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诏上的暗记让项云策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那是一道极细的朱砂印,藏在诏书右下角的龙纹须发间。若非将这份密诏细看了整整三遍,他绝不可能发现——这枚暗记与当年凉州密报上所用的一模一样。
凉州。王敢。
项云策缓缓放下密诏,指尖传来的凉意渗入骨髓。那个随他征战七年的亲随,那个替他挡过两箭、三度从死人堆里把他背出来的汉子,竟可能是伏均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?
不。理智立刻压下了情绪波动。王敢出身凉州没错,但仅凭一枚暗记就下判断,未免草率。
他站起身,走出营帐。夜风裹着篝火的焦味扑面而来,不远处值夜的士卒正在低声交谈。项云策扫视一周,不见王敢的身影。
“王敢呢?”
值夜士卒连忙行礼:“回军师,王校尉方才去了辎重营,说是查看明日粮草。”
项云策眉头微动。辎重营在营地西侧,与他的帅帐隔着三道防区。这个时辰去查粮草,倒也说得通,但为何不先通报?
他没有再多问,转身回了帐中。烛火映着密诏上的字迹,那些熟悉的笔锋此刻在他眼中变得狰狞起来。
伏均那句“你果然像你父亲”忽然在耳边响起。
项云策猛地扣上密诏。他懂了。
伏均根本不怕他留暗记。那封信本身就是诱饵——无论他在信上留了什么标记,伏均都能借机布局。真正致命的,是这份密诏。
密诏落在他手里,无论真假,他都必须做出选择。
要么顺着暗记查下去,打草惊蛇;要么装作不知,静观其变。但无论哪条路,伏均都备好了后手。
“好手段。”项云策低声自语,目光落在帐角的舆图上。那张图是他亲手绘制,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,标注得清清楚楚。此刻,图上的某条路线正指向一个他不愿去面对的方向。
汉中王的大营。
他必须去见刘备。
次日清晨,项云策带着王敢赶往中军大帐。
沿途所见让他心中微沉。大营外围的壕沟挖得比往日深了一尺,鹿角阵也向外扩展了十余步。守门的校尉认得他,却依然仔细查验了令牌,才放行入内。
“军师来得正好。”校尉压低声音,“昨夜王帐那边出了点事,殿下正在气头上。”
项云策脚步一顿:“何事?”
“有人密报,说军师与伏均私下有约,要……”校尉左右看看,声音压得更低,“要献城。”
项云策神色未变,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。伏均的棋子已经落到了刘备身边。
“带路。”
校尉领着他穿过重重营帐,来到中军大帐前。帐帘掀开时,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。刘备正坐在案后,脸色有些苍白,但目光依然锐利。
“子安来了。”刘备挥手示意左右退下,只留董允在侧,“昨夜之事,你听说了?”
项云策行礼:“已听闻一二。殿下身体不适?”
“无妨,老毛病了。”刘备揉着太阳穴,“倒是你那边,伏均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项云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一眼董允,后者会意,起身告退。帐中只剩两人时,项云策才从袖中取出密诏,放在案上。
“殿下请看。”
刘备接过密诏,只扫了一眼,脸色骤变。他的手指在诏书边缘摩挲,沉默良久,才抬起头:“这是刘稷的手笔?”
“暗记是凉州旧部所用。”项云策平静道,“但诏书本身,更像是伏均刻意留下的钩子。”
刘备目光一凝:“你怀疑王敢?”
“不敢确定。”项云策没有隐瞒,“但殿下的中军大帐,昨夜既然能收到密报,说明有人已经渗透进来。”
刘备缓缓站起身来,在帐中踱了几步,忽然转身:“子安,你与伏均到底谈了些什么?”
项云策知道这一问迟早会来。他抬起头,直视刘备的眼睛:“他以臣父性命为饵,以汉室大义为胁,逼臣助他篡位。”
“你答应了?”
“假意周旋。”项云策没打算隐瞒,“臣在他面前留了暗记,以此试探他的真正目的。但他看破了,反倒借此布下此局。”
刘备沉默片刻:“那封密报,也是他的手笔?”
“不。”项云策摇头,“密报来得太快,太巧。若是伏均所为,不该如此急躁。这更像是另有人在推波助澜。”
“谁?”
项云策没有回答。他心中闪过一个名字,却不敢说出口。
那是他最信任的盟友,也是这盘棋局中唯一能与伏均抗衡的人。
傍晚时分,项云策回到自己的营帐。王敢正守在帐外,见他回来,连忙上前:“军师,有消息传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刘稷那边派了使者,说要与殿下议和。”王敢压低声音,“使者就在中军大帐外候着,殿下让您过去。”
项云策眉头皱起。议和?这个时机太蹊跷。
他快步朝中军大帐走去,途中却遇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诸葛亮。
诸葛亮的脸色有些疲惫,但目光依然沉稳。他拦住项云策,低声道:“子安,议和之事,你可知其中玄机?”
项云策摇头:“我正要去见殿下。”
“不必去了。”诸葛亮叹了口气,“使者已经被殿下扣下,明日就要斩首示众。”
项云策愣住了:“为何?”
“因为那使者带来的议和条件,是要殿下交出你。”诸葛亮直视着他,“伏均在信中说,只要你交出定鼎策的原稿,他就退兵百里。”
项云策沉默片刻:“殿下答应了?”
“你说呢?”诸葛亮苦笑,“他若答应,就不会扣下使者。但此事传出去,军中必有人会拿你做文章。”
项云策明白他的意思。定鼎策是他与刘备的立身之本,一旦被人知道伏均觊觎此策,那些原本就对他心存疑虑的人,必然会借此发难。
“多谢丞相提醒。”项云策拱了拱手,“臣自有计较。”
诸葛亮点了点头,转身离去。但他的目光里,分明带着一丝不安。
当晚,项云策没有睡。
他坐在案前,反复审视那张舆图,目光最终落在一处地名上。
武关。
那是通往汉中的咽喉要道,也是这场棋局的生死线。伏均若想逼他交出定鼎策,必定会在武关设下埋伏。而刘稷的使者被扣,恰好给了伏均发兵的借口。
“王敢。”他唤道。
帐帘掀开,王敢走了进来:“军师有何吩咐?”
“你去查查,武关那边的守将是谁。”
王敢应声而去。项云策望着他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他真的能信任这个人吗?
片刻后,王敢回来复命:“武关守将是殿下的亲族,刘封将军。”
项云策心中一沉。刘封,刘备的养子,也是唯一一个与诸葛亮有旧怨的人。若是伏均的人渗透到了武关,那刘封会不会成为突破口?
“军师?”王敢见他失神,开口提醒。
“无事。”项云策摆摆手,“你下去歇着吧。”
王敢退出帐外。项云策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,手指在武关的位置轻轻叩击。
这一夜,他反复推演了七套应对方案,却没有一套能确保万无一失。
次日清晨,中军大帐外传来一阵喧哗。
项云策赶去时,只见一群将士围住帐门,为首的正是刘封。他满脸怒色,手中握着一封书信,见项云策到来,猛地掷了过来:“项云策!你自己看看!”
项云策接过书信,扫了一眼,脸色骤变。
那是他写给伏均的回信。
信上的字迹与他如出一辙,内容却是同意献城。
“这是伪造的。”项云策平静道。
“伪造?”刘封冷笑,“有人亲眼看见你派亲随送信,还敢抵赖?”
项云策转头看向王敢。王敢的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“王敢?”项云策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做了什么?”
“军师……我……”王敢跪倒在地,“我昨夜确实送了一封信,但那是您让我送的啊!”
项云策愣住。他从未让王敢送过任何信。
“有人假传军令。”他立刻反应过来,目光扫过在场众人,“殿下何在?”
“殿下昨夜被刺客袭击,正在养伤。”刘封咬牙切齿,“现在由丞相代掌军务。”
项云策心中一沉。诸葛亮代掌军务,意味着他先前的所有计划都将被打乱。
“带我去见丞相。”
诸葛亮的中军大帐内,气氛凝重。
项云策立于帐中,将那封伪造的书信放在案上:“丞相明察,此信绝非臣所写。”
诸葛亮沉默片刻:“子安,你如何证明?”
项云策没有料到他会这么问。他抬起头,直视诸葛亮:“臣若有心献城,何必等到今日?臣若有心背叛,又何必在伏均面前留下暗记?”
“暗记之事,你并未向殿下说明。”诸葛亮缓缓道,“若非有人密报,殿下至今还被蒙在鼓里。”
项云策心头一震。他终于明白,伏均的真正目的不是逼他献城,而是离间他与刘备、诸葛亮之间的关系。
“丞相。”项云策深吸一口气,“臣有一计,可证清白。”
诸葛亮挑了挑眉: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请丞相下令,封锁武关,同时放出消息,说臣已被收押。”项云策目光灼灼,“伏均得知消息,必定会派人在武关接应。届时,谁在武关出手,谁就是内应。”
诸葛亮沉吟片刻:“此计倒也算周密。但你可想过,若伏均不上当,你的处境会更加危险?”
“臣赌得起。”项云策一字一句道,“若伏均不上当,臣愿以项上人头谢罪。”
武关的夜晚格外寂静。
项云策站在关墙上,望着远处的黑暗。那里是伏均的大营,也是他必须攻破的壁垒。
身旁,王敢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“军师……属下该死……”
“不怪你。”项云策打断他,“伏均既然能假传军令,自然也能收买你的人。但你记住,从今以后,任何军令都必须当面确认。”
王敢连连点头。
这时,关下传来一阵脚步声。项云策低头看去,只见一个黑影正沿着城墙根朝这边摸来。
“来了。”他低声吩咐,“准备动手。”
黑影越来越近,最终停在关墙下。那人抬起头,露出一张苍老的脸。
项云策愣住了。
那是他的父亲,项伯澜。
“父亲?”他失声喊道。
项伯澜没有回答,只是朝他招了招手。项云策正要跳下关墙,却被王敢一把拉住。
“军师!小心有诈!”
项云策猛然惊醒。对,这太巧了。伏均怎么可能让他父亲出现在这里?
“放箭!”他厉声下令。
箭矢破空而去,射向那个黑影。但就在箭头即将触及的瞬间,黑影忽然化作一团烟雾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项云策冷汗涔涔。
伏均连他父亲的样子都能模仿,还有什么做不到的?
三天后,诸葛亮传来消息:武关没有发现任何内应。
项云策的计策失败了。
但更糟糕的是,刘备的伤势加重,军中开始有人传言是项云策下毒。项云策知道,这是伏均的连环计——无论他做什么,都会被曲解。
他必须反击。
“王敢。”他唤道,“给我准备一匹马。”
“军师要去哪?”
“去见伏均。”
王敢愣住了:“您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项云策目光锐利,“既然他不想让我安生,那我就只能去送死。”
他翻身上马,朝伏均的大营疾驰而去。
身后,王敢久久没有动。
伏均的大营里,灯火通明。
项云策策马闯入,守营的士卒纷纷拔刀,却没有动手。他们像是早有预料,让出一条路来。
伏均坐在帅帐中,正在饮酒。见项云策进来,他微微一笑:“子安来了?请坐。”
项云策没有坐。他站在帐中,冷冷盯着伏均:“你赢了。”
“赢?”伏均放下酒杯,“这才刚开始。”
“你想要定鼎策?”
“不。”伏均站起身,走到项云策面前,“我要你这个人。”
项云策愣住了。
“你不是一直想知道,我背后是谁吗?”伏均低声道,“我可以告诉你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杀了刘备。”
项云策瞳孔骤缩。
帐外,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。
项云策转身,看见了一张脸。
那是他最信任的人。
诸葛亮。
“丞相……”项云策的声音颤抖起来,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