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关将军出城了?”项云策手中的茶盏停在唇边,茶水微微晃动。
王敢满头大汗,声音发颤:“半个时辰前,有人假传军令,说城外三十里发现刘稷主力。关将军只带八百校刀手,已经杀出城去了。”
茶盏重重落在案上,碎瓷飞溅。
项云策猛地起身,长衫扫过案角,笔墨散落一地。他盯着王敢的眼睛:“谁传的令?”
“孙义。”
两个字砸在心头,像冰锥刺入骨髓。
项云策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气血。孙义——那个被他从刘备身边揪出的暗棋,本该在两日前就被控制。可诸葛亮以“证据不足、不宜打草惊蛇”为由,将他留在了汉中王府。
八百校刀手,关羽的贴身精锐。
刘稷等的就是这个机会。
“备马。”项云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刀,“同时派人通报汉中王,请他立刻调赵校尉的虎贲营出城接应。”
王敢愣住了:“先生,虎贲营是诸葛丞相的嫡系……”
“照我说的做。”项云策抓起佩剑,“再晚,关将军就回不来了。”
马蹄声碎。
项云策纵马冲出府门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残阳如血,染红了整座成都城。街巷中的百姓纷纷避让,看着他策马狂奔,满脸惊诧。
他知道自己赌得有多大。
诸葛亮不会轻易交出虎贲营的兵权,刘备更可能犹豫不决。可他别无选择——关羽一旦遇害,蜀汉的军心与人心,将在顷刻间崩塌。
城门口,赵校尉的虎贲营正列队待命。
看到项云策纵马而来,赵校尉面色一沉,翻身下马拦住去路:“项先生,没有丞相的手令,末将不能擅自出兵。”
“关将军被困城外,你还要等手令?”项云策勒住战马,居高临下地盯着赵校尉,“军情如火,延误战机,你担得起吗?”
赵校尉眼神闪烁,却寸步不让:“丞相有令,虎贲营调动,必须有他的手令。违令者斩。”
项云策冷笑一声:“那好,我亲自去见丞相。你在这里等着,等关将军的人头送来,再去领你的军令。”
他拨马欲走,身后却传来一声低吼:“先生留步!”
回头,赵校尉的脸色已经涨红,额上青筋暴起:“……末将愿率五百人先行接应,其余的留下等丞相手令。”
“五百人不够。”项云策语气决绝,“至少要两千。”
赵校尉咬牙:“一千五,不能再多了。再多,末将的脑袋不保。”
“一千五就一千五。”项云策扬鞭一指,“立刻出发!”
马蹄声如雷。
项云策率虎贲营冲出城门时,夕阳已彻底沉入西山。天边最后一抹红光,像伤口渗出的血。
城外三十里,一片叫作鹰愁涧的峡谷。
项云策赶到时,战斗已近尾声。
关羽的校刀手们依托峡谷入口的巨石,死死守住退路。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在山道上,鲜血浸透了泥土,散发出刺鼻的腥臭味。
关羽浑身浴血,青龙偃月刀在火光中翻飞如龙。他身边的亲兵,已不足三百人。
而峡谷两侧的山壁上,密密麻麻的火把亮起,将整片天地照得如同白昼。
伏均站在山壁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,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。
“项先生果然来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穿透厮杀声,“可惜,关将军今日必死。”
项云策没有理会他,策马直冲到关羽身边,翻身下马:“关将军,你没事吧?”
关羽一刀劈翻扑来的敌兵,喘息着摇头:“无妨。只是校刀手折了大半,我心痛啊。”
项云策扫视四周,脸色凝重。伏均的人至少三千,而且占据了地利。虎贲营虽然精锐,但人数只有一千五,硬拼胜算不大。
“掩护撤退。”项云策低声道,“关将军,你先走。”
关羽却摇头:“我若走,虎贲营就得全折在这里。项先生,你带着人撤,我来断后。”
“不行!”项云策一把抓住关羽的手臂,“将军若死,汉中王会发疯的。到时候,刘稷的计谋就全成了。”
关羽盯着项云策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项先生,你怕我死,还是怕天下大乱?”
项云策一怔。
“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。”关羽低声道,“你怕我一死,皇叔会不顾一切地复仇,到时候蜀汉就完了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若我不死,皇叔就会猜忌你——因为你救了我,就证明你早就知道这是个局。”
项云策的手微微颤抖。
关羽说得没错。他早就知道孙义是暗棋,却迟迟没有动手,就是在等刘稷的下一步。可他万万没想到,刘稷的下一步,竟然是直接针对关羽。
“走吧。”关羽推开项云策的手,“我给你断后。”
“不行!”项云策声音嘶哑,“你是蜀汉的柱石,你若倒下……”
“那就倒吧。”关羽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总比让皇叔与你决裂强。”
项云策死死咬着牙。
他这辈子,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理智。
他知道关羽说的是对的。如果他强行带走关羽,刘备会怎么想?明明早就知道孙义是暗棋,为什么不提前除掉?是不是在利用关羽做诱饵?
这个局,刘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关羽。
他要的,是让项云策与刘备之间,埋下一根刺。
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刺。
“走!”关羽忽然一声暴喝,青龙刀横扫而出,将冲来的敌兵拦腰斩断,“再不走,就来不及了!”
项云策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他的眼中已没有犹豫。
“撤!”他嘶喊道,“虎贲营,掩护撤退!”
火光冲天。
项云策带着残兵往成都方向撤退时,身后传来关羽的怒吼声。那声音像虎啸,震得山壁都在颤抖。
他不敢回头。
他怕一回头,就会忍不住冲回去。
夜色渐深,成都城墙上火把通明。
项云策带着残兵退入城中,清点人数,虎贲营折了三百人。关羽的校刀手,只剩下不到百人。
而关羽本人,被安置在临时搭建的营帐中,满身是伤,昏迷不醒。
刘备赶到时,看到关羽的惨状,脸色铁青。
“项先生。”刘备的声音很平静,却透着寒意,“你早就知道孙义是暗棋?”
项云策低头: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?”
“因为证据不足。”项云策抬起头,直视刘备的眼睛,“而且,我想引出孙义背后的主使。”
“引出来了?”刘备声音颤抖,“引出来了吗?!”
项云策沉默。
“你知不知道,若不是云长命大,今日就死在鹰愁涧了!”刘备猛地一拍案几,茶杯震得跳起来,“你为了引蛇出洞,就可以拿我兄弟的命来赌?”
项云策跪了下来:“臣有罪。”
“你有罪?”刘备冷笑,“你有罪有什么用?云长能醒过来吗?”
营帐内一片死寂。
忽然,一名亲兵冲进来,满脸惊慌:“汉中王,孙义……孙义死了!”
刘备愣住:“怎么死的?”
“服毒自尽。”亲兵声音发抖,“他死前留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……让项先生去城西的马厩,那里有一个人,在等他。”
项云策猛地抬头。
城西马厩。
那个地方,是他在成都落脚时,经常去的一个地方。那里有个老人,专门养马,话很少,但眼光极准。
难道……
“项先生,你还要去吗?”刘备盯着项云策,眼神复杂,“还是说,这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?”
项云策深吸一口气:“臣必须去。”
“好。”刘备声音冷冽,“本王和你一起去。”
夜风吹动火把,火光摇曳。
项云策与刘备并肩走向城西马厩。身后,赵校尉带着亲兵紧紧跟随,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。
马厩里很安静,只有几匹马在草料堆里打盹。
一个老人靠在马厩旁的木柱上,闭着眼睛,像是在等人。
看到项云策与刘备走近,老人缓缓睁开眼睛,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:“项先生,你终于来了。”
项云策盯着他:“你是什么人?”
老人没有回答,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了过去:“我家主人说,你若想知道真相,就把这封信看完。”
项云策接过信,拆开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。
“关羽非死于敌手,必死于君前。”
项云策手一抖,信纸飘落在地。
刘备捡起信纸,看完,脸色变得惨白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他声音发颤,“什么叫云长必死于君前?”
老人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:“汉中王,你猜猜,若关将军醒了,发现自己被项先生拿来当诱饵,他会怎么想?”
刘备猛地看向项云策。
项云策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那个老人,眼神冷得像刀子。
“你究竟是谁?”他问。
老人缓缓站直身体,拍了拍手上的草屑:“我叫张二,刘稷的人。潜伏在关将军身边两年了。”
“张二?”项云策瞳孔骤缩,“那个被擒的细作,不是已经死了吗?”
“死了?”张二大笑,“那是我的替身。真正的张二,一直活着。”
项云策握紧了拳头。
他明白了。
一切都是局。从孙义假传军令,到关羽被困鹰愁涧,再到张二自尽留下遗言——全都在刘稷的算计之中。
刘稷要的不是关羽的命。
他要的,是让关羽与项云策之间,产生不可弥合的裂痕。
因为一旦关羽认为项云策利用他做诱饵,以他的脾气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到时候,蜀汉的内部矛盾就会彻底激化。
“汉中王。”张二转向刘备,笑容诡异,“您觉得,关将军会原谅项先生吗?”
刘备没有说话。
他的手在颤抖。
“先生救我兄弟,我感激不尽。可你说得对,云长醒了,他会不会怪我?”刘备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“他能不能理解你做的这一切?”
项云策闭上眼睛。
他知道,自己输了。
输得彻彻底底。
“带下去。”刘备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,“关押起来,严加看管。”
亲兵上前,将张二拖走。
张二被拖走时,回头看了项云策一眼,笑容里满是嘲讽。
夜风吹过,马厩里的马打了个响鼻。
项云策跪在地上,看着张二被拖走的方向,久久没有起身。
刘备站在他身旁,沉默了很久。
“项先生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云长若醒了,我该怎么说?”
项云策抬起头,看着刘备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满是挣扎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刘稷的棋,才刚刚开始。
而他自己,早已深陷局中,无法自拔。
“汉中王。”项云策缓缓开口,“你信我吗?”
刘备沉默。
那沉默像一柄刀,扎在项云策心上。
营帐外,忽然传来一声惊呼。
“关将军醒了!”
项云策猛然起身,却见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冲进来,脸上满是惊恐:“先生……关将军醒来后,第一句话就问:‘项云策何在?’”
刘备脸色骤变。
项云策的心沉到谷底。
关羽醒了,可那语气,不像感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