知道项云策为他们准备的“假死”脱身之策。他们只知道，身后是他们的家国，面前是他们的敌人。
“先生，现在怎么办？”王敢问。
项云策睁开眼，看着那片浴血的战场，声音很轻：“派人去找伏均，告诉他——”
“告诉他什么？”
“告诉他，项云策愿意投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