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雪抬眼,直直望向太子。她的目光清冷如霜雪,没有丝毫畏惧。
“殿下,她说的每一个字,我都无法反驳。可我若真的该死,殿下又何必留我至今?”
太子眸光一沉,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响,笃笃声在密室中回荡。
“你在赌朕的耐心。”
林晚雪垂下眼帘,指尖狠狠掐入掌心,刺痛让她保持清醒。
妙音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刺骨的冷笑:“姐姐,你不必试探。他的耐心,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磨尽了。”
密室里烛火跳动,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扭曲,像三条纠缠的毒蛇。
太子缓缓起身,走到妙音面前,俯视着她:“你说二十年前那场宫变,是皇后一手策划?你有证据?”
“证据?”妙音惨然一笑,嘴角溢出殷红的血丝,滴落在青砖上,晕开一朵暗花,“先太子妃被困密室二十年,这就是证据。白鹤年告老还乡,这就是证据。皇后宫中那口枯井里埋着的三具尸骨,这就是证据!”
太子神色骤变,脸上血色褪尽。
林晚雪猛地抬头,心跳如擂鼓。枯井?三具尸骨?她想起那日无意中听到的宫女耳语——皇后宫中的枯井,十年来从未有人敢靠近,连洒扫的下人都绕道而行。
“殿下,”林晚雪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那枯井下,埋的是谁?”
太子没有回答。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,双拳紧握,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。
妙音忽然笑了,笑声中满是悲凉,像冬夜的风穿过枯枝:“那是我母亲的陪嫁侍女,还有两个刚出生就被溺死的孩子。皇后以为做得天衣无缝,可她忘了,那侍女的妹妹还活着。”
林晚雪脑中嗡地一声。云萝——先太子妃的贴身侍女,她的亲姨母。那个总是沉默寡言、眼神里藏着无尽哀伤的女人。
“云萝姨母……”林晚雪喃喃道,眼眶一热,“她知道这一切?”
“她不仅知道,”妙音眼中闪过一抹狠厉,“她手里还有皇后的亲笔信。当年毒杀先太子、栽赃林家的密令,全在信上。”
太子猛地转身,目光如刀:“信在何处?”
妙音静静地看着他,嘴角的笑意渐渐褪去,像潮水退却后裸露的礁石:“信在我娘腹中。”
林晚雪愣住。
妙音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枚银针,针尖在烛火下泛着冷光,对准自己的小腹:“二十年前,皇后将密信缝入云萝腹中,让她活着离开皇宫。云萝逃到边陲小镇,生下了一个女孩,那女孩就是我。”
林晚雪浑身血液瞬间凝固。她想起那日云萝临终前,紧紧握住她的手,反复说:“信……不能让他们拿到……”原来那封信,藏在云萝女儿的身体里。
“你疯了?”林晚雪猛地扑过去,抓住妙音的手腕,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,“取出那封信,你会死的!”
妙音却笑得云淡风轻,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白花:“姐姐,我本就是该死之人。二十年前那场大火,我本该葬身火海,可老天让我活了下来,就是为了这一刻。”她看着太子,一字一句道:“殿下若想拿到那封信,就割开我的肚子。否则,便让你的身世之谜,永远烂在皇后的阴谋里。”
密室里寂静无声。烛火在风中摇曳,将三人的脸映得明暗不定,像三尊沉默的石像。
林晚雪的手在发抖,泪水无声滑落,滴在妙音的手背上。她终于明白,为何妙音醒来第一句话就是“你该死”。因为她们都是不该出生的人——是皇后阴谋里最大的破绽,是这皇室血腥争斗中,最无辜的牺牲品。
太子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烛火都矮了一截,烛泪堆积成小山;久到林晚雪以为他会拂袖而去。可他开口时,声音却异常平静:“朕不会杀你。”
妙音一愣,眼中闪过一丝错愕。
“皇后所犯的罪,自有国法惩治。”太子转身,目光落在林晚雪身上,像两把冰冷的刀,“但若那封信被公之于众,林家满门,你的孪生妹妹,还有你的亲娘,都会死。”
林晚雪如坠冰窖,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。她懂了。太子的意思,是让她选择:要么用真相换取公道,却赔上所有亲人的性命;要么守住秘密,让皇后继续逍遥法外。
“殿下这是在威胁我?”
“朕在告诉你,什么叫现实。”太子神色淡淡的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皇后势大,荣王虎视眈眈,北狄又逼婚在即。若此时掀翻皇室,你猜最先遭殃的是谁?”
林晚雪闭上眼。那些面孔一一闪过:病榻上昏迷不醒的萧景晏、日渐消瘦的母亲、尚在昏迷的妹妹……还有宁国公府满门上下,三百余口人命。她输不起。
“姐姐,”妙音忽然握住她的手,指尖冰凉如铁,“别让我白死。”
林晚雪猛地睁开眼,死死盯着她:“你疯了,我不会让你死的!”
“可你不让我死,那些死去的人,就永远沉冤不得雪。”妙音眼中闪过一抹决绝,“姐姐,我活过来,就是为了死这一回。”
林晚雪的手被她用力掰开,银针已经刺入皮肉,鲜血顺着针尖渗出。
“住手!”
太子猛然低喝,一把夺过银针。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幽幽蓝光。
妙音吃痛,捂着肚子后退两步,鲜血从指缝中渗出,染红了她的衣襟。
“你……”林晚雪惊魂未定,扑过去扶住她,“太医!快叫太医!”
“不必了。”妙音轻轻摇头,脸色苍白如纸,“针上淬了毒,没有解药。”
林晚雪愣住,看向太子手中的银针,针尖的蓝光刺目惊心。
“殿下,你若真想护她,就让我死。”妙音的声音越来越弱,像风中的残烛,“只有我死了,皇后才会放松警惕,你才有机会拿到那封信。”
太子握着银针的手微微发抖,指节泛白。
林晚雪跪在地上,将妙音抱在怀里,泪水滴落在她苍白的脸上:“你为什么要这样……”
“因为……”妙音艰难地抬起手,抚上林晚雪的脸,指尖冰凉,“姐姐,我欠你的,这辈子还不了,下辈子再还。”
她闭上眼,手无力地垂下,像一片落叶。
林晚雪浑身颤抖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,像受伤的野兽。
太子站在原地,神色晦暗不清。过了许久,他才哑声道:“她说的对。她死了,皇后才会放松警惕。”
林晚雪猛地抬头,泪眼模糊中,她看到太子脸上竟有一丝不忍——那是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。
“殿下,你还记得先太子是怎么死的吗?”
太子的手一颤,银针差点脱手。
“是被皇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不可闻,“用一块桂花糕毒死的。”
林晚雪闭上眼。那日太子驾临时,桌上那碟桂花糕,她一口未动。而妙音,却吃了。原来她早就算好了一切。
“殿下,”林晚雪睁开眼,声音沙哑,“我要皇后偿命。”
太子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朕答应你。”他转身走向暗门,却在门口停住:“但你必须答应朕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三日后,北狄使臣入京,赫连厉会当面向朕提亲。”太子回头,目光深深地看着她,“你必须嫁给他。”
林晚雪浑身一颤,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:“殿下要我嫁给赫连厉?”
“这是保全所有人的唯一方法。”太子眼中闪过一丝无奈,“朕会暗中布局,等一切尘埃落定时,接你回来。”
林晚雪想笑,眼泪却先一步滚落。她为了萧景晏,为了母亲,为了妹妹,为了宁国公府,不得不嫁给一个异族王子?那个她深爱的男人,此时还躺在病榻上,昏迷不醒。
“殿下,萧景晏……他知道吗?”
太子沉默。
林晚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她懂了。萧景晏中毒,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。为的,就是让她无路可退。
“殿下,你真狠。”林晚雪抱起妙音冰冷的躯体,缓缓站起身,“可我答应你。”
太子眼中闪过一丝意外。
“但我要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皇后。”林晚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像暴风雨前的死寂,“我要在嫁给赫连厉之前,亲眼看一看,那个毁了我一生的女人,长什么样。”
太子深深地看着她,最终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他转身推开暗门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林晚雪抱着妙音,缓缓跪在地上。泪水无声滑落,滴在妙音苍白的脸上:“妹妹,你等我。等姐姐替你们报了仇,就来找你。”
暗门在身后缓缓关闭,密室陷入一片死寂。林晚雪抬起头,望着头顶那盏摇曳的烛火。火光中,她仿佛看到萧景晏的脸——温柔,深情,却越来越远。
她闭上眼,任由泪水滑落。
三日后,北狄使臣入京。而她的命运,也将在那一天,彻底改变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像暴雨前的闷雷。
紧接着,暗门猛地被推开,撞在墙上发出巨响。
林晚雪回头,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云萝,她的亲姨母。
“小姐,”云萝气喘吁吁,手中攥着一封泛黄的信,“皇后……皇后她……”
她话未说完,直直倒地,像一截被砍断的树桩。
林晚雪猛地起身,扑过去扶起她。云萝的嘴角渗出鲜血,胸口插着一根银针,针尖泛着幽幽蓝光——和妙音那根一模一样。
“信……在井里……”云萝艰难地抬起手,指向皇后宫的方向,“别……别嫁给他……”
她的手无力地垂下,眼睛却死死盯着林晚雪,仿佛要把最后的嘱托刻进她的灵魂里。
林晚雪浑身颤抖,却死死咬住嘴唇,没有哭出声。她将那封信紧紧攥在手中,缓缓站起身。
窗外,夜色如墨。远处,传来宫门的钟声,沉重而悠远。
三日的倒计时,开始了。
可就在这时,密室深处那扇从未开过的暗门,忽然发出一声轻响——吱呀一声,像老鼠啃噬木头。
林晚雪猛地回头,看到门缝中露出一只眼睛。
那只眼睛,她太熟悉了。琥珀色的瞳孔,带着异域特有的深邃,像草原上捕猎的狼。
是赫连厉。