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不可能。”
林晚雪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坠入深渊。她盯着白鹤年手中那张泛黄的血书,指尖刺入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,在青砖上晕开暗红。
白鹤年将血书展开。字迹因年代久远而模糊,却依稀可辨:“吾儿晚雪,生于庚辰年腊月廿三,生母乃先太子妃沈氏。”
满室死寂。
太子萧景桓缓缓起身,锦袍下摆拖过青砖地面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他走到白鹤年面前,接过那张血书,目光在字迹上停留了许久,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白御医,”他的声音低沉如闷雷,“你可知伪造血书是何罪名?”
“臣不敢欺瞒殿下。”白鹤年跪伏于地,额头紧贴冰冷的砖面,“臣当年在先太子妃难产时入宫诊治,亲眼看着此女出生。先太子妃用血写下此信,托臣将此女送走,以保全性命。”
“一派胡言!”皇后派来的总管太监陈德海尖声道,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,“先太子妃当年分明是难产而死,一尸两命,这是宫中皆知的事!”
白鹤年抬起头,目光如刀般直视陈德海:“那是因为皇后对外宣称一尸两命!先太子妃分明活着,被囚禁在冷宫深处二十年!”
“你——”陈德海脸色煞白,后退一步。
“够了。”太子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盆冷水浇灭所有喧哗。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林晚雪身上,“你早就知道?”
林晚雪沉默着,眼泪无声滑落。
她怎么会不知道?从她第一次见到那个被囚禁的妇人时,心中就隐隐有了答案。那相似的眉眼,那刻骨铭心的痛楚,那无尽的思念——所有的一切都在诉说着一个被掩埋的真相。
“臣女不知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,“但臣女确实见过那位被囚禁的夫人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太子的目光如刀,直刺她的眼睛。
“就在数日前。”林晚雪深吸一口气,胸口起伏,“臣女误入冷宫深处,见到一位被囚禁的夫人。她自称是宫中罪人,却不肯说自己的身份。”
“你见到她了?”妙音突然开口,声音颤抖如风中烛火,“你见到母亲了?”
林晚雪看向妙音——这个与自己容貌相同的女子,此刻眼中满是泪水,嘴唇在微微发抖。
“见到了。”林晚雪低声道,手指攥紧了衣袖,“她……她很消瘦,但目光依旧倔强。她问臣女是谁,臣女说自己是宁国公府的表小姐,她便不再多问。”
“她一定很失望。”妙音喃喃道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她等了二十年,以为能见到自己的女儿,却只见到一个陌生人。”
“够了!”陈德海厉声道,声音在殿内炸开,“太子殿下,此女分明是在编造谎言!她与这白鹤年串通一气,意图颠覆后宫——”
“陈公公,”太子冷冷打断他,目光如冰,“你是在教本宫如何断案?”
陈德海面色一僵,连忙跪地,额头撞在砖面上发出闷响:“老奴不敢。”
太子将血书收起,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,像在审视一盘棋局:“今日之事,本宫自有决断。白御医,你方才说先太子妃还活着,可有人证物证?”
“臣有人证。”白鹤年道,声音沉稳,“当年为冷宫送饭的宫女翠屏,如今仍在宫中当差。她每月都会按时为冷宫送饭,知晓那囚室中一直囚禁着一名女子。”
“传翠屏。”
太子话音刚落,便有太监领命而去,脚步声在长廊中渐行渐远。
林晚雪站在原地,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,被人操控着走向未知的深渊。她看着妙音——这个与自己容貌相同的女子,此刻正冷冷地盯着她,目光像冬日里的寒冰。
“你恨我?”林晚雪问。
“我恨你什么?”妙音冷笑,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,“恨你代替我活了二十年?还是恨你母亲为了保全你,宁愿自己被囚禁二十年?”
林晚雪的心猛地一颤,像被利刃刺穿:“你……你知道?”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妙音走近她,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成为耳语,“我虽然昏迷二十年,但每日每夜都能听到母亲的声音。她隔着墙告诉我,她有一个女儿,被送到了安全的地方。她说那个女儿叫晚雪,出生在腊月的雪天,所以取名晚雪。”
林晚雪泪如雨下。
“可我醒来的那天,看到的是你。”妙音的目光变得复杂,像打翻的颜料盘,“我看到你站在我的床边,穿着锦衣华服,被众人簇拥。而我,躺在冰冷的床上,像个活死人。”
“妙音……”
“你不用解释。”妙音退后一步,眼中的复杂化为决绝,“我不是来认亲的,我是来讨债的。二十年,我等了二十年,就等着这一天。”
太子看着这对孪生姐妹,眼中闪过一丝深思。他走到林晚雪面前,低声问:“你方才说,你见到了先太子妃?”
“是。”林晚雪点头,手指绞在一起。
“那她可有话让你带出来?”
林晚雪沉默片刻,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。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上面的纹路清晰可见。她递过去:“她给了臣女这枚玉佩,说这是她最珍贵的东西。”
太子接过玉佩,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,目光骤然一凝,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:“这是先父皇赐给先太子妃的定情之物。”
“所以,”妙音突然开口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现在可以证明林晚雪的身份了吗?”
太子看了她一眼:“你想证明什么?”
“证明她才是先太子妃的女儿。”妙音一字一句道,每个字都像钉子般钉入地面,“而我,不过是个冒牌货。”
“你——”林晚雪震惊地看着她,瞳孔骤缩。
妙音却笑了,那笑容凄厉如鬼魅,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可怖:“你以为我醒来是为了认亲吗?不,我是来报仇的。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当年那个被遗弃的孩子究竟是谁。”
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“我想让你尝尝我受过的苦。”妙音盯着她,目光如毒蛇般缠绕,“这二十年,我躺在冰冷的床上,听着母亲的哭声,却无法动弹。而你,在外面享受着繁华富贵,还成了宁国公府的表小姐,与萧景晏两情相悦。”
林晚雪的心像被刀割般疼,呼吸变得急促: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?”妙音冷笑,笑声在殿内回荡,“那我现在告诉你。母亲生下我们姐妹时,皇后派来的稳婆将我们抱走。稳婆要杀我们,母亲拼尽全力写下血书,托白御医送走我们中的一个。”
“白御医选择了你。”妙音的声音凉薄如冰,像冬日里的寒风,“他将你送出了宫,而我被留了下来。皇后本想杀我,但母亲以死相逼,她只能将我关在密室中,对外宣称一尸两命。”
“后来,皇后发现我长得越来越像母亲,便想利用我。她让我昏迷了二十年,直到最近才将我唤醒。”
林晚雪听得心惊肉跳,手心全是冷汗:“皇后为何要唤醒你?”
“因为她需要一枚棋子。”妙音的目光越过林晚雪,看向太子,像在传递某种信号,“她需要有人指证你,说你的身份是假的,说你与白鹤年串通。”
“你——”林晚雪脸色骤变,血色褪尽。
妙音突然跪下,向太子磕头,额头撞在砖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:“殿下,臣女方才所言皆是受人胁迫。白鹤年的血书是假的,林晚雪根本不是先太子妃的女儿,她只是个冒名顶替的骗子!”
满室哗然,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。
太子目光一沉:“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臣女是被逼的。”妙音泪水涟涟,泪珠顺着脸颊滑落,“皇后派人威胁臣女,若臣女不指证林晚雪,就要杀了母亲。臣女一时糊涂,才答应了她。”
“那你现在为何翻供?”
“因为臣女不愿再助纣为虐。”妙音抬起头,目光决绝,像赴死的勇士,“皇后囚禁母亲二十年,如今又想利用臣女害死林晚雪。臣女虽愚钝,但良知尚存,不能再错下去。”
太子的脸色阴晴不定,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
林晚雪看着妙音,心中百感交集。她知道妙音说的是假话,但她不恨妙音——这二十年的苦难,换做任何人,都会生出怨恨。
“太子殿下,”陈德海突然开口,声音中带着急切,“此女反复无常,所言不可信。依老奴之见,应将她们姊妹二人都关押起来,待查明真相再做处置。”
“陈公公,”太子淡淡道,目光如刀锋扫过,“你今日话太多了。”
陈德海面色一僵,连忙闭嘴,额头渗出冷汗。
太子看着林晚雪,目光复杂,像在权衡什么:“你可知,若你真是先太子妃的女儿,便是本宫的堂妹。这宁国公府,你再也不能待了。”
林晚雪的心一痛,像被攥紧:“臣女知道。”
“那你可愿随本宫入宫,去见你那被囚禁的母亲?”
“臣女愿意。”
太子点了点头,对身边的太监吩咐:“传本宫旨意,将冷宫囚室打开,带先太子妃来见本宫。”
“殿下!”陈德海急了,声音中带着惊慌,“此事若惊动皇后——”
“本宫自有分寸。”太子冷冷打断他,目光如冰。
不多时,两名太监搀扶着一名瘦弱的妇人走了进来。那妇人面容憔悴,但目光依旧倔强,像燃烧不灭的烛火。她看到林晚雪时,身子猛地一颤,眼泪滚滚落下。
“晚雪……”
“母亲!”林晚雪扑过去,跪在她面前,抱住她的腿,泪水浸湿了衣料,“女儿不孝,让母亲受苦了。”
先太子妃抚摸着林晚雪的头发,手指颤抖,泪如雨下:“为娘不苦,苦的是你。这二十年,为娘每日每夜都在想你,不知你过得好不好,有没有受人欺负。”
“女儿很好。”林晚雪哭着道,声音哽咽,“女儿住在宁国公府,表小姐们都对女儿很好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先太子妃将她扶起,仔细端详着她的脸,手指抚过她的眉眼,“长得真像你父亲。”
太子走上前,看着先太子妃,目光复杂:“堂婶婶,二十年不见,您可安好?”
先太子妃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恨意:“殿下是来看我笑话的?”
“不是。”太子摇头,“本宫是来还您一个公道的。”
“公道?”先太子妃冷笑,笑声中带着苦涩,“这世上有公道吗?皇后害我夫君,囚我二十年,如今还想害我女儿。这就是公道?”
“本宫会给您一个交代。”太子道,声音中带着承诺,“但在此之前,本宫要确认一事——林晚雪,究竟是不是您的女儿?”
“是。”先太子妃斩钉截铁,目光坚定如铁,“她是我沈家的女儿,是我与太子的骨肉。”
“可有凭证?”
“有。”先太子妃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,与林晚雪身上那块一模一样,在烛光下泛着同样的光泽,“这玉佩是我与太子的定情之物,当年一分为二,一块在我身上,一块在女儿身上。”
太子接过玉佩,仔细比对,点了点头:“不错,这确实是先父皇赐给太子的玉佩。”
“那现在可以证明晚雪的身份了吗?”先太子妃问。
“可以。”太子看向林晚雪,“从今日起,你便是先太子妃之女,正儿八经的皇室宗亲。”
林晚雪却高兴不起来。她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容,心中满是愧疚。
“太子殿下,”她突然开口,声音中带着恳求,“臣女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请殿下放过妙音。”林晚雪道,目光恳切,“她受皇后胁迫,方才所言皆是无奈之举。她这二十年所受的苦,比臣女多得多。”
太子看向妙音,目光深沉:“你当真如此大度?”
“臣女不是大度。”林晚雪摇头,“臣女只是不想让母亲再失去一个女儿。”
先太子妃看着妙音,眼中满是泪水:“你是……妙音?”
妙音却冷笑一声,笑容中带着讽刺:“我不是妙音,我是被你遗弃了二十年的女儿。”
“娘不是故意遗弃你,娘是没办法……”先太子妃哭着道,声音支离破碎,“当年皇后的人将你们姐妹抱走,娘拼了命也只能救下一个。娘对不起你,对不起你……”
“你不用道歉。”妙音转身,背影在烛光下显得孤单,“我不是来认亲的,我是来报仇的。今日之事,不过是个开始。”
说完,她大步朝外走去,脚步声在长廊中回响。
“站住!”太子喝道。
妙音却头也不回,消失在夜色中,像融入了黑暗。
林晚雪看着她的背影,心中满是悲凉。
“让她走。”先太子妃低声道,声音中带着疲惫,“她心中恨我,留在这里只会更痛苦。”
林晚雪抱住母亲,泪如雨下。
太子看着这一幕,目光复杂。良久,他开口道:“堂婶婶,您先随本宫入宫休养。待本宫查清真相,定会还您一个公道。”
先太子妃点了点头,随太监离去,身影在烛光中渐渐模糊。
林晚雪站在原地,看着母亲离去的身影,心中空落落的。
“林姑娘,”太子突然开口,声音低沉,“本宫有一言相告。”
“殿下请讲。”
“你的身世真相,本宫会为你彻查。但你要记住,”太子的目光深沉如古井,“这宫中,没有干净的棋局。”
林晚雪心中一凛:“殿下何出此言?”
“你母亲被囚二十年,皇后独霸后宫多年,这其中牵扯的人,远比你想的多。”太子道,“你若想为你母亲讨回公道,就得多加小心。”
“臣女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太子压低声音,几乎成为耳语,“萧景晏中毒一事,本宫怀疑与皇后有关。你若想救他,就找到中毒的根源。”
林晚雪的心一颤,像被电流击中:“殿下是说……”
“本宫言尽于此。”太子转身,锦袍下摆扬起,“你好自为之。”
林晚雪站在原地,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,心中百感交集。
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母亲,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。但这真相背后,却藏着更大的阴谋。
皇后为何要囚禁母亲二十年?当年的宫变,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?萧景晏中毒,真的是皇后所为吗?
这些问题在她脑海中翻滚,像汹涌的潮水,让她无法平静。
夜风吹过,她打了个寒颤,却突然感觉到一道目光锁定了自己。
她猛地回头。
只见月光下,一个黑影站在廊柱旁,正冷冷地看着她。
那目光,像毒蛇一般阴冷,像刀刃一般锋利。
林晚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她下意识地退后一步,却见那个黑影消失在黑暗中,像从未存在过。
是谁?
她握紧拳头,指甲刺入掌心,咬紧嘴唇。
这宫中,果然是步步杀机。
而那个黑影,又意味着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